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滨市的雨夹雪从正午一直下到了傍晚,空气里满是泥腥味与铅灰色的压抑。
市局机关大院里静得可怕。往日里人来人往的楼道,如今连脚步声都显得有些刺耳。办公楼前,那几辆老旧的上海牌轿车和喷着剥落漆块的北京212吉普孤零零地停在雨地里,车棚顶上积着一层脏兮兮的冰渣。
而在机关大楼侧面的专用车棚里,三辆黑色的进口轿车却格外醒目——两辆九成新的丰田皇冠133,一辆车身线条硬朗、散发着幽深光泽的宝马530。
这三辆由省厅挂职干警赵新华在离任前协调调拨、挂着省厅牌照的车,如今俨然成了刑警大队唯一的底气。
李建华推开刑警大队的门。
室内没开灯,昏暗的视线里只有刘文革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刘文革左肩膀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上扣着一把铜刷子,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余光,反反复复地擦拭着那把五四式手枪的枪栓。金属摩擦发出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房间里一声声震着人的神经。
“大队。”刘文革抬起头,嗓音嘶哑得像用砂纸打过。
“人走了?”李建华关上门,顺手拉上了窗帘,将室内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走了。”刘文革把枪栓重重扣回枪身上,发出一声脆响,“省厅来的人,从后门走的。新华没让人送,连行李都没拿完,就提了个破布包。临上车前,他让我转告你……”
刘文革停顿了一下,眼圈猛地发红,咬着牙道:“他说,临滨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市里的权钱网早就被黄浩明织死了。他在暗处,咱们在明处,让你千万别冲动。”
李建华没说话。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掏出一盒没有过滤嘴的“飞马”香烟。
火柴划亮,幽蓝色的火焰照亮了他那张沧桑而硬朗的脸。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市委某些人动手太快了。为了彻底抹去废旧码头大圈仔案背后的暗账线索,他们硬是用一场伪造的“刑讯逼供致人死亡”大闹市局,逼得省厅为了大局不得不将赵新华平调至异地闲职。
这一招“抽薪”,直接斩断了刑警大队在省厅最坚硬的靠山。
“大队,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刘文革撑着桌子站起来,左臂因为剧痛而微微抖动,“政治处那帮孙子现在走路都横着,今天早上后勤科的人还来敲打我,说省厅划拨过来的这三辆车手续不合规,市局局务会研究决定,要暂时收回交由局办公室统一调度。”
“收回?”李建华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这是省厅机动支队的特种外勤牌照,市局办公室要收?让局长亲自拿着省厅的下拨红头文件来跟我要。”
李建华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冷冷地看着车棚里那辆宝马。
“桑塔纳和212吉普的马力,连走私集团改过的蓝鸟都追不上。这三辆车,是新华用前途给咱们换来的命。只要我李建华还在刑警大队一天,谁也别想动它们一根螺丝。”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话铃声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刘文革一把抓起听筒:“这里是刑警大队……什么?!”
刘文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看向李建华:“大队!城西运河支流的破水闸下面,发现了两具浮尸!市局指挥中心接到群众报案,但奇怪的是,政治处和局办已经直接派人接管了现场,还发话让咱们刑警大队‘留在局里配合内查,不得擅自出警’!”
李建华的眼神在一瞬间锐利如鹰。
“两具浮尸……”李建华冷哼了一声,“上周黄浩明手下那两个负责处理‘浩天贸易公司’假发票和暗账的会计刚失踪,今天水闸下面就漂出来两具尸体。他们这是急着去灭口扫尾!”
“可局里的禁令……”
“去他妈的禁令!”李建华一把抓起挂在椅背上沾满湿气的羊皮大衣,眼神杀气腾腾,“文革,拿上家伙,叫上三中队两个没受伤的兄弟。开宝马和皇冠去!”
“大队,政治处在楼下设了岗,不给开派车单!”
李建华走到桌前,伸手抓起摆在最上面的那串宝马E34和丰田皇冠的车钥匙,沉甸甸的钥匙圈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冰冷的金属弧光。
“派车单?”李建华从腰间拔出五四式手枪,“咔嗒”一声子弹上膛,重新塞回枪套,“老子办案三十年,手里的枪就是派车单!”
十分钟后,市局后院车棚。
雨雪交加中,两名政治处派来“看守警车”的干事正站在铁门前抽烟。看见李建华带着刘文革和两名刑警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两人心里一慌,连忙伸手去挡:“李大队,局领导有交代,现在是特殊时期,所有车辆动用必须经过……”
“滚开!”
刘文革上前一步,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猛地一推,直接将一名干事狠狠撞在水泥柱上。
李建华看都没看两人一眼,按响了的遥控钥匙。伴随着“嘟嘟”两声清脆的解锁声,宝马E34那双经典的圆形大灯在漆黑的雨夜中骤然亮起。
李建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这台搭载了直列六缸发动机的宝马,内饰散发着进口真皮与沉稳机械交织的特有气味。李建华插入钥匙,拧动点火。
轰——!
