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四十。
血色黄昏彻底褪去,天边只剩下干净通透的淡蓝。
教室风扇慢悠悠转着,吹得作业本边角哗啦轻响。
晚自习预备铃刚落,整个楼层瞬间从疯闹模式切换成半安静状态,只剩下各班细碎的说话声。
前桌张宇猛地转回来,胳膊搭在沈三桌沿,一脸憋不住的八卦脸,压低声音:
“三三,刚才老班喊你干啥?又心理办喝茶?”
旁边同桌女生陈芊芊闻言立刻侧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赌五毛!肯定又是说你最近总发呆的事,李老师是不是又问你看见没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周围两三个就近同学立刻探头,看热闹但无恶意,纯粹高中生闲得慌。
“沈三你真牛逼。”
后座男生用笔戳了戳沈三后背,“全校就你一个,高三压力大还能被心理老师定点关照,专属 VIP待遇。”
“别调侃人家了。”
张宇摆摆手,装模作样老成,“我们三三这叫天赋异禀,别人刷题他观天象,万一以后是玄学大师呢?”
一圈人低低哄笑,轻松、吵闹、鲜活,是最正常不过的高三晚自习摸鱼现场。
没人恶意嘲讽,只是习惯拿这件事打趣。
沈三抬手揉了揉眉心,无奈笑了一下:“别瞎扯,正常谈话。”
他性格本来就淡,不爱解释,被这帮同桌三年调侃下来早就免疫了。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今天不一样。
方才那几秒空间滞涩、窗外黑影试探、楼顶人影俯瞰……绝对不是幻觉。
可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
全班四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记住刚才的异常。
刚才明明整片空气粘稠变慢、风声扭曲、天色暗沉一瞬。
但所有人的表情、记忆、状态,干净得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正常谈话?我不信。”
张宇眯起眼,一副我看透你的表情,“你每次从心理室回来都蔫蔫的,老实说,是不是又被说‘压力太大、胡思乱想’了?”
陈芊芊补刀:“主要是你太怪了,别人黄昏看晚霞,你黄昏看天发呆,谁看你都不对劲啊。”
她说完下意识抬眼看了一眼窗外。
此刻夜色澄澈,晚风温柔,路灯次第亮起,城市灯火平平无奇。
“你看这天多好看,哪有你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
陈芊芊耸耸肩,“沈三,真别想太多,再不调整心态,下次月考你真要崩。”
周围同学纷纷附和。
“就是,好好学习!”
“别天天神神叨叨的。”
“实在不行晚自习跟我们一起刷题,别老望天。”
所有人的视角统一、答案统一、认知统一。
世界正常、天色正常、光影正常。
唯独沈三的视野,残留着整片黄昏腐烂的暗红。
他没再辩解。
解释没用。
当一群人的正常,压倒一个人的真实时,错的永远是少数人。
很快班主任巡班走过窗边,教室里瞬间安静,所有人低头装学习。
沈三顺势拿起笔,视线落在试卷上,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教室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第一个不对劲的细节。
——风扇。
头顶吊扇转得很慢,匀速、平稳,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无人关注。
但沈三看得清清楚楚。
风扇的影子,是反着转的。
实体风扇顺时针慢悠悠转动,投射在天花板的黑影,却在逆时针滑动。
一正一反,诡异错位。
无声,静谧,藏在灯火通明的教室里。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察觉。
前排同学还在小声对答案、传纸条、摸鱼唠嗑,一切热闹依旧。
越是热闹,这一丝无声的错位就越是瘆人。
沈三瞳孔微不可察收缩。
紧接着,第二个细节出现。
靠窗的那排绿植盆栽。
明明没有风。
叶片却在单独轻微颤动。
不是整体晃动,是某几片叶子,被无形的东西轻轻拂动。
像是有看不见的东西,贴着绿植缝隙缓慢爬行。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今晚有点闷啊?”
斜对角一个男生忽然挠挠头,小声嘀咕一句。
“不闷啊,挺凉快的。”
“你体虚吧?”
“我还觉得今晚风挺舒服的。”
几个人随口搭话,那男生摇摇头,也没多想,只当自己错觉,低头继续刷题。
但沈三知道。
不是错觉。
是那层无形的“隔阂”还没彻底散去。
诡异褪去之后,会留下一丝淡淡的滞闷气息,普通人感官模糊,只会莫名烦躁、发闷、走神,却永远找不到原因。
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世界会自动修正普通人的认知,抹平怪异。
只留他一个人,清清楚楚看见所有裂痕。
没过多久,前门被轻轻推开。
心理老师李禾抱着一摞心理课本,路过班级门口,随意朝里看了一眼。
目光没有扫视全班。
精准、直接、不动声色地落在最后一排——沈三身上。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一瞬。
李禾脸上带着温和职业的浅笑,眼神干净、平和,完全是老师看学生的普通样子。
可沈三心底瞬间发凉。
他看见了。
李禾的瞳孔里,倒映的窗外天色,是暗红的。
只有短短半秒。
快到极致。
下一瞬,恢复正常。
李禾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转身走远,步履平稳,没有半点异常。
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光影错觉。
可沈三无比确定。
不是错觉。
这位全校最温柔、最耐心、专门疏导学生心理的老师……
他看得见。
他一直都看得见。
之前三年所有的心理约谈、记录、观察、温柔劝导……根本不是心理辅导。
是观测。
是有人在三年里,日复一日盯着他这个“看得见异常的异类”。
“沈三?发什么呆,写题啊。”
张宇转头拍了他一下肩膀,力道很大,直接把沈三从凝滞状态拽回现实。
“没事。”沈三压下心底波澜,轻轻吐了口气。
“你真别天天神游天外了。”张宇一边刷题一边碎碎念,“我怀疑你上辈子是望天人,这辈子专门看天发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被李老师重点存档。”
“存档?”沈三抬眼。
“对啊!”张宇压低声音,一脸小道消息,“我妈是行政楼的,她说心理室有个绝密台账,专门记全校‘状态异常’的学生,三年一清,你绝对榜上有名。”
陈芊芊耳朵一竖:“真的假的?我怎么不知道?”
“废话,绝密台账你能看见?”张宇得意道,“我妈说,有些学生状态特别奇怪、容易胡思乱想、频繁失神,学校会单独观测,说是防止心理出问题,我看你就是头号观测对象!”
几人嘻嘻哈哈当玩笑讲。
听的沈三,心底一寸寸变冷。
玩笑。
却是真话。
难怪三年来次次记录、次次约谈、次次观察。
原来他不是病人。
他是被筛选、被观测、被持续记录的“异常体”。
晚自习进行到一半。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笔尖沙沙声。
沈三低头做题,视线余光始终盯着地面影子。
他的影子,老老实实趴在地上。
可影子边缘。
多了一丝细碎、漆黑、蠕动的毛边。
那东西没走。
从黄昏畸变开始,从窗外试探被屏障弹回之后。
它跟着他进了教学楼,跟着他回了教室,贴着他的影子,安安静静蛰伏在灯火底下。
不闹事、不显形、不吓人。
就这么贴着。
无声跟随。
全班四十六个人。
四五个低头刷题、两个偷偷睡觉、几个小声对答案。
沈三缓缓握紧笔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