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珠松开铁把手。十根手指头都在抖。
她仰面躺在产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两个孩子的哭声在耳边此起彼伏地响着,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朱珠的嘴角往两边扯开。
出来了。都出来了。
——
产房门从里面打开。王医生摘下口罩,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贺连霄就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走廊那头挪过来的,整个人杵在门框旁边,脊背绷得笔直。
“贺营长。”王医生的嘴角往上提了提。“龙凤胎。母子平安。”
贺连霄的肩膀往下落了两寸。
他没说话。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往产房里面看。
旧床单的帘子被掀开一角。朱珠躺在产床上,脸色发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的两只胳膊里各窝着一个棉布包裹,两团小东西挨在她胸口,哭声已经小了,变成了哼哼唧唧的细碎声响。
朱珠偏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贺连霄。”她的声音又哑又轻,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进来看看。你闺女长得比你好看。”
贺连霄迈进来了。他走到产床边上,低头看那两团裹在旧棉布里的小东西。一个攥着拳头,一个咂着嘴。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头顶上贴着几根黑色的绒毛。
他的手抬起来,伸到半空中,又缩回去了。
朱珠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又收回去的手,嗓子里哼了一声。“又不是炸弹,摸一下。”
贺连霄的手重新伸出去。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男孩的脸颊。
那团小东西皱了皱鼻子,嘴一瘪,又要哭。
贺连霄的手弹回来了。
朱珠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扯着伤口,吸了口凉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嫂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生了没有?生了没有?”
紧接着是王嫂子的声音,更大声:“男孩女孩?”
再接着,是更多杂沓的脚步和压低了又压不住的议论声,越聚越多,全往卫生所这边涌。
贺连霄回头看了一眼门口。又转回来看朱珠。
朱珠的眼皮已经在打架了。生产耗尽了体力,灵泉水续的那口劲也快用完了。但她还是撑着没闭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去吧。跟人报个信。”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名字我想好了……回头告诉你……”
话没说完,眼皮就合上了。
贺连霄站在产床边上,看着朱珠闭上眼。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两个孩子窝在她臂弯里,跟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站了很久。
然后弯下腰,把军大衣从朱珠身下抽出来,轻轻盖在她身上。他的手在盖被子的时候擦过她的手背——那只手还是热的。
门外,方嫂子的嗓门又拔高了一截:“贺营长!到底生了没有啊!”
贺连霄直起腰,往门口走了两步。他的手搭上门框,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三个人。
然后推开门,迎着走廊里那一片攒动的人头,开了口。
他刚说出第一个字,走廊尽头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靴声。通信员小马连跑带喘地冲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电报纸,脸涨得通红。
“贺营长!团部急电!”
贺连霄接过电报。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了三秒。手指把电报纸攥出了褶子。
方嫂子的声音还在走廊那头喊着“生了没有”,脚步声越来越近。贺连霄把电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口袋,抬起头来。
“龙凤胎,母子平安。”
他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紧接着就炸开了。
“龙凤胎?!”方嫂子的嗓门拔到了最高,“我的老天爷,龙凤胎!”
王嫂子从人堆里挤出来,一巴掌拍在墙上:“老贺家祖坟冒青烟了吧这是!”
赵嫂子、老刘嫂子、后头还有好几个抱着孩子赶过来的军嫂,一窝蜂地往卫生所门口涌。
贺连霄侧身挡在产房门前,一只手撑着门框。
“人睡着了。明天再看。”
方嫂子眼尖,上下扫了他一眼:“贺营长,你手抖了。”
贺连霄把手从门框上收下来,握了一下拳头。
“风大。”
他说完转身回了产房。
门合上了。走廊里的军嫂们你看我我看你,方嫂子嘴角往两边一咧:“风大个屁,那是乐的。”
一群人笑成一片。
——
产房里。
白炽灯泡还亮着,光线从头顶打下来,照着产床上的三个人。朱珠睡得沉,呼吸绵长,两个襁褓分别窝在她两侧臂弯里。男孩攥着拳头,女孩咂着嘴,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上贴着几根黑色绒毛。
贺连霄走到床边站住。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朱珠额角黏着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额头,皮肤是凉的,汗已经干了。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她额头。
动作很快,也很生硬——鼻子差点撞上她眉骨。
他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看了一眼仍在安睡的朱珠。
“辛苦了。”
声音哑得厉害,就两个字。
朱珠没醒。女孩儿在襁褓里扭了一下身子,嘴一瘪,哼了一声,又安静了。
贺连霄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电报纸。纸边硬,硌着指腹。
他没有再拿出来看。
——
小赵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看见贺连霄杵在产床边上没动,压低了声:“贺营长,产妇得换干净衣裳,您——”
贺连霄往后退了两步。
“需要我做什么?”
小赵愣了一下。这种事从来是女同志帮忙,没见过当丈夫的主动问的。
“您……帮着把孩子抱开就行。”
贺连霄弯腰,两只手伸向男孩的襁褓。他十根手指张开,停在半空中,盯着那团巴掌大的小东西看了两秒。
小赵在旁边补了一句:“托着脖子和后脑勺就行。”
贺连霄把手伸下去,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卡住婴儿后脑,另一只手兜住小身子,端起来了。
六斤二两。
轻得不像话。在他两只手掌之间,那团棉布裹着的东西小得不真实,但是热的,有心跳。
男孩在他手里动了一下,嘴唇嘬了两下,没哭。
贺连霄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到女孩身上,又移到朱珠脸上。
来回了三遍。
小赵已经把女孩也抱起来了,轻手轻脚地把两个婴儿放到旁边备好的小木板床上。
“行了贺营长,把孩子给我吧,您该出去了。”
贺连霄把男孩递过去。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还带着婴儿体温。
他退到门外,靠在走廊的土墙上。
电报纸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胯骨。
他掏出来,借着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电文很短,十二个字:
“在逃犯王铁生,疑窜入祁连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