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末梢,寒意渐褪。
太行群山的酷寒不再刺骨,厚雪自向阳坡地开始消融。
白日天光一日长过一日,冻土表层化开薄薄一层湿泥,山间冰封的细流,重新渗出叮咚活水。
沉寂整冬的山河,开始缓慢复苏。
可这份复苏,于乱世而言,从来不是新生,是浩劫重启。
外界山河崩颓、王朝倾覆、官道断绝、兵戈遍地的消息,并未在谷中大肆传开。
林砚与苏墨默契压下所有惊惶讯息,只将核心危局告知骨干核心。
普通谷民只需知危、守纪、备战、安生。
无需背负漫天绝望,无需沉溺乱世崩坏。
民心宜稳,不宜乱。
故而,谷中依旧是井然有序的安稳气象。
只是所有人都能清晰察觉——
自昨日起,谷中所有节奏,尽数提速、加急、拉满。
备战,不再是冬日闲暇的补充。
而是谷中第一要务、唯一重心。
……
天刚蒙蒙亮,晨霜未散。
谷外开荒冻土之上,已然人声鼎沸。
经一冬休整、施肥、翻晒,归民谷原有熟田尽数地力饱满。
但在天下大乱、粮荒席卷四海的大势面前,原有耕地已然不足支撑长久存续。
开春洪潮将至,流民百万遍地,粮即是命,田即是根。
无多余囤粮,便无守谷底气。
无广袤耕地,便无来年生机。
故此,林砚定下开春第一策——拓土开荒,扩耕积粮。
十二名罪徒劳役为先锋,日日深入谷外缓坡荒地,凿碎残冻土、清拾乱石、砍伐杂木、平整荒田。
他们戴罪劳作、勤恳俯首,在残冬晨霜之中不息劳作,早已磨尽乱世匪气,只剩敬畏与求生。
谷中青壮轮值替补,开荒之余顺带修整山道、拓宽防线外围空地、清理视野障碍。
妇孺老者结成后勤小队,分拣腐土、囤积草木灰肥、整理农具、浸泡粮种。
全谷上下,无人闲置。
往日春耕待春,今日春耕抢春。
苏墨日日亲巡开荒工地,记录拓土亩数、核验土地肥瘦、分配粮种、规划春耕布局。
他手持细册,逐项登记,将每一寸新拓荒田、每一份肥料、每一粒粮种,尽数规划妥当。
“新拓坡田共计四十一亩,土质松软、活水可及,开春可尽数下种早熟粟麦、快生野菜。”
苏墨立于坡顶,对身侧林砚轻声禀报。
“加上原有熟田,全年产能可翻一倍有余。
只要风调雨顺,哪怕来年被乱世隔绝、无外物互通,我谷粮草亦可自给自足,富余囤仓。”
乱世立身,粮草为根基。
根基增厚,方能扛滔天大浪。
林砚眺望整片新开荒田,目光沉静:
“不够。”
“开春流民潮起,不只是围城叩关、劫掠厮杀。
更会彻底封锁山野、踏烂田土、耗空资源。
我们囤积的粮草,不仅要自给,还要备持久战、备围困战、备突发损耗。”
“继续拓土,凡谷内活水可及、山势可控、防线可护的荒坡,尽数开垦。”
“残冬余日不多,抢一日是一日,开一亩是一亩。”
苏墨重重点头:“我即刻再加人手,日夜赶工。”
乱世存续,从无知足,唯有极致筹备,方能不死。
……
谷内演武场,练兵之声终日不绝。
李大牛执掌全谷武备训练,自听闻天下崩颓大势,练兵强度再度拔高。
往日半日操练、半日劳作。
如今全日厉兵,全员精训。
四十名核心精锐,不再从事开荒杂役。
每日晨列阵、午搏杀、夜复盘。
血战过后,练兵不再是刻板招式,而是实战复盘、绝境推演、破阵补漏。
昨日守阵何处迟缓、何处衔接断层、何处被敌突破、何处需要补强,尽数拆解。
雪夜围城、落石破敌、近身绞杀、溃寇清场,每一处实战细节,反复推演打磨。
“记住!”
李大牛手持长刀,立在阵列之前,声线粗硬铿锵,震彻演武场。
“开春之敌,不再是山野流民、散匪溃寇!”
“是历战残兵、是成建制溃军、是乱世老兵!”
“他们懂阵、懂杀、懂围、懂断后、懂攻坚!”
“往日守山之法,不足以守开春乱世!”
“从今日起,改阵!”
“两伍互护、三组合围、遇敌分层绞杀、遇乱不溃、遇围能守、遇势可逆!”
