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朝，宣和十二年的冬天，冷得像后妈的手。

京城西边的贫民窟——也就是俗称的“狗都不理巷”里，寒风呼啸，却吹不散一股霸道至极的焦香。那味道不像寻常饭菜那般温吞，它带着一种侵略性，像是把辣椒、孜然和油脂在炭火上狠狠揍了一顿，然后逼着它们交出灵魂的汁水。

沈婉正蹲在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盆前，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拆下来的筷子，神情肃穆得像是在进行什么国家级科研实验。

她身上那件棉袄已经硬得能stand up了，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烟熏得微卷。可如果你凑近看，会发现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被休弃妇的凄苦，反而闪烁着一种……看见猎物般的绿光。

“滋啦——”

一滴肥油落入炭火，白烟腾起。沈婉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近乎变态的满足感。

“完美。”她低声赞叹，声音沙哑却透着自信，“这火候，这色泽，这该死的迷人香气。前夫哥，你失去的不是一个老婆，你失去的是整个大周朝餐饮界的未来啊。”

没错，沈婉穿越了。

半个时辰前，她还是米其林餐厅的主厨，因为试菜太投入，一口闷了过期的分子料理泡沫，再睁眼就成了这个刚被婆家拿着扫帚赶出门的小媳妇。

理由很充分：沈氏入门三年，不仅没生出一儿半女，还特别能吃。婆婆骂她是“饭桶投胎”，丈夫嫌她“粗鄙无礼”，一纸休书甩在脸上，让她卷铺盖滚蛋。

沈婉当时没哭也没闹，只是冷静地看了一眼那个唯唯诺诺的丈夫，又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婆婆，最后目光落在了灶台上那块刚切下来、准备扔给狗吃的猪大肠上。

她当时只问了一句：“这块下水，能让我带走吗？”

前夫一家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仿佛她要带走的不是猪大肠，而是传国玉玺。他们甚至大方地连同一筐烂煤球一起送给了她，生怕她反悔。

此刻，沈婉看着铁架上那串被烤得滋滋冒油、表面金黄焦脆的猪大肠，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叫‘断舍离’。”她一边熟练地撒上一把从野外挖来的野生孜然（感谢老天爷，这时代的香料虽然贵，但野生的不要钱），一边自我安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会儿这串‘黄金脆皮大肠’下肚，我就是这条街最靓的仔。”

就在她准备张嘴享受这“重生第一口”的时候，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种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连带着巷子里的流浪狗都夹着尾巴呜咽着躲进了草堆。

沈婉动作一顿，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

只见一行人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身穿玄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天气里，他居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鹤氅，手里还虚握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这人长得极好，眉目如画，只是那张脸白得有些病态，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微微皱着眉，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觉得厌烦，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别惹我，我想杀人”的低气压。

这就是当朝九千岁，裴宴。

裴宴今天心情很差。

作为一名权倾朝野的太监……哦不，督主，他最近得了一种怪病——厌食症加味觉丧失。吃什么山珍海味都像嚼蜡，唯一的感受就是“恶心”。太医说这是心病，得静养。

静养个屁。

他只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浑浊的恶臭，直到他走进这条脏兮兮的巷子。

那股味道。

那股蛮横不讲理、直冲天灵盖的香味，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那早已麻木的味蕾上。不是花香，不是脂粉香，而是……油脂混合着某种奇异香料的味道。

裴宴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他那双原本死气沉沉的凤眼，微微眯了起来，目光穿过烟雾，锁定在了那个蹲在地上、正举着一串“不明物体”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穿得像个乞丐，吃相却优雅得像是在品鉴御膳。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了一条缝，嘴角还挂着一滴晶莹的油渍。

“大胆！”

身后的护卫统领见状，立刻拔刀出鞘半寸，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用这种……这种妖艳贱货般的气味污染督主的鼻子！还不快滚！”

