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个,觉醒成功!”
祭司的声音落下,霜牙狼群的广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欢呼。
方才站在觉醒法阵里的孩子,不过唤醒了一头先天孱弱的幼狼,依旧被父母激动地抱进怀里。
因为对狼族而言,只要能觉醒,就意味着真正成为了狼群的一员。
哪怕只是一头最弱小的狼。
“下一个——科尔·霜牙!”
轰!
广场上的欢呼骤然拔高。
三百名族人同时跺响地面,震得山壁回声不绝。
“科尔!”
“科尔!”
“科尔!”
十岁的科尔抬起下巴,从人群中央走向觉醒法阵。
他是霜牙阿尔法阿尔顿的次子。
他的哥哥凡斯,两年前第一次化狼时,就震裂了觉醒石。如今不过十二岁,已经被确定为下一任阿尔法。
可所有人都知道,科尔的天赋比凡斯更可怕。
他学格斗只用看一遍,追踪时能辨出几十种气味,甚至曾在八岁时挣脱成年战士的压制。
今日,整个霜牙都在等着看——
阿尔法的次子,会不会觉醒出一头比继承人更强大的狼。
“再给我们一个阿尔法!”
“科尔,把觉醒石彻底震碎!”
族人们放声大笑。
科尔抬头看向高台。
父亲阿尔顿坐在最中央,神情冷峻,银白狼牙挂在胸前。凡斯站在他身侧,肩上扣着只有继承人才有资格佩戴的银扣。
凡斯俯视着他,嘴角带笑。
“别让父亲失望。”
科尔也笑了。
“你最好祈祷,我的狼别比你的更强。”
附近的年轻战士哄笑出声。
凡斯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阿尔顿只抬了一下手。
三百名族人同时安静。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
一个动作,就能让北境最强大的狼群俯首听命。
这就是阿尔法。
“进入法阵。”
科尔的血液瞬间沸腾。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一步踏上古老的觉醒石。
嗡——
脚下的银色纹路竟在一瞬间全部亮起!
广场上响起整齐的抽气声。
此前二十七个孩子,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法阵产生这样的反应。
祭司的瞳孔微缩,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好强的共鸣……”
“果然是阿尔法的儿子。”
“快看凡斯的脸色。”
科尔抬眼。
凡斯的下颌果然绷紧了。
很好。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让他站在哥哥身后。
今天,终于轮到凡斯站在外面看着他了。
祭司将一只手按在科尔胸口。
“闭上眼睛。”
“找到藏在你血肉之下的狼。”
科尔闭上眼。
他无数次想象过自己的狼。
漆黑的毛发,银色的眼睛,巨大到足以与父亲并肩。
他将意识沉入身体深处。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咆哮。
没有呼吸。
甚至没有一丝属于野兽的气息。
科尔脸上的笑消失了。
“再来一次。”
祭司皱眉:“仪式还没结束。”
“你刚才停了。”
“我没有。”
“那就再试。”
人群里已经有人笑了。
科尔没有理会。
祭司再次将力量探入他的胸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冰冷的气息穿过皮肤、骨骼,沉入心脏深处。
一息。
两息。
仍旧什么都没有。
“凡斯当年只用了六秒。”有人低声说。
“他怎么还没反应?”
孩子们开始窃笑,成年狼族虽出声制止,可广场上的期待已经变了味。
祭司缓缓收回手。
“不。”
科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再来。”
“放开我。”
“刚才一定出了问题。”
“觉醒法阵不会出错。”
“那就是我出了问题。再给我一次机会。”
祭司甩开他的手。
“你的身体里,没有狼。”
一句话,让整个广场死一般寂静。
科尔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感受不到你的狼。”
下一秒,一个男孩突然笑出声。
是训练组里最弱的欧文。
就在不久前,他还因为害怕在法阵里尿了裤子,却仍觉醒了一头瘦小的幼狼。
他指着科尔,笑得直不起腰。
“阿尔法的儿子是个人类!”
“他连最弱的狼都没有!”
“也许他的狼看见凡斯,吓跑了!”