一声低沉、浑厚且充沛无比的引擎轰鸣声瞬间打破了车棚的宁静。强劲的马力顺着底盘传导上来,整台车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刘文革和另外两名刑警迅速上了后面那辆黑色的丰田皇冠133。
“大队!水闸那边被市局政治处和城西分局封锁了!”刘文革从皇冠的车窗里探出头喊道。
李建华挂上一挡,猛踩油门。
宝马E34的车轮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撞开了车棚门口虚掩的铁栅栏门,呼啸着冲入了狂风暴雨之中。后面的皇冠133紧随其后,两辆顶尖的进口车一前一后,在深夜的临滨市街头拉开了一道令人心惊肉跳的黑色弧线。
城西运河水闸距离市局整整十五公里。以往开着动力孱弱的北京212吉普,在雨雪天走这种泥泞的郊区公路至少需要四十分钟,而现在,宝马极佳的操控性与强悍的抓地力让李建华在湿滑的弯道上丝毫没有减速。
发动机在三千转以上的低吼声令人血脉岿张。李建华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眼神冷冽如刀。
他知道,这场仗,从赵新华被逼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前方,水闸附近的荒草丛里,几辆警车的红蓝警灯正在雨幕中交替闪烁。几名穿着雨衣的干警正拉起警戒线,而几辆挂着“浩天集团”牌照的黑色桑塔纳,竟公然停在离现场不到十米的地方!
李建华没有一丝一毫减速的意思,宝马E34的双光源大灯直直地刺向警戒线,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急刹车,车尾在泥水里划出一道完美的漂移,轰然停在了现场最核心的位置!
后面的丰田皇冠133同样以极其利落的姿态侧滑停稳,四门齐开,刘文革带人推门下车,手里的五四式手枪已经直接拉开了保险。
现场的政治处干事和城西分局的人彻底看呆了。在1988年的临滨,这种在电影里才能见到的高性能进口车与如此凌厉的赶场姿态,带给人的心理震撼是绝对无与伦比的。
“李……李大队?”城西分局带队的一名副局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结结巴巴地迎上来,“局里不是下文说……”
李建华推开宝马车门,脚踩在飞溅的泥水里。他抬起头,眼神越过众人,直接落在那几辆“浩天集团”的桑塔纳上。
“局里的文是管民警的。”李建华一步步走上前,声音在雨声中冷得让人发颤,“管不到杀人犯。现场谁负责?把死者身份记录拿给我!”
水闸边的风大得能把雨衣吹翻。
两具被水泡得发肿的躯体躺在芦苇丛里,身上绑着沉重的水泥砌块,但系绳的手法极其专业,绳结打的是死结,显然是在人活着的时候强行绑上去投河的。
李建华蹲下身,用手电筒照着死者的面部。
尽管尸体已经有些变形,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正是浩天贸易公司的首席财务会计小张,以及海关仓储科一名半个月前“休假”的调度员。
“大队,脖子上有明显的索沟。”刘文革忍着左肩的剧痛蹲下来,用手查看着死者的颈部,“是先用细钢丝绞昏,然后再绑上手脚扔进水里的。手法和三年前黑齿苏手下那帮人一模一样……这是黄浩明养的那些打手的惯用招数。”
李建华站起身,手电筒的光束冷不丁地打在了十米外那辆浩天集团的桑塔纳车窗上。
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张戴着墨镜、满脸横肉的脸。那是黄浩明下海后高薪聘请的“保安队长”,也是临滨市地下黑道有名的狠角色——绰号“黑塔”的退伍散打运动员。
黑塔隔着车窗,对着李建华露出一个挑衅的冷笑,随后伸出手指,在自己的脖子上缓缓划过。
“操你妈的!”刘文革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拔出枪就要冲过去。
“文革!住手!”
李建华冷喝一声,按住了刘文革的肩膀。
李建华一步步走到桑塔纳车前,伸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彻底降了下来,黑塔靠在靠背上,嘴里嚼着槟榔,态度嚣张至极:“呦,这不是李大队长吗?深夜办案呢?怎么着,这大冷天开着省厅的宝马车挺威风啊。不过听哥们儿一句劝,车是好车,就怕路滑,万一开进水沟里,命可就没了。”
李建华看着黑塔,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发怒,只是缓缓弯下腰,将脸凑到车窗前。
“回去告诉黄浩明。”李建华的声音极低,却带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凉的阴森,“这辆宝马,是赵新华留给我的。让他别想着打这车的主意了,还有,下次再让我在案发现场看见你们浩天集团的车……”
李建华伸手拍了拍桑塔纳引擎盖上的铁皮,发出当当的响声。
“老子会开着它,直接从你们车上碾过去。”
黑塔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看着李建华那双充血却冰冷如铁的眼睛,背脊竟莫名地起了一层冷汗。他太了解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了——在临滨市公安系统里,李建华是出了名的护短和狠辣,当年在盐场和废弃造船厂,他是真的亲手击毙过十几个持枪重犯的死硬派!
