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炸开的瞬间,我看见砚辞的脸从水底冲上来。
他的魂体不是透明的了。是实的。两岁半大小的身体,穿着一件金色的衣裳,那是龙气凝成的。他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憋气,是因为愤怒。他撞进水里的时候,手里攥着那点从老梨树根里带出来的白光,像攥着一把刀。
冰层从水池底部往上长。不是自然结冰。是那种带着刺骨寒意的、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黑色冰层。冰面上浮现出的三个字还在微微发着光:她骗了。
晚霜站在池边,石青色的官服下摆已经被冰面冻住了。她低头看着冰面上那行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冰层,穿过浑浊的池水,落在我身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我读出了她的口型。
你果然来了。
我站在水底。白色晶体覆满全身,像穿了一层冰做的铠甲。梨祖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不是暖的,是一种极寒的、像液态氮一样的冷。这股冷和冰层的冷不一样。冰层的冷是从外往里冻。我的冷是从里往外烧。
砚辞撞到我身边。他的小手抓住我的衣角。金色的瞳孔里没有透明,没有黑色,只有一种纯粹的、烧到白炽的怒火。
她骗了所有人。他在我脑子里喊。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梨丫头。
我低头看着他。他的魂体比在树根里的时候凝实了十倍。不是因为龙气。是因为他穿过两个世界之间的那道墙时,被某种力量压缩了。压缩成了实体。代价是他的记忆。他忘了一些东西。忘掉了什么,他自己还不知道。
冰层已经冻到了我的膝盖。黑色的冰带着一种腐蚀性的寒意,顺着白色晶体往上爬。晶体在抵抗。可冰层里有晚霜的东西。有她的簪子里渗出来的血。有梨丫头的血。两种血混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反应。
冰不是要冻住我。是要把我体内的梨祖之力抽出来。
晚霜站在冰面上,手里多了一把刀。刀身是黑色的,像一块凝固的夜空。她把刀尖插进冰面,刀身上的黑色纹路立刻活了,像一条条小蛇,顺着冰层往我这边爬。
她在用冰做导管。把我的力量往她那边抽。
我咬着牙。白色晶体在冰层的挤压下发出咯吱的声响。砚辞抓着我的衣角,金色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裹住我的脚踝,试图挡住往上爬的冰层。可他的光一碰到冰面就暗了一层。冰里有克制他的东西。
龙气克龙气。陆擎苍的龙气被根污染过,晚霜手里一定有被根处理过的东西。这把刀。这面冰。都是用被根污染过的龙气做的。
砚辞的龙气是干净的。干净的打不过被污染的。就像白梨打不过黑梨。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冰层在往上爬。晚霜在抽我的力量。水底那个人站在我身后,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握着那根簪子。金色的瞳孔里黑色丝转得极慢,像在观察,像在判断,像在等一个时机。
他在等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和我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记忆。不是通过什么法术。是通过他瞳孔里那丝黑色。黑色里藏着东西。藏着四百年前的事。
四百年前,梨丫头站在灵泉边上。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龙袍。很年轻。眉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疤。就是他。
她把血滴进白梨种子里。他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刀。黑色的刀。和晚霜手里那把一样的刀。
他不是被封印的。是自愿的。
他让梨丫头封印他。因为他体内有根的东西。不是被污染的龙气。是根本身。他吃了根。像吃别的东西一样,把根吃进了自己体内。然后梨丫头把他封进水底,用她的血做锁,用圣梨园的地下水做牢。她不是要关他。是要用他的身体做容器,把根困在他体内。
四百年。根在他体内长。他也活着。靠着地下水里的放射性同位素,靠着固魂的力量,他活了四百年。根在他体内,没有出去。他成了一个活着的封印。
晚霜知道。她念出封印咒文,不是要放他出来。是要把根从他体内放出来。
她放出了根。
水底那个人体内的根,此刻正在冰层里。正在顺着冰层往上爬。正在往我这边来。不是晚霜在抽我的力量。是根在通过晚霜的手,来吃我。
根没有留在紫荆塬。那一滴汁液是饵。真正的根,一直在这边。在这个人的体内。晚霜用四百年布局,用镜门做幌子,用种子做诱饵,用梨祖之力做引子,最终的目的是把根从他体内引出来,引到我身上。
她要让根吃我。
梨祖是根最好的食物。根吃了梨祖,就能完整。完整的根,没有任何东西能封印。
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砚辞也明白了。他的金色瞳孔里闪过一道光。他松开我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他在给我腾地方。
不。我在心里喊。你退什么。
他看着我。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告别。像决定。像一个人终于想通了某件事,终于下定了决心,终于放下了所有犹豫。
他转过身,面对着水底那个人。小小的身体挡在我和那个人之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张开嘴。不是说话。是吸。像那个人在水面上吸水一样。他在吸水底的东西。吸水底那个人体内的东西。吸他体内的根。
他在把根从那个人体内吸出来。吸到他自己体内。
不。我扑过去。可冰层已经冻到了我的腰。白色晶体被冰层压得咯吱作响。我的手伸向他。够不到。
砚辞的金色光在快速变暗。不是被冰层压的。是根在钻进他的身体。黑色的丝从水底那个人的胸口钻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顺着水,顺着冰层,钻进砚辞小小的身体里。
