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压在山腰。
岩洞外,一截儿臂粗的枯木被麻绳吊在老松下,山风一过,便慢悠悠地打起转来。
顾长谦站在几步外。
手里还是那柄柴刀。
刀刃昨日崩开一道小口,左肩也缠着厚厚一圈布。伤处没有完全长好,每次抬臂,皮肉都会被扯得发紧。
可刀还是得练。
韩照野答应教他的三势——重、轻、蓄。
顾长谦等那截枯木转到身前,一刀劈下。
砰!
枯木猛地荡了出去。
麻绳扯着树枝一阵乱颤。
洞口传来韩照野的声音。
“轻了。”
顾长谦收刀。
他等枯木荡回来,脚下重新站稳,这一刀明显多用了几分力。
砰!
枯木飞出去更远。
韩照野正在给右腿换药,头也没抬。
“更轻。”
顾长谦转过头。
“我这一刀比刚才重。”
“力气大了。”
“那还轻?”
韩照野用牙咬住布条,把伤腿一圈圈缠紧。
“你拿根棍子使劲抡,也能把人抽出去。”
“那叫重势?”
顾长谦不说话了。
韩照野这张嘴,教东西的时候尤其讨人嫌。
从天刚亮到现在,他已经朝这截破木头劈了几百刀。
韩照野给出的评价始终没超过三个字。
轻了。
不对。
再来。
顾长谦重新看向枯木。
重势。
他昨夜亲眼见过韩照野的重势。
破庙里那一刀坠下去,青衣门客连人带剑都被生生压退。
同样是一柄刀。
到了自己手里,除了把木头砍得满山乱荡,好像什么也剩不下。
山风从林间穿过。
顾长谦没有急着出刀。
等。
枯木荡回来。
又过去。
第二次回来时,速度已经慢了许多。
顾长谦抬手。
柴刀落下。
砰。
这一声反而没有刚才响。
枯木向后荡了不到半尺,麻绳突然绷直。
整截木头猛地往下一坠。
顾长谦握刀的手也跟着沉了一下。
身后没了动静。
他回头。
韩照野正看着他。
“刚才那一刀。”
“怎么?”
“记住。”
顾长谦低头看了看柴刀。
“记什么?”
韩照野又低下头去缠腿。
“重势是你练。”
“我替你记?”
顾长谦觉得这话听着多少有点欠揍。
可刚才那一下的手感确实不一样。
他的力气没有更大。
刀落下去以后,那截木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一压。
顾长谦闭眼想了一会儿。
再睁开时,枯木正好荡回来。
一刀。
砰!
木头横飞出去。
韩照野道:
“没了。”
顾长谦:“……”
看来刚才确实只是碰上了。
他提刀继续练。
太阳一点点越过山头,晨雾也逐渐散了。
直到这个时候,顾长谦才真正看清他们昨夜翻过来的这片群山。
岩洞藏在半山腰。
洞口上方压着一块突出来的青岩,旁边几株矮树横斜生长,把入口挡去大半。从山下往上望,只能看见乱石和灌木。
站在洞口往外,却能越过树林,看出去很远。
近处是山谷。
再往外,一道道青黑色山脊层层推开。昨晚翻过来的旧山口夹在其中,已经分不清具体是哪一道了。
山脚有条小路。
绕着谷底一直伸向远处。
韩照野选这里,自然有他的道理。
有人过来,他们先看得见。
顾长谦又练了几十刀。
左肩越来越疼。
到后来,每次把柴刀举起来,伤口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终于停手。
柴刀往地上一插,人坐到洞口的石头上。
韩照野随手把水囊扔过来。
顾长谦接住,仰头灌了几口。
凉水下肚,人总算舒服一些。
洞里比外面暗。
昨夜烧过的火堆只剩下一层灰,旁边堆着几根还没烧完的枯枝。石壁上晾着两块洗过的血布,洞角还放着韩照野昨晚从包袱里拿出来的干粮。
其中有张饼单独放着。
一直没人动。
顾长谦早晨就看见了,只是没问。
现在刀也练累了,终于朝那张饼扬了扬下巴。
“给谁留的?”
“接头的。”
“还有人来?”
“嗯。”
顾长谦这才明白。
他们昨夜过了旧山口,韩照野却没有继续向西,反而带着他在山里找了这个岩洞,原来还有一桩事没完。
“你这活还没交?”
“人送过山口,算一半。”
“另一半呢?”
“等人。”
“来干什么?”
