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老木匠一个姓陈一个姓马,都是六十多岁的老手艺人,干了大半辈子木工活。
李秀兰也不知道给人说了什么好话,两人提着锯子刨子就来了,连工钱都没提。
陈木匠围着那条搁浅的渔船转了两圈,拿脚踢了踢船帮,又趴下去看了看龙骨,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船壳还行,杉木的底子扛造,就是船头那块裂板得整块换掉,再拿桐油刷三遍,晾透了才能下水。”
马木匠蹲在船尾看了一会儿,补了一句:“舵杆也有点松,螺栓锈了,得换。”
江阿生点头。
这些问题他心里都有数。
不过眼下,木工这块交给两位老师傅,他自己就可以全部精力都放在发动机上。
上一世他修过的柴油机少说也有上百台,眼前这台虽然年头不短,但结构简单,毛病也不算复杂。
整整一个下午,他都蹲在礁石边修船没挪窝。
太阳西斜的时候,身后有人开口了。
“你还会修发动机?”
江阿生回头,林婉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确良上衣,辫子搭在肩上,脸有点红。
“我爹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走过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打开,里面是两个杂粮饼子和一壶凉茶。
“谢谢。”
江阿生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林婉站在旁边看他继续摆弄那台发动机。
她看不懂具体原理,却看得出江阿生的动作很熟练,拆装零件的时候手上不带停顿的。
“你在哪学的这些?”
她没忍住问了一句。
“跟人学的。”
江阿生随意的说着,他总不能告诉她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林婉蹲在一旁又看了一会儿。
“我爹说粮站又给挪了些柴油票的份额出来,你随时可以去领。”
“替我谢谢林叔。”
林婉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你要是缺什么工具,可以来我家拿,我爹只是不说,但是他那儿什么都有。”
“他比谁都希望你能把船修好,多带些海货回来,这样的话,能给大队的那三层也就多了,村里那些孤寡老人也就有保障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江阿生这才明白,那三成,林国富不是为了大队要的。
他是为了村里那些没了后代,失去了依靠的老人要的……
原本还有些犯嘀咕的江阿生忽然也想通了。
左右村里有些老人确实是好人,这事想想也不坏。
给三成就给三成。
只不过……这林婉特意跑来解释,是林国富的指示?
江阿生的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林国富那张脸。
转而他又摇摇头,不可能,林国富不可能这么交代林婉。
那是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江阿生的耳根突然红了一小截。
江阿生猛然回过神,他看着林婉走远了,摇了摇头,又继续埋头干活。
接下来三天,他白天赶海,傍晚修船,晚上就着煤油灯整理发动机。
陈木匠和马木匠的手艺确实过硬。
船壳的活儿在第四天就收了尾。
江阿生结了工钱,又额外送了两人各两斤猪肉。
两个老木匠连连摆手说太客气了,最后还是被李秀兰硬逼着拿走了。
发动机是最后一道关。
第五天傍晚,江阿生把组装好的柴油机重新吊进船舱,固定在基座上,接好油路和排气管。他检查了两遍所有接头和螺栓,确认没有遗漏,往油箱里灌进了从粮站领来的柴油。
他站在船尾,攥了攥手,拉动了启动绳。
“突突突——”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冒出一股黑烟,随即又熄火了。
江阿生调了一下油门旋钮,又重新拉启动绳。
第二下。
“突突突突——”
发动机抖了几下,声音从沉闷变得均匀,黑烟散去之后,排气管里冒出了淡蓝色的烟气。
发动机的转速稳住了。
江阿生把手放在机身上,感受着那股均匀的震动,嘴角咧了一下。
江阿生把那条船的发动机修好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不少人跑到海湾边来看。
那条搁浅了大半年的渔船被重新刷过桐油,船身油光锃亮,船头的裂痕已经看不出来了。
船只发动机的突突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还真让他修好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会修柴油机的?”
“别管什么时候学的,人家能修就是本事。”
江阿生没工夫理会这些议论。
他趁着涨潮,喊了几个帮忙的壮劳力,用粗麻绳拴住船头,合力把渔船从搁浅处拖进水里。
船身入水的时候,甲板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当当地浮了起来。
江阿生跳上船,启动发动机,挂上前进挡。
螺旋桨搅动起一片白色水花,渔船慢慢驶离岸边,朝海湾外面开去。
他在近海兜了一圈,测试转向、倒车和全速前进。
船只的发动机运转正常,油路没有渗漏,舵杆反应灵敏,船板接缝处也没有进水的迹象。
半个小时后,他把船开回来,稳稳靠上了简易码头。
岸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嘀咕。
“这船跑起来还挺快的。”
“有了船,那可就不一样了。近海的东西再好也有限,深水区才是真正出大货的地方。”
一个老渔民看着江阿生从船上跳下来,嘬了嘬牙花子说了一句:“这小子身上的劲头,跟他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江阿生把船拴好,回到家里的时候,三个嫂嫂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怎么样?”
“船没问题,明天可以出深海了。”
李秀兰一拍巴掌:“好!”
苏晚晴却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才小声说:“阿生,深海……会不会危险?”
她的话音落下,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这个家里的那三根顶梁柱就是出深海的时候没能活着回来的……
这件事搁在每个人心里头都是一道疤……
江阿生看了看三个嫂嫂的脸色,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