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匀,饭熟。”
七月初一,朔。晴,风小,柴是前月劈的,还算干。
我叫陈不平,松风派外门九五二七号。名字是我娘起的,工号是门派给的。在松风派,工号比名字管用——喊"陈不平",人得先愣一下想是谁;喊一声"九五二七,添柴",我腿自己就动了。
烧火三年,我就懂一件事:这派上上下下一百二十七张嘴,谁的剑法长进了我看不出来,谁昨夜没睡好、谁今早胃口不对,我掀开笼屉一闻就知道。
卯时三刻开灶,辰时初刻上笼。今日是朔日,例行讲武,掌门风无咎要在演武场训话。灶棚就在演武场西头,隔一道齐胸的矮墙,我一边看火,一边能看见台上。
掌门讲"侠之大者"。台后那块"剑指苍穹"的匾,右上角的金漆去年就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茬,风一吹,晃出一点白。掌门讲得极慷慨,一句"我辈习武,非为逞强",讲了三遍。
第一遍上,我笼上还是直汽。第二遍上,讲武不许人乱动,我不好一直蹲着添柴,火见小,汽就散了。第三遍,笼盖边缘开始往下滴水——底下那层饭要坨了。
我蹲在矮墙这边,心里替那锅饭念了句往生,然后想:侠之大者,也得先管饱。
这话我没说出口。说出口,今年入冬前的柴就该我一个人劈了,而且是一整座后山。
讲到末了,掌门叫柳惊鸿大师兄出来演一趟剑。
柳师兄的剑是真好看。快、稳、不多余,收势时衣角都不带乱的。可到了"回风落雁"那一式,他每回都差半寸。台下的人叫好,说大师兄留手,怕伤了同门的眼。
我不懂剑,我懂火。一样东西使到最后还收着劲,无非两种:一种是有意留着,一种是压根收不住。这两样看着像,其实差得远。留手的人,脸上是松的;收不住的人,先白,后青,跟一锅粥要溢出来之前那层泡沫,一个意思。
柳师兄是后一种。这三年,我在灶边见过太多回。
散了场,我掏灰。灶膛的灰要挑到后山菜地去,一天两趟,早晚各一。我用的那根铁棍是从灶房里传下来的,谁也说不清哪年的东西,捅了三年火,棍头照旧不卷不钝,连点火色都不留——我一直觉得这棍子沉得没道理,可派里没人管这个,我也就没多想。
耙子在灰里刮出一声脆响。
我扒开,是一枚铜钱。
钱被燎过,边上一圈发乌,锈都烧脆了,一捏掉渣。铜不怕这点柴火,只是变了颜色。钱面锈死,年号看不出来。翻过来,背面刻着一只展翅的枭,枭眼里嵌着一点黑褐的东西,我拿指甲盖刮了两下,没刮下来。
我头一个念头,不是这钱哪来的,是:谁把它扔进灶膛的。
昨天酉时我封的火,今早卯时三刻我开的火。这中间灶房落锁,钥匙统共两把,一把在我腰上,一把在掌事的老周手里。这枚钱要进灶膛,得有人在这半夜里进过灶房,而且是想让它没了。
可铜钱不是纸。想拿柴火烧掉一枚铜钱的人,多半这辈子没正经烧过火。
我把钱在袖口上蹭了蹭,就着日头再看那只枭。
我认得这个纹。
三年前,山下镇上死过七个人。派里派我跟着送粮车下去帮忙,我在义庄掀过一次草席,只掀了一角。七个人并排躺着,胸口都烙着这么一只展翅的枭,烙得极深,皮肉翻着。我看了一眼就把席子放下了,回来三天没吃下饭,老周还笑我说,烧火的怕见血,这行你干不长。
我干了三年。
灰挑完,我把铜钱塞进腰带夹层,回灶房烧晚饭。今夜是杂粮饭配腌豆角,我火看得比哪天都稳,饭熟得不硬不烂,一百二十七个人,一粒没剩。
“火匀,饭熟。今日这两件我都做到了。夜里躺下,我伸手摸了摸腰带——那枚钱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