笑声迅速蔓延。
科尔看向那些大人。
他们看着他长大,教过他格斗,给过他食物,也曾在他的家族经过时恭敬行礼。
他们会制止这些人。
可一名战士只是捂住嘴,掩饰自己的笑。
一名女人低声对伴侣说:“露娜竟然生出了一个没有狼的孩子。”
另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
“也许他根本不是阿尔法的儿子。”
笑声戛然而止。
阿尔顿站起身。
属于阿尔法的威压轰然压下,所有狼族同时低头。
科尔胸口一松。
父亲终于要维护他了。
也会维护母亲米拉。
可阿尔顿看向祭司,说的却是——
“重新检查。”
科尔心里最后那点希望,瞬间冷了。
祭司重新走进法阵,一只手按住科尔的胸口,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
“别动。”
科尔抬起头。
“找到它。”
力量再次沉入身体。
就在祭司的手掌贴近心口时——
咚!
有什么东西,从科尔体内狠狠撞了一下。
只有一下。
却像一头被锁在深渊里的巨兽,隔着无数道枷锁睁开了眼。
祭司脸色大变,猛地抽手,踉跄着退出法阵。
那一瞬间,科尔在他的眼里看见了恐惧。
高台上的米拉攥紧了礼服。
阿尔顿也走了下来。
他们知道。
他们全都知道些什么!
“你感觉到了什么?”科尔追问。
祭司擦了擦掌心,根本不敢看他。
阿尔顿站到祭司身边,冷声道:“给狼群答案。”
祭司沉默许久。
“没有狼。”
科尔盯着他。
“你在撒谎。”
哗——
广场瞬间炸开。
没有孩子敢当众指控祭司撒谎,更何况是在阿尔法与全族面前。
“他刚才怕了。”科尔看向父亲,“你也看见了。”
“检查结束。”阿尔顿道。
“他碰到我以后退了!”
“离开法阵。”
凡斯从高台上走下来,脸上的嘲弄再也不加掩饰。
“觉醒失败,就开始说祭司撒谎?”
“闭嘴。”
“这里是狼的法阵。”凡斯站到他面前,“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科尔攥紧拳头。
“让开。”
“逼我。”
四周的族人齐齐向前。
他们已经不在乎觉醒仪式了。
他们想看血。
凡斯俯下身,压低声音:“你不是一直说会比我强吗?你的狼呢?”
科尔没有回答。
“来啊,弟弟。”
凡斯张开双臂。
“变给我看。”
科尔一拳砸在他嘴上。
砰!
凡斯竟被打得退了一步,唇角瞬间见血。
广场猛然安静。
科尔不仅打了未来阿尔法。
还让他流了血。
凡斯碰了碰嘴角,双眼一点点变成银色。
下一秒,他一拳将科尔砸飞。
科尔撞在觉醒石上,耳边响起族人的欢呼。
“凡斯,教教他什么叫真正的狼!”
“把他的狼打出来!”
凡斯一脚踹在科尔肋下。
科尔蜷缩在地,仍撑着手臂爬起来。
“趴下。”凡斯说。
“不。”
又一拳。
“趴下。”
“不。”
一次又一次。
直到科尔满嘴是血,四周只剩无数张兴奋大笑的脸。
凡斯用脚踩住他的胸口。
“承认你不是我们的一员。”
科尔突然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拧!
凡斯重重摔在地上。
科尔扑上去,一拳、两拳、三拳!
凡斯的鼻梁断了。
几名年幼的孩子下意识欢呼。
那一瞬间,凡斯眼里竟闪过恐惧。
紧接着,四道利爪狠狠撕开科尔的侧腹。
鲜血飞溅。
科尔惨叫着被甩出法阵。
凡斯已经半化狼,银色利爪滴着他的血。
米拉冲进人群。
“够了!”
属于露娜的威严震住全场。
她挡在两个儿子中间,扬手给了凡斯一耳光。
啪!
整个广场都静了。
凡斯缓缓偏过脸,眼中的愤怒却一点点变成受伤。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米拉的手僵在半空。
凡斯看向父母。
“你们都知道。”
“凡斯……”
“他们拿我和他比了十年,说他可能夺走我的一切。”凡斯笑得发冷,“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你还是选他。”
阿尔顿走进法阵。
所有狼族同时跪下。
威压像山一样压在科尔脊背上。
跪下。
命令直接钻入他的骨头。
他的双腿颤抖,伤口不断流血,身体一点点弯下去。
周围所有人都跪了。
连凡斯也跪在地上。
只有科尔还站着。
阿尔顿走到他面前,威压骤然加倍。
科尔鼻腔流血,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跪下!
那声音已经闯入他的脑海。
科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不。”
有人失声尖叫。
祭司连退数步,仿佛看见一个死去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米拉闭上眼。
科尔终于明白了。
她知道这一天可能发生。
阿尔顿收回威压,盯着他许久,再次问祭司:“你确定他没有狼?”
