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说树在叫我的时候,我正把一碗小米粥端到嘴边。
碗从手里滑了下去。瓷碗砸在泥地上,碎成三瓣。米粥溅到我的裤脚上,烫得我腿一抖。我没有低头看。我盯着他。
他坐在炕上。两岁半的身子,穿着我给他缝的那件大红色小棉袄,袖口垂到膝盖下面,像件袍子。他的脸比之前亮了一些,不是皮肤变白了,是皮肤底下透出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像隔着一层薄纱的烛火。他的眼睛睁着。金色的瞳孔。不是之前那种掺了水的淡金,是亮的、稳的、像焊枪电弧一样的金。
他看着我。不是孩子的眼神。不是少年。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模糊糊的,可轮廓是清楚的。
树在叫我。他又说了一遍。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可尾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是孩子的撒娇。是陈述。
我放下碗,走到炕边,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金色瞳孔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窗外坡上的白树。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
他在叫我。他说。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我骨头里敲了一下。一下。两下。不快。很稳。像心跳。可不是我的心跳。是树的。
我转头看向窗外。坡上,白树立在灵泉边上。白色的树干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树干上的金色眼睛睁着。眼睛里没有陆擎苍的影像。只有一颗梨。金色的梨。拳头大。果皮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梨的表面,长着一张脸。影子的脸。闭着眼。睫毛很长。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一个甜梦。
我盯着那颗金梨。果核的位置,透出一丝黑色的光。很细。很暗。像针尖那么细。可那股气息我太熟悉了。根的苦气。它在果核里。在梨的肚子里。在影子的梦里。
我猛地站起来。不对。这不是根被压住了。这是根在装睡。它在等。等砚辞走出去。等他走到白树前。等他把心口那个琥珀色的印记按在树干上。印记里有皇子魂。皇子魂是甜的。是根吃过的最甜的东西。它等了四百年。等的不就是这一刻。
我转身抓起手术刀。刀刃上没有光。梨神血的浓度太低了。可刀还是刀。我咬破指尖,一滴淡金色的血渗出来,滴在刀刃上。血珠在刀刃上滚了一下,没有亮起来。我的血快没力量了。
我走到院子里。王铁犁在老梨树下劈柴,黄狗趴在旁边。看见我出来,王铁犁停了手里的活。
丫头。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咋了。
白树不对劲。我说。你看好村子。别让任何人靠近灵泉。
他点点头,把斧头往地上一插,站了起来。黄狗也站了起来,耳朵竖着,盯着坡上的白树,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我往坡上走。每一步踩在黄土上,脚底下的土都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是白树在震动。树干上的金色眼睛随着我的走近,瞳孔里的金梨也在微微颤动。梨表面的影子脸,睫毛动了一下。
我走到白树前,抬头看着那只眼睛。眼睛离地面十几米高,正对着我的脸。金梨在眼睛里,闭着眼的影子脸,嘴角翘着。果核位置的黑光,比刚才更亮了。针尖变成了米粒大。
砚辞。我在心里喊他。你在听吗。
印记里没有回应。可我能感觉到他在往印记的壁面上靠。小小的身体贴着琥珀色的壁面,脸贴在壁上,像在透过一层薄冰看外面的世界。他的金色瞳孔贴着壁面,和我的眼睛隔着一层琥珀色,对上了。
树在叫他。可树里有什么。我问。
印记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然后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写了一个字。
根。
我脑子嗡了一声。树在叫他是真的。可树里是根。根在用影子的脸、用白树的震动、用果核里的黑光,在吸引他。它在装睡。它在钓鱼。鱼饵是甜。鱼是皇子魂。
我后退了一步。不对。不是根在装睡。是根和影子在博弈。影子把自己种进白树,她的魂在树里。根在果核里。两个东西在同一个空间里。影子在压制根。根在吃影子。影子快撑不住了。她在用最后的力量,通过白树的震动,在叫砚辞。不是根在叫。是影子在叫。
可根顺着影子的信号,也在往外渗。果核里的黑光就是证据。影子在求救。根在等鱼。
我咬着牙,手按在白树的树干上。白色的树皮温温的。我闭上眼,试着往里感知。
什么都没有。然后——
一声极轻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不是喊。是哼。一首歌。一首我听过无数次的歌。沈婆子哄我睡觉的时候哼的歌。调子很老,没有词,只有哼哼唧唧的旋律。像风吹过梨树叶子的声音。像泉水滴在石头上的声音。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的声音。
