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局”二字自裁判长老口中落下,演武场上死寂沉沉,久久无人发声。
数千道目光牢牢锁在擂台之上,落在两道对比鲜明的身影间。
所有人心中预设好的剧本,本该是万众吹捧的寒门天骄当众露怯,一身虚名被萧烈撕碎,狼狈落败,沦为整个新生院长久的笑柄。
在世家子弟固有认知里,唐雨晨无法调动灵源、不曾修习一招半式武技,整日躲在黑石林靠酷刑硬熬,怎么可能敌得过自幼修炼裂石拳、资源无数的萧烈?
可现实狠狠击碎了所有人的预判。
整整半个时辰狂风暴雨般的猛攻,萧烈耗尽自身气血,浑身脱力,连抬臂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反观唐雨晨,全身青紫交错,粗布弟子服碎裂不堪,鲜血浸透衣襟,模样凄惨至极,自始至终双脚扎根擂台,半步不曾后退。
无灵源护体,无武技护身,仅凭十日血泪淬炼出的铜皮肉身,硬生生和世家嫡系的成套精妙武学战成平手。
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在场每一名新生的认知。
短暂死寂过后,细碎的议论如同潮水般蔓延,片刻后轰然炸响整片演武场。
“平局?居然真的战平了?”
“萧烈打了几百拳,根本破不开他皮肉,这肉身未免太过离谱!”
“难以置信,他连基础的搏杀招式都不会,单凭肉身就扛住淬体中期修士猛攻!”
震惊过后,这份惊叹没有化作对唐雨晨苦修毅力的敬佩,反倒在一众世家子弟心底慢慢扭曲变质。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小看了唐雨晨,没人愿意接受对方靠着日夜不休、以血肉磨骨的付出,拥有了不输世家天骄的实力。
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嫉妒与门第偏见死死困住他们,他们绝不低头,更不肯承认,这个被他们联手捧杀、等着看笑话的寒门少年,是真正的奇才。
众人下意识寻找各样借口,将这场颠覆认知的平局,全部归咎于外力,绝口不提唐雨晨自身的坚持。
“怪不得他敢不学武技,原来是青玄决本身太过逆天,换谁修炼都能肉身无敌。”
“定然是陆院长私下暗中提点庇护,不然单凭他自己,怎么可能十日修成铜皮境?”
“说白了全靠功法红利,要是我们能修炼这套功法,唐雨晨根本接不住我们一招。”
“还有萧烈,苦练数年武技却拿不下一个莽夫,真是丢尽咱们世家子弟的脸面。”
此刻的他们似乎选择性忘记了他们不敢修,不愿修青玄决的原因,只看自己想看到的一面。
台下传来的声声指责,听得萧烈面红耳赤,胸腔里的屈辱与恨意更添数分。
“唐雨晨,我记住你了。”十指紧握,咬牙切齿的说道。
严慎站在人群角落冷眼旁观,世家子弟这般自欺欺人的嘴脸,他早已见怪不怪。对他们而言,承认一个出身贫瘠山村的寒门子弟超越自己,好似是天大的耻辱。
“承认别人的优秀,就这么难?死死抱着世家身份固步自封,这般心胸狭隘,才是真正丢尽世家颜面,有不服气的,大可上台以实力分高下!”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骤然穿透嘈杂人声,吸引全场目光。
说话少年身着素雅云纹锦袍,周身气息疏离冷淡,眉宇间藏着难以掩饰的厌烦,正是城主府嫡系,本届新生原本的灵源第一人——林砚。
台下有人低声交谈:“是林砚,他平日里向来瞧不上寒门修士,今日怎么反倒替唐雨晨说话?”