冬日寒风之中,青壮众人眼神凛冽、身姿挺拔。
人人身披薄汗、掌心磨茧、刀术沉稳、阵型娴熟。
经整冬血战砺兵、实战淬炼、复盘精进,这群昔日山村农人,早已脱胎换骨。
体魄坚韧不输百战卒,阵型齐整堪比正规军,守心坚毅胜过亡命徒。
除军械甲胄不足、厮杀年限尚浅,战力已然成型。
除核心精锐外,谷中少年、健壮妇孺、新民劳役,尽数编入预备守队。
不求搏杀攻坚,只求会格挡、会结阵、会传讯、会守寨、会自救。
全民知战,全员能守。
武备底线,彻底筑牢。
……
工坊之内,炉火日夜不息。
老铁匠带着两名学徒,日夜锻打不停。
铁锤起落铿锵震耳,火星飞溅,映红昏暗工坊。
旧年残存精铁、战场回收残刃、山中寻得铁矿,尽数熔炼锻打。
短刀、长矛、木盾、矢箭、阻敌铁刺,源源不断成型入库。
苏墨重新核定军械配比:
“核心精锐人人配长刀、短刃、圆盾、束矢。
预备守队人人配矛戈、护身木盾。
防线暗位密布铁刺、陷阱、绊索、警示机关。”
短短数日,谷内军械存量暴涨数倍。
从最初的寥寥短刃、粗陋木矛,变成人人有兵、步步有防、处处有械的完备武备格局。
乱世无仁义,手里有刃,心中方安。
……
白日拓土练兵,夜里远哨探山。
残冬雪化路开,是敌人复苏之时,亦是探查外界的最佳时机。
林砚特设百里远哨,由李大牛亲自挑选最沉稳、机敏、善隐匿的精锐,三人一组,轮值探山。
不再局限谷口十里防线。
而是百里巡探、沿路藏迹、昼伏夜行、探查大势。
夜色覆山,冷月悬空。
三道黑影踏雪潜行,借着夜色掩护,深入远山荒岭。
不张扬、不点火、不出声,隐匿林间沟壑,探查四方动静、人流踪迹、寇匪余势、山野异动。
两日后,首轮远哨归谷。
带回的讯息,让整谷高层心绪再度沉凝。
“百里外荒村尽数塌毁、绝无人烟。”
“沿途官道尸骸遍地、冻骨成堆,乱世死寂更胜冬日。”
“极远西南方向,有大规模人流涌动痕迹。
踏雪足迹连绵百里,新旧交错,人数浩繁,并非零散流民。”
李大牛沉声禀报:
“看足迹排布、行进规模、滞留痕迹,是集群流民大队伍,自南向北、自外向内,缓缓压近太行深山。”
不是匪寇、不是军队。
是逃荒人海,是亡国流民,是被天下大乱、州县崩毁逼入深山的乱世苍生。
数量,无法估量。
苏墨面色凝重:“残冬未彻底尽,人流已然启动。开春雪化,必是铺天盖地、蜂拥入山。”
此前三百寇众,不过是沧海一粟。
即将到来的,是无边人海,是席卷山野的乱世洪潮。
林砚立在夜色高地,望着漆黑远山,眼底透彻冰冷。
“正常。”
“州县残破、城郭倾颓、田园荒芜、官府无存。
天下再无安身之地,唯有深山可藏、荒山可活。”
“太行群山,即将成为乱世流民最后的避难地。”
而归民谷,群山腹地、沃土活水、粮足壁垒、安稳有序。
在无边乱世洪潮之中,就是唯一的灯火、唯一的生机、唯一的极致诱惑。
万人窥、千人抢、百人争。
祸根,早已注定。
“远哨加密。”
林砚沉声传令。
“两日一探、一轮一报,紧盯西南人流动向。
不接触、不显露、不交手,只藏迹观望,实时掌握洪潮距离、速度、规模。”
“在对方靠近百里范围之前,我们必须掌握所有动向。”
知己,方能守土。
知敌,方能活命。
……
夜色渐深,谷中安宁如故。
暖棚灯火点点,晚风轻柔,消融的雪水顺着山石滴答作响。
老弱安睡、妇孺休憩、青壮轮守、劳役归棚。
一派岁月安稳,与世无争。
可无人知晓,山外乱世洪潮已然启程。
无人知晓,开春倾覆之祸步步逼近。
无人知晓,这片深山孤谷,即将直面整个崩塌天下的冲击。
林砚静立高地,俯瞰整座山谷。
残冬将尽,万事俱备。
田已拓、粮已囤、兵已厉、垒已固、人心已齐、斥候已出。
半年经营,半年血战,半年隐忍,半年蓄力。
归民谷,已然从最初流离避难的小聚落,蜕变为乱世深山之中,壁垒森严、武备充足、民生稳固、人心磐石的一方净土。
他们熬过了冬雪杀局,平定了山野寇患,扛过了围城死战。
接下来,便是直面天下大乱。
林砚晚风拂面,衣袍微动,眼底无惧无怯,唯有笃定锋芒。
“残冬收官,万事备齐。”
“来吧,开春乱世。
来吧,无边洪潮。
来吧,山河倾覆之大争。”
我谷已砺兵。
我土已深耕。
我人已同心。
乱世风雨将至,归民谷,
静待天潮,立刃迎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