祭司低头:“没有,阿尔法。”
科尔笑了一声。
“那他为什么一直躲着我?”
无人回答。
阿尔顿转向祭司。
“按狼群律法,该如何处置?”
米拉脸色骤变。
“不!”
祭司艰难开口:“阿尔法血脉若未觉醒,不得继承,不得拥有族内身份,并且……必须在日落前离开狼群领地。”
科尔看向父亲。
“我才十岁。”
阿尔顿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律法不认年龄。”
“你就是律法。”
周围响起低低的骚动。
科尔走近一步。
“你能阻止这一切。”
“一个为了亲生儿子践踏律法的阿尔法,守不住狼群。”
科尔看着他胸前的银色狼牙,声音终于发颤。
“我现在问的不是阿尔法。”
“我问的是我的父亲。”
阿尔顿与他对视良久。
随后,他转向守卫。
“打开南门。”
科尔身体里的某样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米拉挡在守卫面前。
“谁都不许带走我的孩子!”
阿尔顿双眼化作漆黑。
“跪下。”
米拉的双膝重重砸在石面上。
科尔疯了一样扑向父亲,却被四名守卫死死按住。
阿尔顿面向全族,宣布:
“日落之前,科尔离开霜牙领地。”
“剥夺一切身份、权位与继承资格。”
“从此不再使用霜牙之名。”
他终于看向自己的儿子。
“也不再是我的儿子。”
米拉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科尔看着阿尔顿。
他想哭,想求他收回这句话。
可人群里,欧文高喊:“再见了,人类!”
笑声再次响起。
这些人早上还在呼喊他的名字。
现在却笑着看他去死。
科尔不再挣扎。
他看向凡斯,看向父亲,也看向被迫跪在地上的母亲。
“我会回来的。”
凡斯擦掉鼻下的血。
“回来做什么?”
科尔一字一句地说:
“把你们欠我的,全拿回来。”
笑声停了。
日落时,南门开启。
狼群给了科尔一件旧外套,三天的肉干。
没有马。
没有武器。
门外是流浪狼与人类猎人盘踞的荒野。
一个没有狼的十岁孩子,连河都走不到。
曾教他用刀的战士加里克守在门边。
科尔伸出手。
“至少给我一把刀。”
加里克目视前方。
“狼群的武器,必须留在狼群。”
科尔慢慢收回手。
“明白了。”
就在他要踏出门时,米拉从远处冲了过来。
她没有穿外套,脸上有一道青紫的伤,手腕还留着被捆绑过的红痕。
科尔看见她脸上的伤,声音骤冷。
“他打你了?”
米拉伸手想抱他。
科尔退了一步。
“你早就知道。”
她的手僵住。
“我只知道可能出问题。我一直希望自己错了。”
米拉从衣领里拉出一根黑绳。
绳上挂着一枚发黄的巨大狼牙,牙身有一道细长裂纹。
她把狼牙按进科尔掌心。
灼热瞬间刺穿他的手掌。
“藏好它。”
“这是什么?”
“原本就属于你的东西。”
“我为什么从没见过?”
“那时你太小。”
米拉攥紧他的手。
“绝不能让你父亲知道,我把它还给了你。”
科尔胸口忽然重重一跳。
狼牙也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觉醒法阵里,就是这个。”
米拉脸色瞬间苍白。
“祭司碰到了它。”
“藏起来。”她只重复这一句,“尤其不能让你父亲知道。”
城门的锁链开始转动。
科尔把狼牙戴到颈间。
“跟我走。”
米拉闭上眼。
“我不能。”
“为什么?”
“如果我离开,他会追杀我们两个。”
科尔看着她脸上的伤。
“那就让他来。”
米拉却把皮袋重新推到他肩上。
“往南走,过了河也不要停。”
“你呢?”
“我会活下去。”
守卫开始关门。
米拉最后抓住他的袖子。
“不管以后听见什么,都别回来。”
“你觉得我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知道你会回来救我。”米拉眼里终于有了泪,“这才是我最害怕的事。”
科尔站在门外,看着她。
“总有一天,我会从这道门回来。”
“我会带你一起走。”
米拉下意识退了半步。
就那半步,让科尔看清了她真正的恐惧。
他转身向黑暗走去。
铁门在身后轰然闭合。
米拉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科尔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