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捡。”
雪地里,铜板滚了三圈,停在陆渊脚边。
说话的少年穿着锦袍,靴底干净,手里还捧着热茶。他身后几个嫡系子弟笑成一团,看陆渊的眼神,像看一条冻僵的狗。
陆渊握着扫帚,手背冻裂,血口子翻着白。
他没跪。
“耳聋?”锦袍少年抬脚,把铜板踢进更深的雪里,“我赏你的。捡啊。”
风卷着雪,刮过藏经阁前九十九级石阶。
陆渊身上的破棉袄薄得挡不住风,肩头落满雪。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板,弯腰。
周围笑声更大。
“看见没?曾经的陆家第一天才。”
“第一天才?现在连灵气都留不住,漏体废物一个。”
“你小声点,别把陆大天才吓哭了。”
陆渊的指尖碰到雪。
冰冷刺进骨头。
忍。还不是时候。
他把铜板捡起来,擦掉上面的雪,放进怀里。
锦袍少年眯起眼。
他原本想看陆渊发怒,想看他红着眼扑上来,再被一脚踩进雪里。
可陆渊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烦。
“谁让你站着收赏?”锦袍少年忽然伸手,抓住陆渊的衣领,“废物也有废物的规矩。”
陆渊被扯得踉跄一步,扫帚砸在石阶上。
几个嫡系子弟立刻围上来。
“陆明,别把人弄死了,藏经阁还没人扫呢。”
“死不了,漏体命贱,最能熬。”
陆明笑了笑,手掌按在陆渊后颈,往下压。
“跪。”
陆渊的脊背一点点弯下去。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他看见石阶缝里结着一层薄冰,也看见陆明的右脚正踩在冰边。
陆渊眼神没变,手里的扫帚轻轻一拨。
雪被扫开半寸。
冰露了出来。
陆明还在用力压他。
下一刻,陆渊膝盖一软,像是真的撑不住,整个人往旁边倒去。
陆明下意识追了一步。
脚底一滑。
“啊!”
他整个人向后仰倒,热茶泼了一脸,后脑重重磕在石阶上。
咚的一声。
笑声断了。
几个嫡系子弟愣在原地。
陆明捂着头,茶水顺着脸往下流,烫得他直抽气。
“你敢阴我?”陆明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陆渊扶着扫帚站稳,低着头,声音很轻。
“我没碰你。”
雪地里,那道滑痕清清楚楚。
陆明张了张嘴,找不到话。
旁边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陆明猛地回头,那人立刻闭嘴。
他脸上的羞怒烧得更厉害。
一个废物。
一个连灵气都聚不住的漏体。
竟让他当众摔了个狗吃屎。
“好,好得很。”陆明咬牙走近,抬手就要抽陆渊耳光。
藏经阁门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
却让几个嫡系子弟脸色一变。
那是守阁老人的声音。
陆家藏经阁虽破,可里面规矩重。嫡系子弟再嚣张,也不敢在阁门前闹得太过。
陆明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陆渊,指了指自己额头的血。
“这笔账,记着。”
陆渊垂眼。
“记着。”
陆明冷笑,“三日后的血脉大典,你最好还站得起来。”
说完,他带人转身下阶。
走到一半,陆明又回头,把手里空茶盏砸向陆渊。
陆渊没有躲。
茶盏擦着他的肩膀碎开,瓷片划破棉袄,留下一道细血。
陆明这才舒坦些,甩袖离去。
雪继续落。
陆渊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远了,才弯腰捡起碎瓷片。
瓷片锋利,割破他的指腹。
血珠冒出来。
他没吭声,只把碎片扫进簸箕里,一点一点清干净。
藏经阁里又传出那道苍老声音。
“受了气,就吞下去?”
陆渊抬头。
门缝后,瞎眼守阁人坐在阴影里,灰布蒙眼,手里拄着旧木杖。
他像一截枯木。
可陆渊知道,这老人能守藏经阁二十年,绝不是普通人。
“吐出来也没人接。”陆渊说。
守阁人沉默片刻。
“你以前不是这样。”
陆渊握紧扫帚。
以前?
