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刚踏出废丹房,脚下青石猛地一震。
前方山道上,一辆紫金车辇横冲而来。拉车的赤焰虎双目血红,四爪踏碎石板,朝人群狠狠撞去。
“让开!都让开!”车夫趴在车辕上嘶吼,手中缰绳已经断了半截。
几个外门弟子吓得腿软,滚在路中央,连爬都爬不起来。
车厢内,珠帘乱晃。
一道清丽身影扶住窗沿,脸色发白,却强撑着没有喊叫。
陆渊抬眼。
推演盘在识海中轻轻一震。
赤焰虎庞大的身躯,在他眼中瞬间被拆成无数灵力线。颈侧一处黑点,正疯狂跳动。
毒刺。压住麻穴了。
“完了!是赤焰虎发狂!”有人抱头惨叫。
“快去请执事!”
“来不及了!它要踩死人了!”
赤焰虎一爪落下,离最近那名外门弟子的胸口只剩半尺。
那弟子瞪大眼,嘴唇发青,连求救声都卡在喉咙里。
陆渊袖中的手指捏住一枚碎石。
他没有冲上去。
他不能暴露。
可他也不能眼睁睁看人被踩成肉泥。
一寸。偏左三分。力道不能多。
赤焰虎卷起的热浪扑到面前。
陆渊脚下一滑,整个人像被吓得站不稳,狼狈地往旁边摔去。
“哈哈!这废物吓傻了!”有人刚喊出口。
陆渊跌倒的一瞬,指尖轻轻一弹。
碎石破空。
没有灵力光芒。
没有惊人声势。
只是一枚不起眼的小石子,穿过乱飞的尘土,正中赤焰虎颈侧那一点黑痕。
啪。
声音很轻。
可赤焰虎的动作猛地僵住。
它高高扬起的利爪停在半空,爪尖离外门弟子的脸只差一指。
全场死静。
下一刻,一根细如牛毛的黑刺从赤焰虎颈侧弹出,落在青石上,发出细微脆响。
赤焰虎眼中的血色迅速退去。
它粗重喘息,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竟缓缓伏在陆渊脚边,喉咙里发出低低呜咽。
“这……停了?”
“它不咬人了?”
“赤焰虎在给陆渊低头?”
几个外门弟子趴在地上,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陆渊按着地面,手臂微抖,像是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他故意低着头,把那枚震出的毒刺用袖角一卷,藏进掌心。
有人动了手脚。不是意外。
车辇终于停下。
车夫满头冷汗,连滚带爬跳下来,跪在车前。
“小姐,属下该死!”车夫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
珠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
慕容雪走了出来。
她一身浅紫长裙,发间紫金步摇轻轻晃动。脸色还有些白,眼神却很稳。
她先看了赤焰虎,又看向陆渊。
赤焰虎还伏在陆渊脚边。
那副乖顺模样,哪还有半点刚才要撕人的凶性。
“你做的?”慕容雪走近一步,目光落在陆渊手上。
陆渊立刻后退半步,像被她的气势压住。
“慕容小姐说笑了。”陆渊低头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一个藏经阁扫地的,哪有这本事。”
“那它为何停在你面前?”慕容雪盯着他。
“我也不知道。”陆渊抿了抿唇,装得很像,“许是……它踩累了?”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踩累了?这废物真敢说。”
“我看就是运气好摔了一跤,赤焰虎刚好清醒。”
“对,赤焰虎本来就是天澜商会的灵兽,哪轮得到他救?”
陆渊低着头,不辩。
越多人替他解释,他越安全。
慕容雪却没有笑。
她刚才在车厢里看得清楚。
陆渊摔倒时,手腕有一个极短的弹指动作。
快。
准。
没有半分多余。
那枚石子若偏半寸,不但救不了人,还会彻底激怒赤焰虎。
这不是运气。
这是算准了赤焰虎暴走的根。
“小姐!”一队护卫从山道另一侧赶来,齐齐跪下,“属下来迟,请小姐责罚!”
“先查赤焰虎。”慕容雪声音冷了下来,“颈侧。”
护卫一怔,连忙上前检查。
片刻后,他从赤焰虎毛发里找到一小处血眼,脸色顿变。
“小姐,有人下毒刺!”护卫捧着黑刺,声音发紧,“这是断魂蜂尾针,专门刺激灵兽狂暴。”
人群炸了。
“不是失控?是有人害慕容小姐?”
“谁这么大的胆子?”
“若不是赤焰虎刚好停下,今天整条山道都得死人!”
刚才嘲笑陆渊的人,笑声卡住了。
他们看向陆渊的眼神,变得古怪。
赤焰虎的毒刺是真的。
那石子,难道也是真的?
陆渊依旧缩着肩,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可他掌心里,那根最先弹出的细刺已经被他捏碎。
不是断魂蜂尾针。
那只是外层。
真正压住麻穴的,是针中针。
有人不只是想让赤焰虎发狂。
还想让它在慕容雪面前爆体。
这手段,像是冲着天澜商会来的。
“慕容小姐!”
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赵无极带着几名狗腿子快步赶到,腰间长剑晃得刺眼。
他一来,先瞥了陆渊一眼,眼底闪过厌恶,随即换上关切神色。
“听闻小姐车辇出事,我立刻赶来。”赵无极拱手,语气温和,“可曾受伤?”
慕容雪没有看他。
她蹲下身,亲手摸了摸赤焰虎的额头。
赤焰虎在她掌心蹭了蹭,却又下意识往陆渊脚边靠。
这一幕,让赵无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畜生受了惊。”赵无极看向赤焰虎,语气一沉,“不如交给我,我替小姐宰了它,免得再伤人。”
赤焰虎低吼。
慕容雪眼神一冷。
“它是受害者。”慕容雪站起身,“赵公子要宰的,是谁?”