“看看人送到了没有,给尾钱。”
顾长谦来了精神。
“还有钱?”
韩照野看了他一眼。
“跟你没关系。”
“我就问问。”
“问也没你的。”
顾长谦笑了一下。
这趟活死了人,韩照野自己差点也死在破庙里。如果只是之前那点钱,确实不值得。
他又喝了一口水。
“什么时候来?”
“午前。”
顾长谦抬头。
日头已经升得不低。
“快了?”
韩照野“嗯”了一声。
顾长谦也没多想。
坐了一会儿,肩头没那么疼了,便重新起身拔刀。
重势这种东西,偶尔碰对一下不算学会。
他现在连刚才那一下怎么砍出来的都不知道。
枯木还吊在树下。
顾长谦站回原来的地方,继续出刀。
砰。
“轻。”
砰!
“太急。”
又一刀。
韩照野没说话。
顾长谦停下来。
“这一刀呢?”
洞口没有声音。
他回头。
韩照野正望着山下。
顾长谦顺着看过去。
小路上只有两个背柴的人,走得很慢。
一直走出很远,也没见其他人。
顾长谦没在意,继续练他的重势。
等到肩膀实在抬不起来,太阳也已经越过头顶。
他坐下来啃饼。
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
“老韩。”
“嗯。”
“不是说午前?”
韩照野坐在洞口。
视线仍落在山下那条路上。
过了一阵,他才道:
“再等等。”
顾长谦看了他一眼。
没再问。
吃完手里的饼,他休息片刻,重新提起了柴刀。。。。。
日头落到西山以后,接头的人还是没来。
韩照野下过一次山。
回来时什么也没说,只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
顾长谦练了一下午重势,左肩的伤又渗出一点血,吃过东西便靠着洞壁睡了。
半夜醒过一次。
洞里的火已经烧得只剩暗红。
韩照野还坐在洞口。
旧刀横在腿上。
外面黑沉沉的,山路什么都看不见。
顾长谦翻了个身。
“还没来?”
“睡你的。”
顾长谦又闭上眼。
第二天醒来时,韩照野已经不在洞里。
晨雾刚散。
顾长谦把昨日那截枯木重新吊起来,提着柴刀站到树下。
重势。
第一刀下去,木头荡出老远。
第二刀好一些。
第三刀又回去了。
直到第九刀,刀锋砍中枯木的一瞬,那股昨日偶然抓住过的感觉再次出现。
刀没有把木头打飞。
绳子猛地一紧。
整截枯木往下一坠。
顾长谦眼睛微微一亮。
这次他记住了。
可再出一刀,又不对。
“啧。”
他重新摆好刀。
林子下方忽然响起脚步声。
韩照野从山坡上走了回来。
裤脚沾满露水。
顾长谦收刀。
“人呢?”
“没来。”
韩照野进洞,把包袱拎起来。
顾长谦看着他的动作。
“还等?”
“不等了。”
“才晚一晚上。”
韩照野检查了一遍刀鞘,将旧刀重新系紧。
“干这种活,钱能晚。”
“时辰不能错。”
他说完,蹲下把火堆扒开。
剩下的火星用土压灭,又浇了点水。
昨晚专门留下的那张饼还在石头上。
韩照野拿起来,随手塞进包袱。
顾长谦问:
“出事了?”
“不知道。”
“那现在干什么?”
“先看看。”
韩照野背起东西,走出岩洞。
顾长谦提着柴刀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直接下山。
韩照野沿着山腰往东绕了小半圈,穿过一片矮松,最后停在一块卧在坡上的大青石旁。
石头很旧。
半边爬满青苔。
韩照野绕到后面,蹲下扒开几层枯叶。
下面的泥土有动过的痕迹。
他伸手摸进去,从石缝里抽出一小片油布。
巴掌大小。
边缘撕得很乱。
顾长谦凑过去。
“什么东西?”
“记号。”
韩照野把油布翻过来。
背面有道细细的刀痕。
斜指东南。
顾长谦问:
“接头的人留的?”
“嗯。”
“那不是来过?”
韩照野看了眼刀痕。
“到过这附近。”
“怎么没上山?”
韩照野把油布收起来。
“所以要去看。”
两人顺着东南方向下坡。
山里没有正经路。
走出一段,才碰上一条被车马压出来的旧道。
韩照野到了这里,脚步明显慢了。
有时走出去十几步,便会蹲下来看看地面。
顾长谦跟了一阵。
“找什么?”