以前他十二岁引气入体,一夜连破三关。
以前长老团亲自来藏经阁外等他选功法。
以前陆天骄见他,也要挤出笑脸喊一声渊哥。
可三年前,他开始留不住灵气。
丹田像破袋。
吸多少,漏多少。
陆家给他测了七次脉,最后只丢下两个字。
漏体。
从那天起,天才死了。
活下来的,只有藏经阁扫地的陆渊。
“人会变。”陆渊说。
守阁人没有再问,只把门关上。
砰。
风被挡在外面。
陆渊继续扫雪。
他扫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
而是他每扫一下,都在记。
陆明的脸。
那些笑声。
陆家长老团冷漠的眼。
还有陆天骄站在高处,看他被赶出修炼堂时,那抹轻飘飘的笑。
总有一天。
他把最后一级石阶扫净,天色已经暗了。
藏经阁前只剩他一个人。
远处陆家主院灯火明亮,灵兽拉车,侍女穿行,宴香飘出很远。
那里在给陆天骄准备血脉大典。
而他晚饭只有半块冷馍。
陆渊推开藏经阁侧门,走进后院小屋。
屋子很窄。
一张木床,一张破桌,一个火盆。
火盆里没有炭,只剩冷灰。
陆渊关上门,把怀里的铜板取出来,放进桌角的小陶罐。
罐子里已有二十几枚。
都是别人丢给他的羞辱。
他一枚没花。
每一枚,他都留着。
像留债。
陆渊坐下,脱掉破棉袄,肩上的伤口被布料粘住。他用水浸开,疼得指节绷紧。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块温润古玉。
一只灰扑扑的无名石盘。
古玉是母亲留下的。
石盘也是母亲临走前交给他的。
那年他才七岁。
母亲蹲在他面前,把古玉挂到他脖子上,又把石盘塞进他怀里。
“渊儿,若有一日全世界都说你错了,你别急着认。”
“为什么?”小陆渊问。
母亲摸着他的头,笑得很淡。
“因为天,也会骗人。”
后来母亲不见了。
父亲也不见了。
陆家说他们死在外面。
陆渊不信。
可他找不到证据。
他只剩这两件遗物。
这些年,无论别人怎么抢他的修炼资源,怎么夺他的院子,他都没松开过古玉和石盘。
陆渊把古玉擦净,又拿起石盘。
石盘巴掌大,边缘缺了一角,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像星图。
也像经脉。
他擦了三年,石盘从没反应。
今天指腹的血还没止住。
血顺着手指滴下,落在石盘中央。
嗒。
很轻的一声。
陆渊动作顿住。
石盘上的灰纹,亮了一点。
不是火光。
屋里没有火。
那光从石盘里面透出来,像沉睡许久的眼睛,慢慢睁开。
陆渊呼吸一滞。
他低头看去。
石盘微微发热。
一缕冰凉的气息顺着他的指尖钻入掌心,又沿着手臂冲进眉心。
轰!
陆渊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看见一片无边黑暗。
黑暗中央,一方巨大的石盘缓缓旋转。
盘上星纹流动,每一条纹路都像活物。
一道古老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血脉确认。】
【天道推演盘,初醒。】
陆渊猛地站起,桌子被撞得一晃。
古玉轻轻颤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手中石盘,喉咙发干。
“天道推演盘?”
石盘没有回答。
可下一刻,无数光点在他眼前聚成文字。
【检测宿主经脉。】
【世俗判定:漏体。】
【推演判定:太虚经脉。】
陆渊瞳孔一缩。
太虚经脉?
他从没听过这四个字。
光字继续浮现。
【太虚者,纳万气,通万法。】
【正向修炼,则灵气外泄,形同废脉。】
【逆向锁灵,方可开脉。】
陆渊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怕。
是压了三年的东西,忽然有了裂口。
他不是废物。
他不是漏体。
不是陆家长老嘴里的无药可救。
也不是那些嫡系子弟口中的烂泥。
他只是走错了路。
整整三年。
陆渊盯着那行字,胸口像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想笑。
可喉咙里涌上来的,是血腥味。
三年前,测脉台上,大长老一句“漏体”,断了他所有资源。
三年前,陆天骄拿走了原本属于他的三枚筑基丹。
三年前,他被赶到藏经阁,连修炼堂门槛都不许再碰。
他们说这是天命。
原来不是。
原来是他们看不懂。
陆渊抬手,擦掉嘴角渗出的血,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好。很好。
石盘上的光字变动。
【是否推演基础引气诀逆行路线?】
陆渊没有立刻答应。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上木门。
外面只有风声。
他又转身,把窗缝用破布堵住,将古玉塞回胸口最里层。
最后,他坐回床上,双腿盘起。
“推演。”
轰的一声。
脑海中的石盘转得更快。
无数经脉图在陆渊眼前展开。
红线,白线,黑线,密密麻麻交错。
每一条红线,都标着一个字。
死。
基础引气诀他练了十年。
闭着眼都能背。
可此刻推演盘给出的路线,完全反着来。
灵气不入丹田。
先冲少阳。
再绕天枢。
最后逆灌命门。
这不是修炼。
这像自杀。
陆渊额头渗出冷汗。
他知道,一旦走错半寸,经脉就会炸开。
可他更知道,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看见路。
哪怕路上全是刀。
他也得走。
陆渊闭上眼,开始运转第一缕灵气。
屋外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
藏经阁地底残留的微弱灵气,被他一点点牵动。
那缕灵气细得像发丝。
刚入体,便本能地要从经脉裂口散出去。
陆渊按照推演盘标出的路线,强行逆转。
“唔!”
