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秒还是化工厂反应釜刺耳的轰鸣,下一秒就变成了浓重的潮湿霉味。陈凡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正磕在一块石头上。
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眼前一阵发黑。他本能地想要撑起身体,手掌却按进了一滩冰冷的泥水里。
“陈凡!装什么死?还不快起来干活!”
一声呵斥从头顶传来。陈凡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胖子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手里还攥着一根竹条。
胖子的脸很陌生。
周围的景色也很陌生。
这是一座破败的院落,青石板铺就的地面长满了青苔,院墙上的白灰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土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药渣子气。
陈凡愣住了。
他是中国石油大学化学工程专业的毕业生,正在化工厂值夜班。上一秒他还在盯着反应釜的温度表,下一秒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还愣着?”胖子一竹条抽在他肩膀上,“今天的灵谷还没磨完,耽误了炼丹房的工期,扣你半个月饭钱!”
肩膀上火辣辣的疼。
与此同时,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猛地涌进脑海。
青云宗。杂役房。陈凡。
前身也叫陈凡,十五岁入宗,十七岁还在炼气一层,被炼气堂直接退回了杂役房。说白了就是个废物,谁都能踩一脚。
而眼前这个胖子,是杂役房的管事刘大彪,炼气三层,平时最喜欢拿他立威。
陈凡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
他没说话,低着头朝磨坊走去。
不是怂。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磨坊在院子最里头,是一间低矮的石头房子。里面摆着一盘石磨,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灵谷。
陈凡走到石磨前,抓起一把灵谷。
谷粒入手沉甸甸的,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放在鼻子下一闻,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味,但更多的是霉味。
这批灵谷受潮了。
前身的记忆告诉他,灵谷是炼制辟谷丹的主要原料。所谓辟谷丹,就是修士吃一粒能顶三天的口粮。对于还不能完全辟谷的低阶修士来说,这是刚需。
青云宗上下只剩三十来号人,连辟谷丹都快买不起了。
不是因为没有灵谷。而是因为他们炼出来的辟谷丹成本太高,质量太差,根本卖不出去。
陈凡捻碎一粒灵谷,看着指尖的粉末出神。
炼丹。
这个词在他的脑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和另一段记忆撞在了一起。
那是大学里的《化工原理》课。老师在黑板上画流程图,讲萃取、蒸馏、结晶——
他的手指猛地一顿。
萃取。
陈凡扭头看向磨坊角落,那里有一口破铁锅、几个瓦罐,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厨房用具。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把石磨丢下,走到铁锅前蹲下。
“你要干什么?”门口传来声音。
陈凡抬头,看见一个瘦高个少年站在门口。记忆中浮出名字:林山,和他一样是杂役,平时关系还算不错。
“林山,”陈凡说,“帮我个忙。”
“啥忙?”
“去厨房,弄一碗熟石灰水来。”
林山一脸懵:“你拿这厨房里泡灵竹笋用的灰水干啥?”
“别问,快去。”
林山挠挠头,还是转身跑出去了。
陈凡则开始在磨坊里翻找起来。他找到一块干净的麻布,一根竹管,还有几个还算完整的瓦罐。
这些东西,在前世连初中生都能凑齐。但在这里,这就是他的全部实验设备。
片刻后,林山端着半碗浑浊的石灰水回来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林山把碗递给他。
“做实验。”
“什么验?”
陈凡没回答。
他把受潮的灵谷倒进石臼里,加了点水,开始捣碎。灵谷被碾成浆糊状,青色的液体和谷壳混在一起。
然后,他把石灰水倒了进去。
林山看得心惊肉跳:“你疯了?这谷子虽然受潮了,还能吃啊!你这么一搞,全毁了!”
陈凡不理他,用一根筷子缓缓搅拌。
石灰水是碱性的。前世的化学知识告诉他,很多有效成分在碱性环境下更容易溶出。而且,石灰水可以让一些杂质沉淀。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灵谷里到底含有什么有效成分,但他可以用试错法来验证。
搅拌了大约一刻钟,瓦罐里的液体分成了两层:上层是略显浑浊的青绿色液体,下层是灰白色的沉淀。
陈凡把上层液体小心地倒进另一个瓦罐,丢掉了沉淀。
这就是最原始的萃取。
林山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但他注意到陈凡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唯唯诺诺、东张西望的样子,而是专注,像是在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陈凡又用麻布将液体过滤了一遍,滤掉了细小的谷壳残渣。
现在,他得到了一罐相对清澈的灵谷提取液。
但是还不够。
陈凡把瓦罐放到铁锅里,锅底加水,开始隔水加热。这是水浴加热法,温度控制在水的沸点附近,不会因为温度过高而破坏有效成分。
随着温度升高,瓦罐里的液体开始冒热气。
一股比灵谷浓郁十倍都不止的清香,从瓦罐口飘了出来。
林山的眼睛猛地瞪大。
“这、这是什么味道?”
陈凡没说话。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瓦罐里。
液体在慢慢浓缩,颜色从青绿变成了深青色,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墨绿色的黏稠膏状物。
陈凡熄了火。
他用筷子挑起一点膏体,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那股清香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成了。”他说。
“什么成了?”
陈凡没有解释。他把膏体刮下来,搓成了一粒黄豆大小的丸子。
这就是辟谷丹?
不。前身的记忆告诉他,真正的辟谷丹应该是淡金色的,表面光滑,闻起来有淡淡的粮食香。而他手里这粒,颜色发黑,坑坑洼洼,卖相极差。
但那股浓郁的药香是骗不了人的。
“林山,”陈凡把药丸递给他,“你吃。”
“啊?”林山往后退了一步,“你让我吃这个?你自己怎么不吃?”
“我没到炼气二层,吃了没用。你到了。”
辟谷丹只对炼气二层以上的修士有效。炼气一层的人,体内灵气不足以催发丹药的药力。
林山将信将疑地接过药丸,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还是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片刻后。
林山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声。
“怎么样?”陈凡问。
林山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忽然瞪圆了。
“我、我感觉不饿了。”
他中午只喝了半碗稀粥,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但现在,那股饥饿感消失了,肚子暖洋洋的,像是刚吃完一顿饱饭。
“而且,”林山咽了口唾沫,“好像比我以前吃的辟谷丹管用。上次吃的那粒,才顶了半天就饿了。这回……”
“顶了多久?”
林山算了算时间:“快两个时辰了,一点饿的感觉都没有。”
陈凡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也就是四个小时。按照前身记忆,市面上的辟谷丹能顶一天左右。他的这粒虽然卖相不行,但药效已经不比正规产品差了。
而且,他只用了不到一把灵谷。
传统方法炼制一粒辟谷丹,需要三把灵谷。
成本至少降低了三分之二。
陈凡在磨坊的地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穿越了。
但他好像,也不是不能活。
“陈凡,”林山蹲到他面前,表情很认真,“你这法子,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读书。”陈凡说。
“啊?”
陈凡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他站起来,把剩下的灵谷提取膏小心翼翼地收好,装进一个瓦罐里,塞进墙角的破柜子。
然后他回到石磨前,开始磨谷子。
现在还不是张扬的时候。
他需要验证更多东西。需要攒够足够的本钱。需要一个机会。
但他知道,机会很快就会来的。
因为这座破落的青云宗,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是会抓住任何一根稻草的。
他就要做那根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