众人不知内情,林砚当初也曾动心尝试青玄决,可听闻修炼过程会持续损耗先天灵源,甚至有伤及灵根的风险,便果断放弃。他一直认定这套功法弊大于利,可唐雨晨今日一战,实实在在推翻了他心中的定论。
面对一众世家子弟复杂难堪的目光,林砚并未过多辩解。他虽厌弃同族子弟攀比虚荣、心胸狭隘的做派,自身终究是世家血脉,话说得点到即止,不曾过分斥责。
他淡淡扫过一侧寒门新生,眼底不加掩饰掠过一丝轻视,随后转身望向擂台中央满身伤痕的唐雨晨,语气平淡,却藏着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你的实力确实不错,可惜,出身寒门。”
话音落,林砚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演武场。纵使唐雨晨修成铜皮境、与萧烈战平,在他眼中,寒门出身依旧是无法抹平的短板,不值深交。
擂台一侧,萧烈粗重喘息,浑身肌肉不停震颤,气血透支到极致,连稳稳站立都分外勉强。
他抬起大汗淋漓的脸,双目通红,死死盯住不远处的唐雨晨,先前戏谑轻蔑尽数消散,只剩下蚀骨的阴寒与刻骨恨意。
他如何能甘心?
身为萧家嫡系子弟,自幼资源堆砌,日夜打磨武技、淬炼肉身,家族同辈之中从未有过败绩。
今日倾尽毕生所学,全套裂石拳轮番强攻半个时辰,却奈何不了一个无招无式、只懂硬扛的寒门少年。
平局看似不分胜负,实则是他彻头彻尾的惨败。
倘若唐雨晨掌握半分攻防武技,懂得躲闪卸力、寻隙反击,方才落败倒地的,必然是他萧烈!
“功法偏袒……院长偏心……”
萧烈低声喃喃自语,牙关紧咬,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迹。
他不愿承认是自己技不如人,不愿承认唐雨晨的坚韧远超自己,将今日所有屈辱、不甘,全部归咎于功法、归咎于学院不公。
世家天骄,被一个寒门少年以最蛮横纯粹的肉身力量逼平,全场数千人尽收眼底,这份羞辱,他牢牢记在心底。今日擂台之耻,他日他必百倍、千倍讨回!
擂台上,周遭喧闹的议论、旁人怨怼的低语、形形色色复杂的目光,一字不落传入唐雨晨耳中。
他微微垂眸,微凉山风拂过布满伤痕的身躯,皮肉之下一阵阵钻心刺痛连绵不绝。
他听得清清楚楚众人的说辞,也看透了所有人扭曲狭隘的心思。
无人认可他十日困守黑石林,以剧痛打磨血肉的坚持,无人敬佩他以一身血肉硬扛千百重拳的坚韧。所有人只认定,他是占了功法的便宜,靠着院长特殊关照才有如今实力。
唐雨晨心中不起波澜,亦无意开口辩解。
口舌争辩最是徒劳,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他缓缓抬起自己布满淤青、伤痕交错的双手,心底一片澄澈通透,生出前所未有的感悟。
这场擂台比试,他赢在了根基肉身,却输得狼狈不堪。
铜皮境肉身强横,耐力、肉身韧性碾压同阶,可自身短板暴露得一览无余。
全程被动挨打,没有半分主动反击的章法,不懂闪避,不会卸力缓冲,不知攻防转换,只能硬生生承受所有攻势,纯粹依靠气血耐力勉强耗平对手。
若是萧烈肉身气血再浑厚一筹,若是对方招式再凌厉几分,今日的平局,便会变成他一败涂地。
空有一身坚不可摧的肉身,却无武技傍身,等同于手握绝世坚甲,却无半柄杀敌利刃。
肉身是修行根基,是护己铠甲;武技是杀伐利刃,是制胜章法。
仅有铠甲,无利刃在手,终究只能被动挨打,狼狈自保。
“武技,我必须修习武技。”
唐雨晨在心底默默自语,眼底光芒愈发坚定。
此前他一心夯实根基,一门心思深耕青玄功法,忽略了武技对战力的巨大增益。今日一战,彻底点醒了他。
修行之路,再浑厚的肉身根基,也需要对应的战技将自身力量完整发挥。
一味埋头横练肉身,终究只是空有蛮力的蛮夫。唯有肉身强横、武技精湛,方能真正站稳脚跟,打破眼前困局。
山间微风卷动少年破烂沾血的衣角,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皆是淬炼自身的印记;台下众生翻涌的妒火与偏见,全是他前行路上的踏脚石。
唐雨晨缓缓抬眸,目光澄澈,意志坚如磐石。
一场充斥算计与偏见的平局,惹来旁人无尽怨怼,让强敌恨之入骨,更让他彻底看清自身最大短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