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被长久的干旱烤得板结硬实,脚踩上去,扬起细碎的黄土。
崇祯十一年,九月十三。
北直隶的郊野,看不到半分秋日该有的生机。大片田地撂荒开裂,土缝宽得能塞进手指。枯死的庄稼秆横七竖八倒伏在地,风一卷,干枯的秸秆碎末漫天飞扬,糊在人的脸上、脖颈上。
官道两侧,零零散散绵延着逃难的人流。
没有车马,没有行囊。绝大多数人身上只剩破烂不堪的单衣,布料磨出一处处破洞,棉絮早已经撕扯干净。他们拖着浮肿或者干瘦的腿脚,顺着土路一步步向西挪动。没有人高声哭喊,连呻吟都压得极低。消耗殆尽之后,连哭泣都要耗费力气。
林砚在一阵钝痛之中恢复知觉。
胸腔闷得发堵,肺里灌满干燥呛人的黄土粉尘。
他记得上一秒,是2037年写字楼刺眼的屏幕灯光,连续通宵加班带来的头部炸裂般的胀痛,咖啡杯还摆在桌角,意识便直接坠入黑暗。
再睁眼,身下不是办公椅,是粗糙硌人的干硬泥土。
他挣扎着侧过身子,手掌按在地面,指尖触到干裂的土块,边缘棱角磨得掌心生疼。周遭的气味直冲鼻腔,尘土、腐烂草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视线慢慢聚焦。
入目皆是衣衫褴褛的流民。一个老妇人蜷缩在几步之外,怀里搂着面黄肌瘦的孩童,孩子双目半睁,嘴唇干裂起皮,已经没有力气哭闹。老人不停摩挲孩子的后背,动作机械,眼底一片死寂。
不远处的路沟里,躺着两具已经失去生气的躯体。衣衫破烂,身上薄薄盖了一层黄土,路过的行人仅仅是偏过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见得太多,悲伤早已被求生的本能磨得干净。
林砚撑着地面坐起身,浑身酸软无力。
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黑、多处撕裂的粗麻短褐,不是他原本的衣物。脑海里涌入一股零碎破碎的记忆,属于这具身体原主,一个本地破产农户,旱灾袭来之后,跟着乡邻踏上逃荒的路途,最终倒在了这条官道之上。
现代的灵魂,就此接管这副濒临饿死的躯壳。
饥饿感如同虫子,一点点啃噬腹腔。胃袋空空收缩,一阵阵绞痛往上翻涌。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开数道细小血口。
他环顾四周。
长长的逃难队伍缓缓流动,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关心方才死去的人,更不会留意刚刚“活过来”的自己。人人只顾着保全自己这一条性命。
一个中年汉子从旁边挪过,肩头挎着半只残破的布口袋,袋子瘪塌,几乎没有重量。他扫了林砚一眼,脚步短暂顿住。男人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脸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土。
“醒过来了?”男人嗓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石摩擦木头,“方才你倒在地上,大伙都以为你熬不过去。”
林砚抬眼看向对方,没有立刻回话。他的喉咙干涩,发声会带来刺痛。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男人空空的粮袋。
“水,粮食,都耗光了。”男人看出他的处境,嘴唇翕动,“往西边走,传闻大山深处有山谷,或许能寻到草根野果。可一路上倒下去的人,数不过来。”
说完,男人不再多言,垂着肩膀,继续汇入缓慢挪动的人流。
林砚缓缓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
现实不带任何缓冲,狠狠砸落在他身上。没有系统,没有天降物资,没有先知带来的捷径。他现在只是万千流民当中的一员,一样缺粮缺水,一样随时会倒毙在这条土路上。
远处,几名兵丁装束的人骑马从官道疾驰而过。马蹄重重踏过泥土,扬起滚滚黄尘。逃难的百姓下意识向道路两侧躲闪缩身,把头埋低,不敢与之对视。马匹奔腾过后,地上留下凌乱的马蹄印,还有被马蹄碾碎的草根。
有人躲闪不及,被马身擦到,重重摔在土坡之下,只发出一声闷响。骑马的人没有回头,径直远去。
摔倒的人挣扎许久,才勉强爬回路边,默默拍掉身上的泥土,不敢有半句争辩。
林砚将这一幕完整收进眼底,指节无意识缓缓收紧。
过往书本里的历史字句,此刻全部化作眼前触手可及的人间惨状。大厦将倾,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历史评价,是一条条活生生被碾碎的人命。
他很清楚,自己心底有来自后世的认知,可这份认知救不了此刻的饥饿,挡不住乱世的刀兵。
同情可以有,但同情填不饱肚子。
先活下去,才是全部的前提。
他撑着土面慢慢站起,双腿发软,晃了两下才站稳。目光望向西方连绵起伏的太行山脉,层叠的山林横亘在地平线尽头,枯黄的林木在秋风里静默矗立。
方才那个流民口中的归民谷,就在那片群山之中。
官道之上依旧人潮缓缓蠕动,不断有人倒下,被后来者默默越过。秋风卷着黄土掠过旷野,带走微弱的人声。
林砚拍了拍短褐上的泥土,压下腹中阵阵绞痛,迈开沉重的脚步,逆着一部分逃难人流,朝着大山的方向挪去。
前路看不见希望,身后只剩遍地枯骨。
乱世之中,没有侥幸。想要活下来,只能自己去挣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