没等黑塔说话,李建华已经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宝马E34旁。
“上车!把尸体带回去里让法医连夜解剖!”李建华下达了命令。
“李大队!这不合规矩啊!”城西分局的副局长急了,“局办说了,这案子由市局成立特别专案组……”
“谁有异议,让他拿着拘留证来刑警大队找我!”李建华拉开车门,重重地关上。
两辆战车再次轰鸣起来。宝马打头,皇冠紧随其后,在城西分局和浩天集团众人阴沉的目光中,如同一道黑色飓风,拉着两具关键的尸体,绝尘而去。
凌晨三点,市郊一处隐蔽的建筑工地养护房里。
这里是临滨市近年来最大的民营建筑施工队驻地,水泥袋和钢筋堆积如山。办公室内,吊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陈志强穿着一件粘着水泥灰的旧夹克,正坐在桌前核对账本。
自从两年前被黄浩明与腐败官员联合伪造证据“双开”后,陈志强历经了人生的至暗时刻。他在码头扛过大包,在街头拉过平板车,直到后来李建华掏出毕生积蓄资助他,加上下海经商的陈宝霖暗中牵线接引,陈志强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和老刑警的敏锐,硬是在临滨的建筑与运输业杀出了一条血路。
如今的陈志强,已经是临滨市小有名气的民营建筑施工队队长,手下聚集了几十号踏实肯干的退伍军人和平民子弟。
门被推开了。
李建华推门走了进来,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与浓重的血腥味。
“哥!”陈志强连忙站起来,拉过一张椅子,“这么晚了你怎么过来了?听说新华被调走了……局里的情况怎么样?”
李建华坐下来,自顾自地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新华走了。”李建华低声道,“黄浩明设的连环局。他现在拿到了市里的财政大权,又搞了个‘浩天集团’洗钱,手伸得比以前更长了。今晚,水闸那边漂上来两个人,是他扫尾杀的。”
陈志强咬得牙齿咯吱响,一拳重重砸在桌上:“这个畜生!当年害死张振华大哥,又陷害我收黑钱被双开,现在连新华都不放过!哥,咱们什么时候动他?!”
“证据全被他们毁了。”李建华摇了摇头,“局里的内鬼太多,政治处和后勤科全是他们的人。我现在手里的枪,连子弹申请都批不下来。”
陈志强看着李建华那疲惫却依然坚毅的侧脸,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转身走到办公室后方的保险柜前,用钥匙打开门,从里面抱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盒子,放在了李建华面前。
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是整整齐齐的四叠崭新百元大钞,以及两部黑色的进口摩托罗拉寻呼机,还有几盒极其罕见的九毫米警用弹药!
“哥。”陈志强指着盒子,眼神无比坚定,“我陈志强的命是振华大哥用身体挡子弹换来的,我这条下海的路是你掏积蓄帮我铺出来的。我现在有了施工队,有了运输车,我不缺钱!”
陈志强把寻呼机推到李建华面前:“这两部BB机,一部你拿着,一部给文革。我在上面预设了专用的代码呼号。只要局里有需要,或者你们遇到危险,呼我!我的运输队有十二辆大卡车,三十多个兄弟,随时听你调遣!”
李建华看着木盒里的东西,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在体制内众叛亲离、被高层排挤孤立的绝境下,当年被开除公职的兄弟,却成了他最坚固的后盾。
“还有车。”陈志强低声道,“新华给你们留的那三辆宝马和皇冠,是挂在省厅机动支队名下的。市局财务不给报销油费和保养费对不对?以后这三辆战车的所有汽油、轮胎换装、机械维修,全由我的施工队买单!我用最好的进口机油养着它们,保证它们随时能开上一百八十码!”
李建华看着陈志强,过了很久,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志强,你下海了,本不该让你再掺和这些血腥事。”李建华声音沙哑,“黄浩明现在有权有势,手里还养着枪手,随时会咬人。”
“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志强红着眼吼道,“他黄浩明靠走私洗钱升官发财,靠杀人灭口坐大!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能拔掉这个毒瘤,给振华大哥报仇,我陈志强就算倾家荡产,把这条命填进去,也在所不惜!”
两个饱经风霜的男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紧紧握住了手。
窗外,风雪渐狂。
在临滨市这片被权钱交易与走私狂潮阴影笼罩的土地上,黑暗正在急剧蔓延。省厅的挂职干警被逼走了,老一辈的英雄牺牲了,内部的腐败如骨髓之毒般肆虐。
然而,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一盏破旧的灯火依然亮着。
李建华握紧了手中的宝马车钥匙与BB机。在他的身后,是挺身而出的下海兄弟,是挂着特种牌照的钢铁战车,是一群宁死不屈的硬骨头。
黑夜漫长,但血仍未冷。一场跨越了整个八十年代、即将走向终极决裂的生死较量,已然在冰冷的暗流中,撕开了第一道带血的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