“车辙。”
“接头的还赶车?”
“不是他的。”
韩照野拨开路旁倒伏的草。
泥地里露出两道已经有些模糊的轮印。
顾长谦看了两眼。
“还有别人?”
“嗯。”
“谁?”
韩照野起身。
“另一队。”
顾长谦心里一动。
面上却没露出来。
“什么另一队?”
韩照野继续沿着车辙往前走。
“那晚干活的不止你们几个。”
顾长谦跟上去。
“我们几个不是专门扮那个顾长谦,引人追吗?”
“嗯。”
“还有人干什么?”
韩照野走了几步。
“运货。”
顾长谦停顿一下。
像是现在才想明白。
“所以我们往西跑,他们往别处走?”
韩照野回头看他一眼。
“脑子还行。”
“往哪?”
“东。”
顾长谦啧了一声。
“拿四个人假扮一个逃犯,把卫家那些人全往西边引,真正要送的东西反倒往东。”
韩照野没接话。
“好一个调虎离山”
“车里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
韩照野看他一眼。
“我负责把你们送过山。”
“东边的货,跟我没关系。”
顾长谦道:
“那现在怎么又有关系了?”
韩照野脚步没停。
“接头的人死活没来。”
“账就没结。”
顾长谦明白了。
老韩这人有时候确实轴。
前面的路渐渐窄下来。
两侧林木也密了不少。
又走了几十丈,韩照野忽然停住。
地上有根断掉的麻绳。
顾长谦也看见了。
再往前,车辙明显乱了。
一道轮印突然偏向路边,压倒了一大片野草。
韩照野顺着那道痕迹走进林子。
顾长谦刚跟进去,便闻见一点血腥味。
十来步外。
一匹马倒在树下。
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血已经干了。
韩照野蹲下看了一眼。
起身。
继续走。
没多久,又看见第二匹马。
这匹倒在路中间。
缰绳拖得很长。
周围还有几块碎木。
顾长谦捡起一块。
上面刷着黑漆,边缘刚断没多久。
应该是车厢上的。
韩照野抬起一只手。
顾长谦没再说话。
旧刀缓缓出了鞘。
顾长谦也握住柴刀。
两人一前一后往林子深处走。
绕过一片乱石。
前面终于出现一辆车。
侧翻在路边。
一个车轮已经碎了。
车帘被整个扯下来,丢在草里。
地上到处都是血。
韩照野没有立即靠近。
先绕着车走了一圈。
顾长谦来到车尾,用刀尖挑开半扇歪斜的木板。
里面空空荡荡。
连一个箱子都没有。
“货没了。”
韩照野正在看地上的车辙。
顾长谦又朝四周看了一遍。
“人也没了。”
车旁除了原本那两道轮印,又多出了另外几道痕迹。
新车辙从林子北边进来。
在这里停过。
随后又原路向北离开。
韩照野蹲下来,手指在泥上轻轻抹过。
顾长谦问:
“有人在这儿等他们?”
“不是临时撞上的。”
韩照野站起身。
“路都选好了。”
顾长谦看向林子北面。
“黑吃黑?”
韩照野没有回答。
算是默认。
顾长谦又看了一眼空车。
“接头的人会不会也被他们带走了?”
“不知道。”
韩照野提刀朝北边走去。
“找。”
走出几步。
他突然停下来。
草丛里露着一只手。
五指蜷着。
手腕以上,被枯叶遮住。
韩照野走过去,用刀拨开枝叶。
一具尸体慢慢露了出来。
男人四十多岁。
胸前中了刀。
血已经把衣服浸成深褐色。
顾长谦没见过。
韩照野却没有动。
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顾长谦问:
“认识?”
“嗯。”
“谁?”
韩照野低头看着尸体。
“该来山洞的人。”
顾长谦也安静下来。
昨天下午。
昨夜。
今天早上。
他们一直在等这个人。
洞里甚至还给他留了一张饼。
现在人找到了。
只差几里山路。
他到底还是没能走到。
韩照野蹲下,把尸体翻过来。
就在这时,他动作忽然停了。
尸体右手一直死死攥着。
韩照野掰开手指。
掌心里压着一小块染血的木片。
上面只刻了两个歪歪斜斜的字。
北沟。
韩照野看了两眼,站起身。
“走。”
顾长谦问:
“北沟在哪?”
韩照野已经沿着那几道新车辙追了出去。
“前面。”
顾长谦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提起柴刀,跟了上去。
这一次,他们不等人了。
开始找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