影子在哼歌。她在用这首歌告诉我,她还清醒。她还能控制白树的震动。她还能分辨谁是求救信号、谁是陷阱。
我睁开眼。金梨表面的影子脸,睫毛又动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她在告诉我,她还在。可果核里的黑光又亮了一分。米粒变成了黄豆大。根在反扑。她在压制根的同时,根也在消耗她。她在用自己最后的魂力,把求救信号传出来。
我低头看着心口的印记。砚辞的脸贴在壁面上,金色瞳孔里映着我的脸。他的小嘴动了动。
去。他说。
我愣住了。
去。他又说了一遍。不是树在叫。是她在叫。她在帮我。帮我们。
他松开贴在壁面上的脸,退回到印记的中央,蜷缩下来。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在琥珀色的壁面里缓缓流动。他在做准备。准备从印记里出来。
不行。我咬着牙。根在等你。你出去,它就吃了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从未在他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孩子的天真。不是少年的孤傲。是一种——像陆砚辞全盛时期、站在金銮殿上面对千军万马时的——平静。
他抬起小手,按在壁面上。琥珀色的壁面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变软了。像一块冰在掌心化成了水。他的手穿过了壁面。小小的、半透明的手,从我的胸口伸了出来。指尖上还带着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嘴角翘了起来。不是孩子的笑。是陆砚辞的笑。清冷、孤傲、带着一点只有对我才有的温柔。
晚梨。他喊我。声音不再是孩子的细软。是少年的。清冷、干净、带着刚变声期的沙哑。
我鼻子一酸。眼泪涌上来。甜的。
你长大了。我说。
他摇头。没有。他说。只是醒了。
他把手缩了回去。壁面重新合拢。他蜷缩在印记的中央,金色的光慢慢收敛,最后变成了一颗小小的火星,埋在琥珀色的深处。
他没有出来。他在告诉我,他准备好了。可他不出来。他在等我的决定。
我转头看着白树上的金色眼睛。金梨表面的影子脸,嘴角的弧度更深了。果核里的黑光已经变成了蚕豆大。根在加速反扑。影子在加速消耗。她的时间不多了。
我脑子飞速转着。砚辞不出来。根吃不到他。可影子撑不住了。影子一散,根就破封而出。根出来,所有人变苦。砚辞的魂体没有甜的来源,永远卡在两岁半。
除非我能把根从白树里引出来。引到外面。在外面把它封住。
怎么引。
金梨。果核。影子。根。
我盯着金梨。梨的表面长着影子的脸。影子的脸在笑。影子在哼歌。影子在求救。影子在压制根。
影子在梨里。根在梨的果核里。梨在眼睛里。眼睛在树上。
树在叫砚辞。可砚辞不出来。那根就吃不到他。根吃不到他,就会继续吃影子。影子被吃完,根就出来。
除非——我把梨从眼睛里拿出来。
我咬着牙,后退了几步。跑到坡下沈婆子的屋里,翻出了一根最长的竹竿。竹竿是王铁犁用来打梨子的,三米多长,顶端有个小网兜。我扛着竹竿跑回坡上,站在白树下,把竹竿伸向那只金色眼睛。
竹竿够不到。眼睛离地十几米。我咬着牙,爬上了白树。
树干是白色的,光滑得像玉,没有枝桠,没有藤蔓,爬不上去。我咬破指尖,金色的血滴在树干上。血渗进去,树皮上凸起了一道道棱,像梯子一样。我踩着棱,一步一步往上爬。
爬到眼睛的高度,我停下来。金色眼睛里的金梨,就在我面前。拳头大。果皮光滑。影子的脸闭着眼。果核里的黑光已经变成了核桃大。根在加速。
我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金梨。
凉的。不是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像玉石一样的凉。梨的表面,影子的脸,睫毛在我指尖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
眼睛。
影子睁开了。
不是金梨表面的影子脸睁开了。是金色眼睛本身。那只巨大的、嵌在白树树干上的眼睛——睁开了。瞳孔里映着我的脸。也映着金梨。也映着果核里的黑光。
影子看着我。金色瞳孔里,影子的脸和眼睛本身的影像重叠在一起。两个影子。一个在梨上。一个在眼睛里。
丫头。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我脑子里。不是重叠的低语。是清清亮亮的、像冰面下流动的河水一样的声音。你来了。
梨里的影子在哼歌。眼睛里的影子在说话。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
把梨拿出来。她说。拿出来。根就出来了。根出来。你就跑。
不。我说。拿出来。根出来。我封它。
你封不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你的血不够了。你的记忆在丢。你封不住它。
我咬着牙。手握住金梨。梨在掌心里微微震动。果核里的黑光猛地一闪。一股苦气从梨里喷出来,直接灌进我的鼻子。舌根瞬间苦得像含了一把黄连。我咬着牙,没有松手。
我封不住。可他可以。
我把金梨从眼睛里取了出来。
