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蜷在一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

沈知微进屋时，他正蹲在火塘边磨一块锈蚀的铁片。那双手布满了暗红色的烫疤，虎口厚茧堆叠，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煤灰。

“韩师傅。”沈知微将沉甸甸的布包搁在案板上，废铁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些，能打几把刀？”

老韩没抬头，粗粝的手指在铁料上反复摩挲，像是在辨认骨头的猎人。

“八十斤废铁，烂了一大半。剔掉锈皮，能用的料子凑不够三十斤。”他终于掀起眼皮，浑浊的眼中透着股冷硬，“丫头，你要杀人的家伙？”

“要。越快越好。”

“打刀得要好炭，要精铁。”老韩吐掉嘴里的草根，“光凭这些破铜烂铁，顶多出三把短刀、五根矛头。且得熬上三天火候。”

三天。白狼城的墙挡不住马贼三天。

“如果我能弄到料子，再加别的筹码呢？”沈知微垂眸看着他。

“你拿什么换？”

“水。”沈知微字句清晰，“每天三碗清水，管够。外加——这白狼城往后所有的铁器活计，我都交给你。”

老韩磨铁的手顿住了，眯起眼打量着眼前这个纤弱的姑娘。

“你说了算？”

“我既然能在这死地挖出井，就能定下这城的规矩。”沈知微迎着他的目光，纹丝不动。

老韩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喉咙里溢出一阵破碎的笑声。

“成。就冲这三碗水，明天天亮前，我给你赶出五把快刀。”

“不够。”

“什么？”

“五把不够。”沈知微看着那堆废铁，“我要更多，也要更快。”

老韩摇头冷笑：“丫头，没米下锅，老汉我也变不出戏法。”

沈知微低头看向掌心，铜钱印记隐隐发烫。

八十斤废铁评估价只有十五点，换不来她要的阵仗。但如果加上那虚无缥缈的命——

“系统。废铁加命数，强行兑换。”

【废铁一堆（评估价15点）+命数，可兑换武器。】

【预估消耗：15点+ 0.05年命数→铁刀十把，长矛十杆。】

【是否使用冷却缩短机会？当前冷却：一日。】

十八天半的残命，加上这堆烂铁。沈知微感到胸口一阵没由来的悸动，那是生命流逝的实质感。

“交易。”

【强制交易达成。】

【废铁+ 0.05年命数→铁刀十把，长矛十杆。】

【累计命数损耗：0.25年。】

一阵细微的空间扭曲掠过，老韩眼前的废铁堆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泛着冷光的精铁兵刃。老韩惊得后退半步，一脚踢翻了水盆。

“你……你是巫女？”

“不是。”沈知微随手拎起一把长刀，指尖划过冰凉的锋刃，反手递给老韩，“我是这城的主人。韩师傅，劳烦磨快些。今晚，它们得见血。”

老韩接过刀，指尖在发颤，但他是个聪明人，没再多问一个字。

...

马贼是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摸过来的。

沈知微没入睡，她裹着一件破旧的披风坐在残破的城头上，怀里横着那把新打的短刀，指尖反复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城墙下，阿木尔正低声呵斥着那十几个男人。这些流放者大多面色枯槁，握着长矛的手在寒风中微微打颤，但当他们看向城头那个安静的身影时，眼里的绝望竟被一种困兽般的狠劲取代了。

“姐。”沈知安猫着腰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黑影过来了。”

沈知微站起身，极目远眺。

荒原尽头，一队铁骑如幽灵般洇开。大约三十骑，马蹄裹了厚布，踩在沙地上只有沉闷的沙沙声。为首那人骑着黑马，黑羊皮袄在风中猎猎作响，腰间的弯刀划出一道冷弧。

那是黑狼，这片戈壁上最贪婪的秃鹫。

“城墙上的听着！”黑狼勒住缰绳，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得很远，“交出粮食和水，老子给你们个痛快，留个全尸！”

沈知微没应声，只向侧方使了个眼色。

阿木尔猛地举起火把，在空中画出三个炽热的圆圈。

紧接着，城头上火光接二连三地炸开，二十个汉子齐刷刷起身，手中的铁矛在火光映射下连成一片森然的森林。

黑狼原本张狂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二十件铁器。”他啐了一口，眼神阴鸷，“可老子有三十匹马。”

“我们还有城墙。”沈知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城墙？”黑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狂笑起来，“就这几块烂土坯？老子一巴掌就能拍散了。既然想死，老子成全你们！”

他正要挥手，动作却忽然一顿，目光在沈知微脸上转了一圈，露出一抹残忍的玩味。

“给这位沈大小姐开开眼。老三，去，把那破门给我撞烂，让这帮丧家犬瞧瞧，他们仗着的墙有多脆。”

