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朔风漫过临安城,拂过重重宫墙阙观,卷得御道旁木叶萧萧飘落。
长久被边报阴霾笼罩的大宋都城,今日终于透出一抹亮色。
千里加急的驿骑星夜渡淮,把樊城解围、大破元军的捷报送进大内。
喜讯顷刻传遍皇城内外、市井街巷,压在朝野心头数年的江汉危局,终于稍稍松动。
数年来,樊城孤悬汉水北岸,被元军连年围困,攻守惨烈、常处险境。
如今血战破围、敌兵溃退,举国士气大振,临安城内处处是久违的胜利喜色。
紫宸殿早朝如期开启。
历经朝堂整肃清洗,旧日贾党被一网打尽。朝堂廓清,百官议事皆以社稷大局为先,不敢空谈误国、欺瞒皇帝。
御座之上,赵思衡垂眸望着案上自襄樊递来的战报,紧绷多日的神色,稍稍松缓。
一场来之不易的大捷,稍稍吹散了连日压在心头的重负。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不只是疆场取胜,更是收拢人心、巩固君权的关键。
只要借此站稳脚跟,他日方能推行脱胎换骨的革新,让大宋浴火重生。
他抬目看向两班文武,声线沉稳清亮,落彻殿中:
“荆襄捷至,樊城经年重围一朝得解。陆惟岳提援军西进赴险,孟之经、张汉据城死守,两军内外合势、浴血拼杀,击溃北元主力,保全江汉重镇。诸将劳苦功高,当明诏封赏、激励三军,众卿可据实奏议。”
话音甫落,御史班中陈文龙挺身出列。陈文龙素以刚正敢言著称,立朝无私、不避权贵,他执笏正色直言:
“陛下!樊城将士血战破敌,保全危城,其功可嘉,朝廷自当厚赏。然此战之胜,是援军赴难、士卒死战之功,绝非荆襄吕氏稳妥御敌之绩!”
他随后清了清嗓子,厉声说道:“吕氏世镇荆襄,执掌江汉军政数十年,手握重兵、坐拥天险,却守备松懈、致使江防废弛。
元军步步筑寨、跨江立浮、架设重炮,蚕食外围疆土,坐视二城陷入绝境,在激战中耗费举国财力、死伤无数将士!其罪,不容姑息!”
“昔日贾似道秉政,与吕氏相交甚深,贾似道刻意包庇纵容,隐匿边情、不报败状,致使荆襄积弊难除,危局拖延数年。”
“如今贾似道拘押诏狱、罪证昭彰,可吕氏历年渎职误边之罪,至今未勘未查。不知多少忠臣将士,因吕氏误国而牺牲性命!”
“臣恳请官家降旨,彻查吕氏兄弟历年防务始末,追论边失、明正国法,以警天下边镇将帅!”
一番谏言条理分明、字字恳切,直击荆襄多年积弊根源。可谓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殿中文武默然无声,无人辩驳。
朝野皆知吕氏守御荆襄多年疏漏重重,樊城之危本可规避,皆是守臣懈怠、权相纵容所致,陈文龙所言句句属实。
一时之间,朝堂之上尽是追责勘罪的呼声。若看此态势,吕氏难逃覆灭。
就在弹劾声浪渐盛之际,礼部侍郎皮龙荣缓步出班。
皮龙荣立身朝堂多年,清正自持,不附贾党、不亲边阀,持论审慎公允,是朝野公认的中立贤臣。
“官家,陈御史所言属实,吕氏防务疏漏、守御有失,的确该查该核,不容姑息。只是眼下战局未稳,不宜操之过急。”
望着群臣不解的目光,他缓缓开口道:“樊城虽已解围,但襄阳依旧未脱围困,阿术收拢的残军未曾北撤,仍盘踞在汉水外围,未尝不是趁我军不备发动突袭。”
“元军主力未退,锋芒仍在。吕文焕尚坐守襄阳孤城,领兵拒敌阵前。樊城守将劳苦功高不假,若非吕文焕及时送去火器,樊城又焉能撑到陆将军抵达之日?”
“若朝廷骤然大兴狱讼,仓促追责,消息一传,必致前线军心动摇、功臣寒心、将士猜疑。大敌当前,先自乱其心,实为不智。”
“为今之计,莫若先颁厚赏,以安边师之心;待战局稍定,再徐议其罪。”
“臣补一言:功过虽当分明,处置却要有先后。眼下江汉未宁,当先固军心、守防线,待大局安稳,再彻查历年积弊,依法勘问,方不至动摇边局。”
此言一出,可谓得当。恰好压住了朝堂过激的追责声势,公允持重,合乎当下局势。
百官前列,江万里与马廷鸾对视一眼,双双出班定调。
江万里沉声道:“官家,皮侍郎所言极是。北虏兵势未衰,江汉大局未定,荆襄依旧危殆。”
“如今首要之急,是安军心、固边防,不可因朝堂勘罪扰动前线。当赏功于当下,查弊于日后,循序渐进,方保无虞。”
马廷鸾随即附议:“赏不逾时以酬忠勇,罚不妄发以稳人心。功罪分判、次第而行,最合社稷大局。”
赵思衡听罢众人议论,心中已有决断,当即当庭降下明诏:
“朕谕:
樊城血战解围,保全江汉藩篱,功在社稷。
授陆惟岳:武德大夫、京西南路安抚副使,赐银千两、绢百匹,统辖西进援军,镇守樊城外围防线。
授孟之经:武节大夫、樊城都统制,世袭荫一子,赐田五十顷,总领樊城城守防务。
授张汉:武义大夫、樊城副都统制,世袭荫一子,赏绢五十匹,佐理城防,协助孟之经。
其余樊城有功将卒,悉数录功在册,逐级擢升犒赏。所有阵亡士卒,令地方官府优恤家属、录入忠祠,以慰英魂。
另降圣旨:
即刻飞檄荆襄诸司,据实呈报吕氏兄弟历年守御功过、防务得失,逐条造册封卷,尽数移送大理寺。
将吕氏边弊渎职一案,与贾似道当年包庇纵容、误边耗国旧案并案审理,逐条核罪、秉公论断。
勘案未定之前,襄阳守御规制照旧,不得擅自更调边将、扰动前线军心。”
诏旨朗朗,功赏分明、查罪有度。既酬报了前线浴血苦战的忠勇将士,又敲定了清算旧弊、彻查边失的朝堂定论。
满殿文武听到此处,彻底知晓皇帝安定军心的诚意、彻查旧案的决心,齐齐躬身行礼:“臣等遵旨!”
朝会既罢,百官次第退出紫宸殿。
临安城内依旧沉浸在樊城大捷的喜气之中,市井安稳、人心舒展。可一众重臣皆是洞明局势之人,心中毫无半分松懈。
此番得胜,终究只是局部解围。樊城虽安,襄阳仍困;元军虽退,主力未灭。
阿术固守襄阳外围,忽必烈坐镇南阳行营,元军持续调兵积粮,元廷南下图谋从未断绝,荆襄的战火远未到熄灭之时。
临安升平表象之下,朝堂暗流已然汹涌。
大理寺诏狱之内,贾似道罪案悬而未决;汉水前线之上,吕氏兄弟功罪系于一纸卷宗。
贾似道即将迎来绝唱,吕氏兄弟的功过也将一锤定音。
一场牵连朝野、震动荆襄的朝堂大审,已然蓄势待发,只待文书齐备,便要彻底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