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一袭银灰色西装,从车上缓缓下来,单手将衬衣最上面的扣子解开,扯了扯领口。
步子迈得稳而快。
“裴少爷,您不能进去,有事情找我们家少爷还请移步会客厅,我这就去请我们家少爷过来。”
管家带着保镖在庄园别墅门口排成了一排,表情严肃,将面前的男人死死拦在外面。
管家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没将裴屿峥拦在庄园外面,已经是他最大的失职了。
说什么也不能再让他打扰到少爷刚接回来的小小姐。
“冯管家。”
江暮淮的声音从楼梯处传来,向旁边挥了挥手。
冯津带着保镖退到一边去,眼睛还是紧紧钉在裴屿峥身上。
“裴少,大驾光临我江家,有何贵干?”
江暮淮站在了裴屿峥面前,眼神诧异。
几年不见,这小子什么时候比他还高了一点。
眼神也凌厉了。
跟小时候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江哥哥的叫着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两个男人在这里针锋相对,空气中仿佛有劈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沉默,良久的沉默。
“江哥。暮笙在哪?”
裴屿峥轻轻颔首,率先开口。
江暮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在裴屿峥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裴屿峥。”他连名带姓地叫了裴屿峥的全名,“你跟我家笙笙,什么关系?你来这里找她。”
裴屿峥顿了一下。
“她是我找了很多年的人。”
江暮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很多年?”江暮淮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审视,“据我所知,你和她之前并没有交集。”
裴屿峥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我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江暮淮沉默了几秒。
楼梯上方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两个男人同时抬头——二楼的拐角处,厉暮笙正站在那里。
手指攥着楼梯扶手,睡衣外面披着一件江暮远宽大的针织衫,头发乱乱的,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
看见男人的一瞬间,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师兄……”嘴里喃喃出声,抬脚往下走。
脚步一软,向前栽去。
裴屿峥绕过面前的江暮淮,向前迎着厉暮笙接了过去。
速度快到江暮淮都没有反应过来,厉暮笙就一头栽进裴屿峥的怀里。
裴屿峥心头像是被羽毛划过一样。
二十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触摸到有温度的阿笙,有身体的,有活人气息的。
“你你你……你们干什么呢?你的手放哪里呢,给我撒开!”
江暮远出去倒了一杯水的功夫回来,屋里就没有人了,听见声音,连忙追了出去。
一转角就看见了这一幕。
他还没捂热的妹妹就让这么一个大尾巴狼抱在怀里。
裴屿峥幽深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江暮远朝厉暮笙伸过来的手上。
将他钉在原地。
“现在,我要跟暮笙单独聊聊。”
裴屿峥弯腰,将厉暮笙抱在怀里,朝着楼上走去。
“带路。”
江暮远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腿脚好像不听使唤,麻木地领着裴屿峥一步步走向厉暮笙的房间。
江暮远一脸阴沉的跟了上去。
裴屿峥用脚将门带上,将两兄弟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厉暮笙被轻轻放在床上,她的手还紧紧抱着裴屿峥的脖子。
“师兄……”厉暮笙的声音还带着一些哭腔
裴屿峥的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她对这个世界的不安。
“我在。阿笙不怕。”
过了许久,厉暮笙手上的力道渐渐减轻。
“师兄,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呀?”
“这里有能给阿笙塑造身体的东西。”
厉暮笙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这是谁的身体?”
裴屿峥没说话,手指在半空中虚空一抓。
一只与厉暮笙有着七八分相像的鬼魂漂浮在她的前方。
魂体的眼睛逐渐泛红,身体竟然有几分凝实的迹象。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眼前的魂体隐隐有变成厉鬼的趋势,厉暮笙赶紧将手指学着师兄的样子贴在她的额头上。
那是御魂宗用来安抚怨鬼厉鬼的手法,师兄就对她使过很多次。
“你是谁?”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的魂体就挣开了她的手。
裴屿峥轻笑一声,“你已经去世了,只有我们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女鬼愣住了,她本以为只要夺回了身体她就能继续活下去。
原来,她已经死了啊。
“我们既然占了你的身体,你有什么愿望尽可以提出来。”
裴屿峥冷冷开口。
女鬼顿时收起了这副要吃人的样子,血泪也不流的,身子也不抖了,嘴里也不乱叫了。
说实话她还是有点害怕眼前这个男人的,要不然她刚刚就直接和占了她身体的陌生灵魂打起来了。
“真的?”
魂体语气里隐隐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我可以将我的身体给她,也可以把我的记忆给她,我只想报仇!”
魂体眼中流下两行血泪,滴落在厉暮笙的手上。
厉暮笙看着这张与她相似的脸,看来还是只惨惨鬼,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后面。
“行,既然我用了你的身体,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包在我身上”
魂体冲着她淡然一笑,点了点头,那笑容里全是释然。
厉暮笙感觉身体一轻,胸口堵住的那团郁气四散开来。
眼前的魂体渐渐透明,化作星光点点融进厉暮笙的灵魂。
撕裂一般的疼痛在她的脑子里炸开。
裴屿峥用力抱住了她。
一帧帧一幕幕如潮水般涌入厉暮笙的脑子里。
陌生的世界,一个没有人修仙练气,灵气少的可怜的世界。
没有祖师爷,没有御魂宗的师兄们。
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聚光灯。
和话筒里传来一声声的“私生都该去死!”“劣迹艺人!”
还有那个男人居高临下的眼神。
然后是在狭小的空间度过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瘦弱的身子蜷缩在角落里的无助,鞭子抽在身上火辣辣的疼,还有被人按进湖水里,水灌进鼻腔,进入喉咙,涌进肺里的窒息感……
厉暮笙额头上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眼角落下一滴泪来,裴屿峥抬手轻轻抹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