随着铜锁“咔哒”一声轻响，鎏金木匣的盖子被萧墨渊缓缓掀开。

那一瞬间，仿佛有一股陈腐的气息从匣中溢出，弥漫在金銮殿肃穆的空气里。百官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匣中之物，却只见一层暗红色的绒布覆盖其上，看不清具体模样。

萧墨渊并未急着展示，而是抬起眼皮，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龙椅上的江玉燕。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大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可知先太后真正的死因？”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上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先太后乃先帝生母，当年暴毙之事虽有过官方定论，但民间一直流言纷纷。如今萧墨渊在此刻重提旧事，其用心昭然若揭。

江玉燕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未变，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问道：“萧相手中所持，便是所谓的真相？”

“正是。”萧墨渊挺直腰背，右手探入匣中，取出一只早已泛黄发黑的瓷瓶，以及一卷边缘破损的脉案记录。他高举这两样物证，朗声道：“此乃当年侍奉先太后的老御医顾长河所留。这瓷瓶中残留的，并非寻常补药，而是慢性剧毒‘牵机散’的残渣！而这脉案上，清楚记录着先太后临终前的症状——四肢抽搐、瞳孔放大、五脏衰竭，这正是中毒之兆，而非病逝！”

台下哗然声更甚。几位年迈的老臣面面相觑，眼中流露出震惊与怀疑。若先太后真是被人毒杀，那凶手是谁？动机何在？

萧墨渊见时机成熟，猛地指向江玉燕，厉声道：“当年先太后极力反对立女子为储，更曾言若太子妃干政，必废其位。不久后，先太后便‘突发急病’离世。而得益者，正是如今的陛下您！陛下，这难道不是杀人灭口，篡逆夺权吗？”

这一指控可谓诛心之论。它不仅质疑江玉燕的道德底线，更从根本上动摇了她继位的合法性。若是弑杀长辈上位，即便有再多的治国功绩，在讲究孝道的大周王朝，也将被视为大逆不道，人人得而诛之。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原本支持江玉燕的寒门官员们脸色苍白，而那些保守派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色。赵珩紧握拳头，想要上前辩驳，却被江玉燕一道眼神制止。

江玉燕缓缓站起身，明黄龙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萧相所言，听起来确实像那么回事。”江玉燕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传遍大殿，“牵机散，剧毒之物，入口即发，何来慢性之说？且先太后享年六十有余，本就患有风疾，晚年身体衰败乃是常理。仅凭一只不知来源的破瓶子和几页残缺的脉案，便给朕扣上弑亲的罪名，萧相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陛下这是狡辩！”萧墨渊冷哼一声，“顾御医就在殿外，随时可以传唤对质！他亲眼目睹了投毒过程，并暗中留下了证据。若非为了今日，他何必隐居多年，忍受清贫？”

“哦？顾御医？”江玉燕挑眉，“既然人在，何不请进来？不过，在请人之前，朕有一事不明。萧相说这瓷瓶是当年遗留之物，可这瓶身上的釉色，乃是十年前才流行的‘雨过天青’款。二十年前，宫中并无此等瓷器。萧相，你这‘铁证’，莫非是近日刚烧制出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萧墨渊脸色微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瓶。那瓶子确实精致，但若仔细看去，底足处的款识风格确实与新朝近年来的官窑风格极为相似。这是他疏忽之处，他以为只要内容物是真的，瓶子新旧无人会在意，却忘了江玉燕对器物鉴赏亦有研究，更别忘了她背后还有楚怀瑾这样的皇商提供信息。

“这……这是后来更换的容器！”萧墨渊强自镇定，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重要的是里面的毒药残渣和脉案！”

“脉案？”江玉燕轻轻抬手，苏月华立刻会意，从侧殿走出，手中拿着一份崭新的卷宗。

“沈清月副院使已复核过太医院存档的所有原始记录。”江玉燕接过卷宗，随手翻开，“先太后临终前三日，太医院共有五位御医轮流值守，脉案记录详尽完整，皆记载为风疾引发的心悸衰竭，并无任何中毒迹象。萧相手中这份脉案，字迹潦草，用药剂量更是违背医理，连基本的君臣佐使都搞错了。敢问，这是哪位‘名医’的手笔？”

萧墨渊僵在原地，手中的脉案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他没想到江玉燕不仅查了账册，连太医院的底层档案都梳理得如此清晰。

“至于顾御医……”江玉燕目光转冷，“苏统领，带上来吧。”

片刻后，两名禁卫军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老者走上殿前。正是顾长河。但他此刻衣衫褴褛，神情惊恐，哪里还有半分隐居高人的风骨？

“顾长河，你可知欺君之罪，当诛九族？”江玉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顾长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是丞相……是丞相逼臣的！他说只要臣配合演这出戏，就保臣全家平安，否则……否则就杀了臣的小孙子！”

真相大白。

原来，萧墨渊找到顾长河后，并未拿到什么真正的证据，而是威逼利诱，伪造了脉案，并找了一个类似的旧瓷瓶装入普通草药粉末，企图以此混淆视听，制造舆论恐慌。他赌的是江玉燕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撕破脸，赌的是群臣对“孝道”二字的敬畏。

然而，他低估了江玉燕的准备，也高估了自己的手段。

萧墨渊面色惨白，踉跄后退两步，指着顾长河说不出话来：“你……你竟敢背叛老夫！”

“并非背叛，而是良知未泯。”江玉燕冷冷说道，“萧墨渊，你口口声声维护礼教纲常，实则行构陷诬蔑之实。你利用先太后之名，行颠覆朝廷之谋。今日之举，不仅未能证明朕的清白受损，反而暴露了你狼子野心，罔顾法度！”

她猛地一拍龙案，声音铿锵有力：“来人！将萧墨渊拿下，打入天牢候审！彻查其与宗室勾结、伪造证据、意图谋反之罪！”

殿外侍卫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了萧墨渊及其党羽。萧墨渊被押解离去时，依旧死死盯着江玉燕，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他知道，这一次，他彻底输了。

江玉燕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曾经动摇、如今又恢复恭敬的官员们。她知道，这场风波虽然平息，但朝堂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然而，经过这一役，她的权威已如钢铁般坚不可摧。

阳光透过殿顶的琉璃瓦洒落下来，照在她金色的龙袍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微微眯起眼，心中默念：这仅仅是开始，大周的改革之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