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岐城南门里的一条街,在江照临眼前消失了。
卯时三刻,周记舆图铺刚印出今天第一张城图。纸上的墨还没干,“折柳巷”三个字忽然淡了下去。
先是“巷”字没了。
接着是“柳”。
最后,那条细细的街线也往回缩,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纸上一寸寸抽走。
江照临一把按住图纸。
没用。
眨眼之间,南门和染坊街中间只剩一块空白。那块纸干净得刺眼,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过路,没有过房子,也没有住过人。
他立刻去看梨木印版。
版上同样没有折柳巷。
“不可能。”
昨夜就是他亲手补的这条街。旧版上的“折”字被虫蛀掉半边,他照着官府送来的改图文书,一刀一刀重新刻好。刻刀还在桌边,刀尖上甚至粘着新木屑。
木屑还在。
刻痕没了。
门外传来第一声测量钟。
江照临心里一沉。
再过半个时辰,名籍所的验图吏就会来收图。图上少一条官府要求补画的街,轻则封铺三个月,重则把刻图的人带走问罪。
周掌柜的药钱,十几个印工的饭钱,全靠这间铺子。
他顾不上叫人,转身拉开柜子,把旧城图一张张摊到地上。
去年的图,没有折柳巷。
五年前的图,也没有。
二十三年前那张旧图被老鼠咬掉一个角,南城依旧只有染坊街、石臼街,还有一条早就废弃的排水沟。
可所有旧图上面,偏偏压着官府昨天下午送来的改图文书。文书顶端写着五个字:舆图修订签。
纸上写得很清楚:补录折柳巷,西接双耳井,南到旧灯坊。
下面盖着名籍所的红印。
官图说没有这条街。
官府却命令他们把街补回去。
总有一份东西在撒谎。
江照临蹬上纸柜,从屋梁里摸出一本麻绳捆着的册子。这是他的错图册。每次改版,他都会把改过的地方拓一份藏起来。
周掌柜总笑他:“废纸留那么多,能当饭吃?”
江照临不觉得好笑。
人会记错,嘴会说谎。纸和木头不会。
至少以前不会。
册子最后一页,正是昨夜留下的拓片。折柳巷从双耳井向西,经过六户人家,到旧灯坊前转向南。每一个刀口都清清楚楚,下面还有他写的时辰。
江照临刚松一口气,拓片上的街线也淡了。
“别消失。”
他抓起炭笔去描。
第一笔才画完,前一笔已经散进纸里。换成朱砂也不行,红墨落到那块地方,竟自己缩成小珠,滚到两边。
那张纸像在躲一条街。
江照临只好写字:南门内二百四十步,双耳井西侧,有窄巷一条。
写到“有”字,笔尖“啪”地断了。
他盯着断笔,后背慢慢发凉。
“大清早翻什么旧账?”
周掌柜抱着纸从后院进来。老人右眼蒙着白翳,看到满地城图,脸立刻黑了,“验图的人快到了。你是怕他们找不到毛病?”
“折柳巷没了。”江照临说。
周掌柜脚步一顿。
只有一瞬。
“南城哪来的折柳巷?”
他说得太快了。
江照临抬头:“你每月初七都去那儿收账。”
“我收谁的账?”
“罗家。做藤灯罩的罗家。”
柜台第三只抽屉里,一直放着罗家的欠条。江照临冲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只有两张纸。
第三张欠条不见了,可木板上还留着一道浅黄的长方印。那张纸明明在这里放了很多年,像是刚刚才被人抽走。
“看见了吗?”江照临把抽屉推到周掌柜面前,“这里原来有东西。”
周掌柜看着那道印,神情有些发空。
“照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后屋传来“笃”的一声。
墨七停下了刻刀。
他来铺里一年多,平时除了价钱和尺寸,几乎不开口。所有人都叫他墨七,却没人知道他真正姓什么。
他背对江照临,低声说:“既然图上没有,就别再找。”
“你知道那条街?”
“我知道有些东西,忘了比记着安全。”
门帘突然被撞开。
一个妇人闯进铺子,鞋上全是红泥,左袖还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湿包袱,喘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图……给我一张南城图。”
她把四枚铜钱拍在柜台上。
“我要去折柳巷。我女儿还在里面!”
铺子里一下安静了。
江照临走到她面前:“巷口在哪?”
“过石臼街,看见双耳井就往西。那里有棵歪柳,柳树后面……”
妇人的声音突然慢下来。
她指路的手停在半空。
脸上的焦急一点点消失,最后只剩茫然。
“我……”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包袱,“我是来找谁的?”
没人回答。
妇人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件新做的青色小袄,左边袖口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她摸着那只燕子,眼泪忽然掉下来。
“我为什么要买小孩的衣服?”
江照临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妇人没忘自己的名字,没忘家住哪里,也没忘怎么来这里。
她只忘了女儿。
就像临岐城没有忘掉南门,也没有忘掉染坊街。
它只忘掉了折柳巷。
江照临掏出随身小册,把青袄的尺寸、燕子针脚和妇人鞋上的红泥全记下来。
“你什么时候出门的?”
“天还没亮。”
“从哪里来?”
“东城渡口。”
“为什么来?”
妇人张了张嘴,又低头看向青袄。
“我不知道。”
门外响起第二声测量钟。
南城方向突然传来一片狗叫。叫声只持续了一息,又整整齐齐断掉。
墨七终于转身。他的脸白得吓人。
“把新图交出去。”他说,“就当你什么都没看见。”
“那孩子呢?”
“再等一会儿,你连孩子两个字都不会记得。”
周掌柜伸手去拉妇人:“官差快到了,你先出去。”
江照临却从怀里取出一柄铜尺,压在城图的空白处。
这是母亲留下的经纬尺。尺面刻着东、西、北,唯独“南”字的位置被磨成一道凹痕。
铜尺刚碰到纸,里面的针轴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它没有指向图上的南门,而是偏向西南,正对消失的折柳巷。
尺背轻轻震动。
三短,一长,两短。
江照临的手一下僵住。
这是母亲教过他的迷路暗号。
墨七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铜尺:“这东西谁给你的?”
江照临抽回手:“我母亲。”
“她叫什么?”
答案本该张口就来。
江照临却愣住了。
他记得母亲咬着木簪梳头,记得她手上总有药草和铜锈的味道,也记得她在雨夜抱着自己数灯。
可他想不起她的名字。
第三声测量钟响起。
柜台上,那件青色小袄轻轻抖了一下。
袖口的燕子,少了一边翅膀。
江照临把铜尺、错图册和小册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周掌柜在身后喝道:“你去哪儿?”
“南城。”
“去南城干什么?”
江照临跨过门槛。
“找一条所有人都快忘了的街。”
晨雾压在屋顶上。石臼街已经挤满挑担和赶车的人,却没有一个人往双耳井西边走。
江照临跟着铜尺,来到一面灰墙前。
墙很完整,没有门,也没有修补过的痕迹。
铜尺再次震动。
三短,一长,两短。
江照临把手按上去。
冰冷的砖墙荡开一圈水纹。
墙后,慢慢露出一条窄巷。湿石板、旧灯笼、低屋檐,全蒙着一层灰,像一幅被人塞进废纸堆里的旧画。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穿旧袄的小女孩。她身边还有一个女人,脸藏在灰雾里,看不清楚。
女人隔着正在合拢的墙,叫出了江照临怎么也想不起的名字。
“温停云的儿子。”
她说:
“你终于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