一名干瘦的马贼怪叫一声，策马狂奔，直冲那座摇摇欲坠的城门。

沈知微静静立在箭垛后，宛如石雕。

阿木尔的手指死死扣住长矛，沈知安额角沁出了冷汗。马蹄声越来越重，二十步，十步——

沈知微猛地挥下手掌。

“起！”

城墙后的暗影里，十个人同时拽紧了埋在沙下的绳套。奔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前蹄被瞬间绊死，连人带马重重摔在土墙根下。尘土飞扬间，那马贼还没来得及哀嚎，三支长矛已如毒蛇吐信，死死抵住了他的咽喉。

荒原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黑狼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意彻底沉了下去。

“黑狼寨主。”沈知微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平稳，“你的马，多久没喝饱过水了？”

黑狼紧抿着唇，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我猜，至少半个月了。”沈知微继续道，“黑戈壁的草黄了，你抢的那点口粮，根本喂不饱这三十张畜生的嘴。你有刀，有人，可你没水，没草场。你守着这片戈壁，其实是坐在金山上等死。”

“闭嘴！”黑狼怒喝一声，座下的黑马烦躁地刨着沙子。

“我可以给你水。”沈知微语气从容，“也能给你马料。”

黑狼死死盯着她，眼中惊疑不定：“什么条件？”

“交易。”沈知微撑着城砖，“每月三百斤清水，两百斤精料。换你做三件事。”

“说。”

“第一，白狼城方圆十里，不准见血。”

“……可以。”

“第二，过往商队，你们护航，不准劫掠。”

黑狼犹豫了片刻，咬牙道：“行。”

“第三——”沈知微顿了顿，目光如炬，“当我需要刀子的时候，你们得来。”

黑狼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孤狼：“你在收编我？”

“不，我在雇佣你。”沈知微挑眉，“劫掠一辈子也养不活这三十匹马，但跟着我，商路通了，你的寨子就能活在明处。我出资源，你出武力，这买卖不亏。”

黑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风卷着沙砾打在他的甲片上，咔哒作响。

他环视了一圈城头那些寒光闪烁的兵刃，又看向自己那些肋骨凸显、疲惫不堪的战马。

“三百斤水，两百斤粮。”他声音低沉，“你拿什么保准你能给得起？”

“就拿这白狼城。”沈知微张开双臂，“如果我毁约，城门就在这，你随时可以带人来推倒它。你自己说的，你只需要一只手。”

黑狼盯着她看了良久，忽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正色。

“有意思。你是这戈壁上第一个敢找我谈交易，而不是求饶的人。”

“成交！”

沈知微缓缓走下城墙。阿木尔急忙上前，压低声音道：“这帮畜生翻脸比翻书还快，你真信他？”

“我不信他。”沈知微看着马贼远去的背影，“但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后呢？”

“三个月后，”沈知微眼中映着初升的旭日，“当他的马吃惯了我的料，人喝惯了我的水，他就再也回不到荒野里去当饿狼了。”

...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沈知微手腕上的铜钱印记剧烈灼烧起来。

【检测到智慧交易：每月300斤水+200斤粮→换取武力保护+商路权。】

【交易分析：宿主以可再生资源博取战略性生存空间，符合“以小换大”原则。】

【智慧交易奖励一：冷却时间缩短为一日。】

【智慧交易奖励二：命数返还0.05年。累计损耗：0.2年。】

【系统提示：宿主完成首次大规模智慧交易，交易所等级提升。】

【当前等级：二级。】

【解锁能力：契约忠诚度。】

【契约忠诚度：可将交易内容固化为铁律，违约者将承受契约反噬。代价：每份契约消耗0.1年寿命。】

沈知微盯着虚空中的字迹，长舒了一口气。命数停在了0.2年，这意味着她用七十三天的寿命，换来了一个武装到牙齿的据点。

“契约忠诚度……”她喃喃自语。黑狼的承诺现在靠的是利诱，但有了这个，她就能把这根绳索死死套在那些恶狼的脖子上。

城内响起了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沈知微却没有回头。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转头看向远方的沙丘。

一个灰色的影子正缓缓消失在晨雾中，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像是……一把琴。

“姐，你在看什么？”沈知安跑过来，满脸兴奋。

“没什么，一个路过的听戏人。”沈知微收回目光，眼神重归冷冽。

夜深，沈知微独自坐在井沿上。井水清澈见底，倒映着一轮孤月。

“系统。我娘留下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上代宿主的痕迹？”

系统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

【权限不足。请宿主升至三级，解锁物品溯源功能。】

沈知微指尖拨弄着冰冷的水面，三级，溯源。

风里隐约又传来了那缥缈的琴声，沈知微望向城外无尽的黑暗。她知道，这片荒原远比她想象的要深邃，而她，才刚刚踏入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