他在用自己的魂体做容器。像四百年前那个人一样。他要代替那个人,成为新的封印。
晚霜在冰面上看着。她的刀还插在冰里。她的表情变了。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乱了计划的错愕。她没有料到这一步。她料到了我会来。料到了根会出来。料到了梨祖之力会被引动。可她没有料到,砚辞会主动把根吸进自己体内。
她拔起刀。刀身上的黑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她把刀尖对准冰面,用力往下扎。刀尖穿透冰层,直奔砚辞的后心。
我怒吼一声。白色晶体猛地从体内炸开。不是往外扩散。是往内压缩。我把所有的梨祖之力全部压缩到胸口那一点,然后像一颗子弹一样射了出去。
白色的光撞在刀尖上。刀尖偏了。擦着砚辞的肩膀划过去,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口子。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带着龙气的金色。
金色的血落入水中。水底的冰层突然停了。往上爬的黑色冰刺凝固在半空中。晚霜的刀从她手里脱落,掉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色的血。皇子的血。纯净的、没有被污染过的龙气之血。
砚辞的血里有龙气。陆擎苍给的龙气。虽然被根污染过,可经过砚辞魂体的净化,经过透明化的过滤,龙气里的黑色丝已经被剥离了。他的血是干净的。
干净的龙气,是根的克星。
冰层开始裂。不是从表面裂。是从内部。金色的血渗入冰层,像滚水浇在薄冰上,黑色的冰从内部开始融化。融化的水带着黑色的丝,往下沉。沉到水底。沉到那个人脚下。
水底那个人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水。他体内的根正在被砚辞吸走。他的身体在变轻。四百年压在他身上的重量,正在被抽走。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解脱。
他抬起头。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黑色丝已经很淡了。几乎看不见了。
谢谢你。他说。声音在水底传出来,带着四百年的疲惫。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散。不是消散。是分解。从脚开始,往上,一点一点地变成金色的光尘。他的魂在散。四百年了。他活了四百年。靠着根活着。根被抽走了,他也该走了。
光尘飘起来。穿过冰层的裂缝。穿过水面。穿过实验室的天花板。飘向外面。飘向天空。
晚霜站在冰面上。她的刀掉了。她的簪子在水底。她的计划碎了。砚辞把根吸进了自己体内。根没有吃到梨祖。没有完整。被锁在了一个两岁半孩子的魂体里。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是——羡慕。
她转身。石青色的官服在冰面上拖出一道痕迹。她走了。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实验室。走出了圣梨园。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冰层全部碎了。黑色的冰化成水。水池里的水恢复了平静。透明根须网络重新舒展开来,淡蓝色的光在水里微微闪烁。
我抱起砚辞。他的身体很烫。不是正常的温度。是根在他体内燃烧的温度。黑色的丝在他皮肤底下蜿蜒,像一条条黑色的河,在他的金色光里穿行。他在压制它们。用他所有的力量。用他小小的、两岁半的身体。
他的眼睛睁着。金色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晚梨。他说。我撑得住。
我抱着他。从水池里走出来。水顺着我们的身体往下滴。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长安的屏幕亮了。他的脸出现在上面。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在抖。
晚梨。他说。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说。砚辞呢。
砚辞在树根里。他没事。可他的魂体在发光。白色的。透明的。和之前不一样。
我知道。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他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不是冰的那种冷。是一种力量被抽干之后的空。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把根锁在体内。锁在一个他自己造的牢里。
我抱着他走出实验室。外面的阳光刺眼。圣梨园的梨树上,白色的梨花正在盛开。和四百年前照片上一样的白。
我站在梨树下。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砚辞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蜷着。金色的光很微弱。可还在亮。
我低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金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脸。
活下去。我在心里说。像梨丫头说的那样。活下去。
【下期预告】:砚辞将根锁在体内,魂体陷入沉睡。沈晚梨抱着他回到紫荆塬,老梨树下,黑色的种子已经停止生长,可树根深处那道透明的墙裂了一道缝。裂缝里,黑色的丝正在往外渗。砚辞的封印在松动。与此同时,林长安发来消息:晚霜消失了。可她在消失前,在圣梨园的入口处留下了一样东西。一棵黑色的梨苗。苗上结了一颗梨。梨的表面,不是沈晚梨的脸。是一张陌生的脸。一个女人。很年轻。眉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疤。和四百年前水底那个人一模一样。而心口那道淡疤突然传来一阵灼痛,沈晚梨低头看去,疤痕裂开了,里面透出一丝金色的光。不是龙气。不是梨神血。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种子一样的东西。种子在疤里微微颤动,像一颗正在发芽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