沈婉被这一声吼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刚烤好的大肠掉进灰里。

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那块Q弹的大肠，含糊不清地看着那一排黑衣人，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断进食的……愤怒。

“妖艳贱货？”她咽下嘴里的肉，指了指手里的烤串，“这位大哥，你管这叫妖艳贱货？这可是经过美拉德反应洗礼的神圣蛋白质！不懂欣赏就不要大声喧哗，吓坏了我的大肠，你赔得起吗？”

护卫统领愣住了。

他见过求饶的，见过尖叫的，没见过敢跟他讲什么“美拉德反应”的疯婆子。

“你——”

“退下。”

一道清冷如玉石撞击的声音响起。裴宴抬起一只手，止住了护卫的动作。

他缓步上前，靴子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在沈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串还在滴油的烤大肠上。

“你在吃什么？”他问，声音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婉仰起头，看着这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心里吹了声口哨。

哟，极品帅哥。就是这脸色，看着像是三天没吃饭，或者是纵欲过度？

“督主大人，”沈婉认出了他的服饰，毕竟原主的记忆里，这位活阎王可是京城百姓的梦魇。但她丝毫不慌，反而举起手里的烤串晃了晃，“我在吃‘快乐’。你要来一串吗？看在你这么帅的份上，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只要五文钱。”

五文钱。

对于裴宴来说，这点钱连他衣服上的一颗扣子都买不到。

但他盯着那串东西，喉结竟然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那股香味太狡猾了，钻进了他的肺腑，勾起了他沉睡已久的食欲。

“本座……”裴宴刚想维持一下高冷的人设，说句“这种粗鄙之物难登大雅之堂”，但身体却很诚实，“……尝尝。”

沈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好嘞！承惠五文钱！先付后吃，概不赊账！”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缺了口的破碗，伸到这位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

裴宴身后的护卫气得脸都绿了：“放肆！督主乃万金之躯，岂会没带银两？这是打赏你的！”

说着，护卫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重重拍在破碗里。

沈婉眼睛瞬间亮了，比看到亲爹还亲。

“哎呀，老板大气！老板身体健康！老板长命百岁！”她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下一串烤得最完美的五花肉（这是给自己留的），又拿了一串大肠，用纸包好递过去，“既然老板这么大方，这串‘至尊五花肉’我也送您了！记得趁热吃，凉了就没有灵魂了哦！”

裴宴接过那个油腻腻的纸包，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有洁癖，平时连别人的衣袖都不会碰。

但这股味道……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咬了一口。

“咔嚓。”

表皮酥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浓郁的油脂在口腔中爆开，孜然的异香混合着辣椒的刺激，像是无数个小精灵在舌尖上跳舞。那不是单纯的咸或甜，而是一种复杂的、热烈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

裴宴的瞳孔猛地收缩。

有味道的。

竟然……是有味道的！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冰封了十年的心，好像被这串油腻腻的猪肉给烫了一下。

沈婉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这位大人物。她看到了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到了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更看到了他原本死寂的眼中迸发出的光亮。

那是吃货遇到美食时，特有的光芒。

“怎么样？”她明知故问，“是不是感觉人生到达了高潮？是不是感觉灵魂都被洗涤了？”

裴宴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快速地咬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直到把那串大肠和五花肉吃得连渣都不剩，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沈婉。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渴望，还有一种……像是饿狼看到了肉骨头的凶狠。

“还有吗？”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沈婉指了指空荡荡的铁架，摊开手，一脸无辜：“不好意思啊老板，今日份的快乐已售罄。要想再体验高潮，请明日赶早。”

裴宴盯着那个空铁架看了许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明日此时，本座会再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甚至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急切？

沈婉看着那一锭银子，乐得合不拢嘴。

她拿起银子在耳边敲了敲，听着那清脆的响声，感叹道：“果然，想要抓住男人的心，先得抓住他的胃。哪怕是太监……哦不，哪怕是督主大人，也逃不过真香定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