梨一离开眼睛,白树猛地一震。树干上的所有白色树叶同时沙沙作响,像一万只蝉同时振翅。金色眼睛闭上了。可树干上——从根部开始——裂开了一道缝。一道黑色的缝。从树根一直裂到树顶。黑色的根须从裂缝里钻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顺着树干往上爬。
金梨在我掌心里剧烈震动。影子的脸在梨的表面扭曲着,嘴角的笑变成了一种痛苦的表情。果核里的黑光炸开了。黑色的汁液从梨的表皮渗出来,顺着我的手指往下淌。
根出来了。
不是全部。是一部分。果核里的黑光化成了无数条黑色的须,从梨里钻出来,顺着我的手臂往上爬。爬到我的肩膀,爬到我的脖子,爬到我的脸。
我咬着牙,把金梨往地上一摔。
梨砸在黄土上,果皮裂开了。白色的果肉露出来。果肉里,没有果核。果核已经碎了。黑色的须从碎裂的果核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四面八方扩散。
白树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黑色的根须从裂缝里涌出来,铺天盖地。根的全部力量——从白树里——出来了。
我转身就跑。
不是逃跑。是引它走。
我往坡下跑。黑色的须在我身后追。像一条黑色的河,顺着坡面往下淌。我跑到老梨树下。王铁犁已经不在了。他带着黄狗和村里的人,撤到了村口。所有人都站在村口,看着坡上的白树,看着那股黑色的潮水。
我站到老梨树下。金色的血已经很少了。可我还有一样东西。
心口的印记。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印记上。琥珀色的壁面裂开了。砚辞小小的身体在里面,金色的瞳孔看着我。
出来。我说。
他摇头。
出来。我又说了一遍。不是求。是命令。
他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深蓝。星空一样的深蓝。镜像给他的梨祖残丝。还在。
他伸出小手。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可握得很紧。
他把我往印记里拉。
不是他出来。是我进去。
我愣住了。他要我进印记。印记是他的魂体空间。我进去,就是进到他的魂里。
我明白了。他要我进去。进去之后,我的梨神魂和他融合。两个魂合在一起。产生一种比之前任何甜都更浓的东西。这种甜,能把根——灌醉。
我咬着牙,闭上了眼。意识往印记里沉。
黑暗。温暖。像回到了母体。我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缩小、变淡、融化。和砚辞的金色光融在了一起。两团光。一团金。一团蓝。金是皇子魂。蓝是梨祖残丝。我的意识融进去之后,第三团光出现了。淡金色的。梨神魂。
三团光旋转着。缠绕着。融合着。
一股甜气从融合的光团里涌出来。不是梨的甜。不是蜜的甜。是一种更原始、更古老、更——纯粹的甜。像天地间第一缕甜气。像所有甜的总和。像——源。
甜气从印记里涌出来。从我的心口涌出来。顺着我的身体,顺着我的血液,顺着我的呼吸,涌到了外面。
黑色的须追到老梨树下,碰到了这股甜气。
停住了。
然后——
像一群饿了太久的狼,闻到了血的味道。黑色的须疯狂地朝我涌过来。不是攻击。是——吞噬。它们在吃这股甜气。吃一口,黑色的须就亮一下。亮一下,就多一条。它们吃得越多,长得越快。
可它们吃得越快,醉得越深。
甜到极致,就是醉。醉到极致,就是——睡。
黑色的须在我周围疯狂地舞动着,像一群喝醉了的蛇,越舞越慢,越舞越乱。最后——一条一条地,瘫软在地上。黑色的汁液从须尖渗出来,渗进黄土里,被土吸了进去。
根醉了。
不是睡着了。是醉了。像一个人喝了一整坛烈酒,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我睁开眼。意识从印记里退出来。砚辞的小手还握着我的手。他的金色瞳孔里,深蓝光更淡了。梨祖残丝被消耗了一部分。可他还活着。他还握着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地上瘫软的黑色须。它们不动了。像一堆黑色的面条,软趴趴地摊在黄土上。
白树上的裂缝还在。可裂缝里不再涌出黑色的须了。根的全部力量都集中在我这里,被甜气灌醉了。白树暂时安全了。影子暂时安全了。
我瘫坐在老梨树下。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心口的印记暗得几乎看不见了。砚辞在里面,小小的身体蜷缩着,金色的光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我闭上眼。风刮过来,带着梨香。甜香。清冽的、像清晨第一滴露水落在花瓣上的味道。
梨熟了。
甜回来了。
可我知道。根只是醉了。不是死了。它还会醒。
等它醒了。我们还有时间吗。
【下期预告】:根被甜气灌醉瘫软在地,可沈晚梨发现醉倒的黑色须须尖正在缓慢地往一起聚拢,像被切碎的蚯蚓正在重新接上身体。与此同时,现代圣梨园的林长安传来消息:玉佩碎了之后,每一片碎片都被人捡走了。捡碎片的人不是实验室的工作人员。监控显示,是一个穿着石青色梨官服的女人。她不是影子。影子在白树里。这个女人是谁。而此时,白树上的金色眼睛虽然闭上了,可树干上的裂缝里,缓缓飘出了一缕白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成了一个字。不是苦。不是甜。是生。生的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