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他爹走进剑坟,再没出来。
人人说"走火入魔,葬身其中“。
只有他知道——
爹没死。
雁门关的风,是天底下最固执的风。
岁岁年年,日夜不息,从无垠北荒吹来,卷黄沙,渡残阳,刮过破败城墙,扫过荒芜古渡,把整片关外吹得苍凉辽阔,也吹得人眉眼间,都染着一层洗不尽的粗砺。
大靖三百年,盛世安稳,京华万里灯火,江南四季如春。世人张口闭口皆是太平世道、明君仁政。
可盛世太远,从来照不进雁门关外。
这里只有长风,黄沙,落日,和无尽无人过问的荒芜。
残断的古墙根下,坐着一个少年。
沈砚,十九岁。
一身粗布衣衫被风沙磨得发旧,边角发白,简简单单,没有半点江湖剑客的雅致模样。他脊背挺直,随意靠着冰冷墙砖,手里稳稳托着一柄很短的断剑。
剑身不长,只剩半截。
表层覆着厚重锈迹,经年风沙侵蚀,断面粗糙凹凸,看着陈旧破败,任谁路过,都只会当它是一块废弃铁料。
唯有日日被他反复打磨握持的刃口,藏着一缕极细、极冷的微光。
不耀目,不张扬,却锋利得真实。
这是沈砚在这世上,最珍贵、也唯一的念想。
是他父亲沈策,留给她的全部。
三十年前的江湖,没有人不知道沈策这两个字。
那是真正一朝风起、名动天下的剑道奇才。年少成名,剑法凌厉通透,年纪轻轻便稳压同辈无数高手,是整个大靖江湖最耀眼的新锐。
后来朝廷颁下诏令,昭告天下。
京城锁剑墟现世,三十年一开,是天授悟道秘境,入墟可悟绝世剑意,破武道桎梏,是天下武者梦寐以求的无上机缘。
世人称颂圣君明德,开辟机缘普惠江湖,一时之间,天下天才争相赴京。
沈策也去了。
那年春日,风和日暖,他一身长剑白衣,辞别雁门关,转身奔赴千里京华。
一走,便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光阴,足以让盛名褪色,让往事尘封,让一个人的存在,彻底被世间改写、曲解、定论。
没人见过他陨落的模样,没人见过他的尸骨,没人知晓墟内分毫真相。
可江湖流言,早已替他判了死刑。
人人都说,沈策贪心不足,急于求道,踏入锁剑墟后强行突破,心魔滋生,最终剑意反噬,身死道消,是狂妄自大,自取灭亡。
茶楼酒肆,行客游人,所有人口气笃定,言之凿凿。
久而久之,曾经惊才绝艳的剑客,彻底变成了江湖警示后人的反面教材。
贪剑、偏执、鲁莽、不知天命。
寥寥数语,盖棺定论。
沈砚就是听着这些话长大的。
从记事起,他就在这片边关土地上,守着父亲留下的残破小屋,守着一堆泛黄剑谱手记,守着旁人一遍遍轻飘飘的诋毁与定论。
旁人信,他不信。
少年的心干净、简单、执拗,不懂什么人心险恶,不懂什么庙堂权谋,更看不出所谓盛世之下藏着的阴暗算计。
他只认一件最朴素的事。
那样温柔、那样厉害、曾经守过边关无数百姓的父亲,绝不会愚蠢到自取灭亡。
不是死了。
是被困住了。
是那座人人称颂的悟道墟,困住了他,让他三十年,无法回家。
十九年来,沈砚从未拜师,从未入派。
他的世界很小,只有黄沙、长风、旧剑谱,和一个迟迟不肯归来的父亲。
没人教他正统剑法,没人给他指点武道大道。他凭着父亲遗留的手记,日复一日在荒原练剑,迎着风沙出招,对着落日收势。一招一式,无人规整,无人矫正,全是野路子,粗狂直接,杀伐直白。
江湖人若见了,多半会嗤笑粗鄙不堪,难登大雅。
可沈砚不在乎。
他练剑,不为扬名,不为争胜,不为登顶武道,更不图什么万世声名。
他练剑,只是为了有一天,能足够强。
强到可以踏入那座遥远的锁剑墟,把失踪三十年的父亲,接回来。
仅此而已。
落日渐渐沉向荒原尽头,漫天金红余晖铺洒大地,风沙慢慢静了下来。
天地辽阔,四下无人。
沈砚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断剑锈迹斑驳的表面,触感冰凉坚硬。
他眼底澄澈透亮,干干净净,只有少年人独有的孤勇与纯粹。
世人怕锁剑墟,敬畏锁剑墟,疯狂渴求锁剑墟的机缘。
沈砚不怕,也不求。
他只是想去那里,找回自己的父亲。
“爹。”
他轻声开口,声音不高,被晚风轻轻托住。
“别人都说你死了。”
“他们不懂,我懂。”
“我很快就来。”
说完,他缓缓起身,将半截残剑稳妥收入怀中。
十九年驻守,十九年苦练,十九年执念。
今日,终于要动身。
他翻上岸边黑马,缰绳轻轻一握。
马蹄抬落,踏碎满地余晖风沙。
少年孤身一骑,怀一柄残旧断剑,揣一颗干净执念,辞别生养十九年的雁门关,向着千里之外的繁华京城,毅然南下。
前路有江湖浩荡,有天才云集,有世人疯抢的无上机缘。
可此刻的沈砚,一无所知,一无所求。
他只知道,自己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接一个很久没回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