赵无极被噎住。
周围弟子立刻低头,不敢笑。
赵无极压住脸色,转而看向陆渊。
“陆渊,你怎么在这?”赵无极眯眼,“赤焰虎刚好失控,你刚好在旁边。未免太巧了。”
陆渊抬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我从废丹房出来。”陆渊举了举手里的令牌,“姬师姐给的令牌,赵公子若不信,可以去问她。”
姬红衣三个字一出,赵无极喉咙一堵。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
陆渊明明是废物,却偏偏有姬红衣护着。
现在又被慕容雪盯上。
凭什么?
“姬师姐护你,不代表你能在宗门乱走。”赵无极冷笑,“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赵公子说得对。”陆渊低下头,声音很轻,“我这就回藏经阁扫地。”
他转身要走。
赵无极刚要伸手拦他,慕容雪忽然开口。
“慢着。”慕容雪取出一张紫金卡,递到陆渊面前,“这张卡,送你。”
紫金卡一出现,山道上的呼吸声都停了。
天澜商会紫金贵宾卡。
持此卡者,入天澜商会可走贵宾通道,买卖灵材免三成手续费,还能提前得知部分拍卖消息。
外门弟子一年攒下的灵石,连卡角都摸不到。
赵无极脸色彻底黑了。
他追着慕容雪献了多少殷勤,连一盏茶都没换来。
陆渊摔一跤,就拿到了紫金卡?
“慕容小姐。”赵无极勉强笑着,“一张紫金卡给他,怕是不合规矩吧?他只是个……”
“只是个什么?”慕容雪侧眸看他。
赵无极咬牙。
“只是个藏经阁杂役。”
“那也是救了我车辇的人。”慕容雪语气平静,“赵公子若觉得不妥,可以去天澜商会问我父亲。”
赵无极的笑彻底挂不住。
问慕容会长?
他还没这个脸。
陆渊看着那张紫金卡,没有立刻接。
他知道这东西值钱。
也知道接了会惹麻烦。
可他接下来需要九死还魂草,需要商会渠道,需要更多能避开赵无极眼线的资源。
麻烦已经在门口。
再多一件,也无妨。
陆渊伸手接过紫金卡,指尖故意轻颤。
“多谢慕容小姐。”陆渊低声道,“不过我真不懂御兽,今日只是运气。”
“运气?”慕容雪向前半步,声音压低,“运气能一石震出毒刺?”
陆渊眼皮一跳。
这女人看见了。
比外门那群蠢货难糊弄得多。
“我摔倒时手里刚好有石子。”陆渊苦笑,“可能老天不想让我被踩死。”
慕容雪看了他半晌。
陆渊的脸色苍白,衣袖破旧,手背上还有冻疮。
怎么看,都是一个受尽欺辱的落魄弟子。
可她刚才看到的那一指,干净得可怕。
“你叫什么?”慕容雪问。
“陆渊。”陆渊答得很快。
“哪个陆渊?”
“藏经阁扫地的陆渊。”
慕容雪眼底掠过一丝亮光。
“好。”她收回目光,“我记住了。”
赵无极站在旁边,指节捏得咯咯响。
他忽然笑了。
“陆渊,慕容小姐抬举你,你可别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赵无极靠近一步,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废物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容易没命。”
陆渊垂着眼。
“赵公子教训的是。”陆渊把紫金卡塞进怀里,“我命贱,会小心。”
“你最好小心。”赵无极冷声道。
陆渊没再看他,转身往藏经阁方向走。
赤焰虎却忽然站起,低低呜了一声,竟想跟上去。
护卫连忙拉住。
众人再次看傻。
“赤焰虎还认他?”
“不是说运气吗?”
“这运气也太邪门了吧……”
陆渊脚步没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留下。
慕容雪已经起疑,赵无极也动了杀心。
今天救下一车人,表面上是他运气好。
可真正的收获,是那张紫金卡。
有了它,他就能进入天澜商会,换到九死还魂草。
太虚经脉的第二段重塑,就有希望了。
还不够。
我得更快。
身后,慕容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侍女伸手。
侍女立刻递上一方锦帕。
慕容雪捡起地上那枚被护卫找到的断魂蜂尾针,又看了一眼陆渊离开的方向。
“小姐,要查下毒之人吗?”护卫低声问。
“查。”慕容雪将黑针包好,“也查陆渊。”
护卫愣了一下。
“他?一个藏经阁杂役?”
慕容雪指尖摩挲着锦帕,声音很轻。
“能让赤焰虎低头的人,不会只是杂役。”
另一边,赵无极看着陆渊消失在雪道尽头,脸上的温和彻底碎了。
王虎凑上来,压低声音。
“少爷,要不要小的今晚……”
赵无极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蠢货。”赵无极咬牙,“姬红衣盯着藏经阁,慕容雪又给了他紫金卡,你现在动他,是把把柄往她们手里送。”
王虎捂着脸,不敢吭声。
赵无极盯着陆渊离开的方向,眼中寒光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是想进天澜商会吗?”赵无极冷笑,“那就让他去。”
王虎抬头。
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请柬,指腹在上面轻轻一按。
请柬边缘浮出一行暗红小字。
天澜夜拍。
“今晚拍卖行里,我倒要看看,一个废物拿什么跟我抢。”
与此同时,陆渊走到无人拐角,停下脚步。
他摊开掌心。
那根被他捏碎的针中针,竟在碎末里露出半枚细小符纹。
符纹一闪即灭。
推演盘猛地震动。
一行冰冷字迹浮现在识海。
【九死还魂草,将于今夜天澜夜拍现世。】
陆渊眼神骤然一凝。
下一行字,紧接着浮出。
【赵无极已锁定此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