剧痛炸开。
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针,扎进他的经脉里搅动。
陆渊一把抓住床沿,指甲崩裂。
血染上木板。
灵气冲到少阳穴时,他浑身猛地一颤。
推演盘亮起红光。
【偏移三分。】
【修正。】
一道冰冷力量压住灵气,强行拖回正确路线。
陆渊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没叫。
不能叫。
外面有守阁人,有巡夜子弟,还有随时想抓他错处的嫡系。
他只能把所有痛吞下去。
一寸。
两寸。
三寸。
灵气逆行到天枢时,陆渊胸口忽然一闷,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黑血落在地上,竟冒出一缕淡淡腥气。
陆渊低头看着那滩血,眼神变了。
这不是普通淤血。
他记得三年前测脉那日,大长老亲自递给他一碗“护脉汤”。
喝完之后,他第一次灵气外泄。
陆渊的手慢慢握紧。
原来,我的废,不只因为走错路。
石盘没有给出答案。
但它给出了新的光字。
【体内残留异毒:蚀灵散。】
【毒性沉积三年,已侵经脉。】
【可推演解法。】
陆渊盯着“蚀灵散”三个字,眼底寒意一闪。
蚀灵散。
陆家禁药。
专毁经脉,断人前路。
他曾经以为自己输给了天。
现在才知道,有人早就把刀插进了他身体里,还让他跪着谢恩。
陆渊笑了。
笑声很低。
像冰面裂开。
“陆家。”
他抬手抹去唇边黑血,继续逆转灵气。
这一次,他没有退。
剧痛更狠。
经脉像被撕开,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缝回去。
汗水湿透破衣。
寒风一吹,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可那缕灵气终于冲过命门。
它没有再漏出去。
它停住了。
在陆渊体内,凝成一点微弱的光。
很小。
小到几乎看不见。
可它确实停住了。
陆渊睁开眼。
屋内一片黑暗。
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三年了。
他第一次锁住了灵气。
哪怕只有一丝。
也是从无到有。
陆渊伸出手,掌心微微一握。
桌上的冷灰被一股细小气流卷起,轻轻转了半圈。
随后散开。
若是旁人看见,只会笑这点灵气连烛火都吹不灭。
陆渊却盯着掌心,久久没动。
这一丝灵气,是命。
是刀。
是他从泥里爬起来的第一根骨头。
他正要继续推演,胸口的古玉忽然热了一下。
陆渊低头。
古玉表面,掠过一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红光。
像有人在玉中睁眼,又很快闭上。
陆渊皱眉。
“母亲,你到底留给了我什么?”
没有回答。
只有石盘轻轻震动。
【警示。】
【外敌将至。】
陆渊猛地抬头。
屋外,风声里混进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很急。
还带着铁器拖过地面的刺耳声。
陆渊立刻收起石盘,把地上的黑血用破布擦净,又把陶罐踢到床底。
他的动作很快。
可刚把古玉塞进衣内,藏经阁前院就传来一声狞笑。
“陆渊,滚出来。”
是陆明。
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底气。
陆渊走到门后,从缝隙往外看。
雪夜里,几道身影站在藏经阁门前。
陆明换了件干净锦袍,额头缠着白布,脸色阴毒。
他身旁站着三个恶奴。
其中一个身高近七尺,肩宽如熊,手里拖着一根黑皮鞭。
鞭梢抽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深沟。
那不是普通家奴。
是陆天骄身边的人。
陆渊的视线落到陆明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白玉令。
嫡系令。
见令如见陆天骄。
陆渊的手,慢慢按在胸口古玉上。
门外,陆明抬脚踹在藏经阁木门上。
砰!
木门震动,积雪簌簌落下。
“装死?”陆明笑得尖利,“大少爷有令,藏经阁废物陆渊,私藏不明古玉,疑与邪物有关。”
恶奴上前一步,皮鞭拖地,声音刺耳。
陆渊没有开门。
陆明脸色一沉。
“砸。”
下一刻,厚重木门被恶奴一脚踹开。
寒风卷雪灌入阁内。
陆明带人闯进来,目光直接钉在陆渊胸口。
他咧嘴一笑。
“那块玉,大少爷看上了。”
恶奴抬起皮鞭,鞭梢点向陆渊的脸。
“今晚就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