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号，我正式开启了投递模式。

我把招聘软件下满了手机：某聘、某直聘、某联、某忧，还有几个垂直领域的AI招聘小程序。头像用的是证件照，简介改成"2027届统计学硕士，寻求大模型应用工程师岗位"。然后，我开始了机械而重复的操作：筛选岗位，阅读JD，微调简历关键词，点击投递，等待。

第一天，我投了二十三家。成都本土的AI公司五家，北京大厂八家，上海金融科技公司四家，杭州电商公司三家，还有三家是导师严师道推荐的、他学生所在的公司。投完最后一家时，我的右手食指因为反复滑动屏幕，竟然有些发麻。

周牧是七月十号去深圳的。走之前，他请我在学校后门吃了顿串串。那是我们本科时常去的地方，老板娘认识我们，多送了一盘脑花。

"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我给他倒了一杯豆奶，"别熬太狠。"

"知道，"周牧嚼着牛肉，"你也别在海投里陷太久。简历投出去，石沉大海是正常的，但你要记得，海投是概率游戏，不是情感游戏。不要期待每一家都回复你，那不可能。"

"你当时投了多少家？"

"七十多家，"周牧伸出手指比划，"笔试二十场，面试十二场，最后拿三个offer。转化率不到5%。"

我默默记下这个数字。5%，意味着我要拿到一个offer，可能需要投递二十家。而我想去的公司，可能竞争比更残酷。

周牧走后的出租屋，忽然空了一半。他的床还铺着，桌上还放着他没用完的半瓶洗洁精。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煮一碗挂面，坐在电脑前开始新一天的投递。招聘软件的消息提示音成了我的精神鸦片，每一次响起，我都以为是面试通知，结果多半是"您的简历已被查看"或者"该职位已停止招聘"。

"已送达"——这是最好的状态，意味着我的简历至少进入了对方的系统。

"已读"——这让我心跳加速，但随后往往是永恒的沉默。

"不合适"——这是死刑宣判，干脆利落，不给你任何幻想空间。

七月下旬，成都进入了真正的酷暑。出租屋没有空调，只有一台嗡嗡作响的老风扇。我每天洗两次澡，衣服能拧出水。投递的数量累积到八十七家，收到的笔试邀请只有七个，面试通知两家。其中一家是成都本土做智能客服的小公司，岗位是"AI产品助理"，薪资写得"面议"；另一家是北京某中厂的数据分析岗，跟我想要的"大模型应用工程师"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我的简历有问题？是不是我的专业名称太长了——"统计学（人工智能与大数据统计方向）"——HR看到前半句"统计学"就把我筛掉了？是不是我的学校虽然不错，但在2027年的算法岗竞争中，已经算"普通985"了？

某个周四的下午，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把招聘软件上所有"大模型应用工程师"的JD又看了一遍。几乎每一家都要求"有大厂实习经验优先"，"有顶会论文优先"，"有开源项目贡献优先"。这三项，我一项都不占。我像是一个拿着旧船票的人，发现港口已经换了新船，而且新船不载没有VIP卡的客人。

那天晚上，我给周牧发微信，问他深圳怎么样。

他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是一张图片：凌晨一点的办公室，屏幕上全是代码，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咖啡。

"这边很好，"他打字，"学习机会多，同事都很厉害。就是有点忙，刚上线一个项目。"

我看着那张图片，放大，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错日志。我忽然觉得，周牧说的"很好"，和我理解的"很好"，可能不是同一个词。

七月底，林小满约我在图书馆咖啡厅见面。她考博的导师名额竞争比找工作还惨烈，她申请的两位博导，一位今年只有一个名额，已经被内定了；另一位要求必须有SSCI一作，而她还在审稿中。

"我可能考不上了，"林小满搅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昨天跟我妈打电话，她说考不上就回老家，县城里考个公务员，安稳。"

"你怎么想？"

"我不甘心，"她抬起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我也怕。怕再耗一年，最后什么都抓不住。"

我看着她帆布包上"小满即安"四个字，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像是一种讽刺。这个时代，谁真的敢"小满"？大模型一天一个样，今天的热门技术，明天可能就过时了。我们这一届毕业生，像被时代的大水冲着走，有人抓住了浮木，有人还在呛水。

"邢星哥，"林小满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秋招结束还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怎么办？"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没想过。或者说，不敢想。"

"我敢想，"林小满苦笑，"我昨晚想了很久。最坏的结果，就是回县城，当个中学老师，或者考个街道办。然后相亲，结婚，生孩子，一辈子看着别人在大城市发光。想着想着，我就哭了。不是觉得那种生活不好，是觉得……自己好像还没开始，就已经输了。"

我没说话。咖啡厅里放着一首老歌，陈奕迅的《十年》，2027年听来像上个世纪的遗物。隔壁桌坐着两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正在热烈地讨论LoRA微调和QLoRA的显存占用差异。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熟悉的光，那是技术信仰者的光，纯粹而炽热。可我知道，这种光在求职市场上，未必能照亮自己的路。

八月一号，建军节，也是我的投递量突破一百家大关的日子。那天下午，我收到了一封系统邮件，标题是"感谢您申请XX职位"。正文只有三行字，最后一行是："您的背景与岗位要求存在一定差距，祝您早日找到合适的机会。"

我把那封邮件看了三遍，然后关掉电脑，出门散步。

成都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我沿着锦江走，从望江校区一直走到九眼桥。桥上有很多拍照的游客，桥下是缓缓流淌的江水。我想起本科时，也是在这座桥上，我和周牧、还有几个同学一起喝酒，畅想未来。那时候是2019年，世界还没有疫情，AI还没有大模型，我们以为未来是一条向上的直线，只要努力，就能一直攀升。

现在，2027年，我站在同一条江边，发现未来不是直线，是迷宫。每一个转角都可能碰壁，每一条通道都可能通向死胡同。而我，手里只有一张自己画的地图，上面标注的，是别人早已废弃的路标。

手机响了，是母亲李素芬。

"晚上回来吃饭吗？你爸炖了蹄花。"

"回，"我说，"我这就回。"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江水。水面平静，看不出底下有多少暗流。我忽然想起严师道办公室墙上那幅字："数海无涯，唯实是舟。"

是啊，海投的沉默，是这片数海给我的第一个浪头。我不能指望每一朵浪花都温柔，但我至少要学会，在浪打来的时候，不松手。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身后，九眼桥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成都的夜晚开始了。而我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