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玉葫芦烫了一下
集正热闹,陈宇蹲在摊子后头,黄精码得齐齐整整,一上午没卖出去两把。三年了,他在青石村采药卖药,没人叫过他一声医生。
"小宇,黄精咋卖?"有人弯腰翻了翻。
"干品,二十五一斤。"
"贵了。镇上药铺才卖二十二。"
"镇上那是陈货。"陈宇说,"我这都是霜降后挖的,养分足。"
"你这黄精,个头是不小,就是贵。"那人又掂了掂,"二十,卖不卖?"
"不卖。霜降后的货,值这个价。"
"十八!十八我拿走三斤!"
"十八更不卖。"陈宇说,"好货不怕等。"
"你这娃,死犟!"那人摇头,走了。卖豆腐的婶子端着盆路过,瞅了他一眼:"又没开张?"
"刚摆上。"
"你这娃,嘴笨。做生意要会吆喝,你闷头蹲着,谁搭理你?"
"药好,人实诚,自然有人上门。"陈宇说,"这是爷爷教的理。"
"你爷爷那辈的理,搁现在不灵喽。"婶子摇头,"你在这儿耗着,黄精卖不出去,不如跟婶子去卖豆腐,保准比你蹲一天强!"
"婶子,豆腐我卖不来。"陈宇笑了笑,"我还是守着这摊子。"
"守着吧守着吧。"婶子端着盆,摇着头走了,"你这娃,就守着你的黄精过冬吧!"
"守得住。"陈宇说,"黄精是过冬的好东西,识货的人总会来。"
"小宇,你这黄精,卖给婶子半斤!"婶子端着盆又折回来,"我拿回去炖汤。"
"婶子,您刚才还说卖豆腐……"
"那是逗你!"婶子笑骂,"你这娃的药,我信得过。给我来半斤,挑大的!"
陈宇给她称了半斤,婶子接过来,又叮嘱了一句:"往后集上,机灵点。别啥话都往外说。"
"婶子,我记住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摊前。刘大柱拎着一根黄精,往他面前一递:"小宇,你是行家,你给评评理。老孙头的货,我出十八他不卖,非说值二十。你说说,这货值不值二十?值二十,我按二十收;不值,我十八拿走。"
老孙头挑着担子跟在后面,搓着手:"刘老板,我这真是好货,昨儿才从山里挖的,霜都还没落透……"
"昨儿是昨儿。"刘大柱斜他一眼,"今儿集上就我一个收药的。老孙头,你这担子,过了我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十八,一口价。"刘大柱又说,"老孙头,你应了,我连你筐一起收了。"
老孙头嘴唇动了动,看向陈宇:"小宇……你看……"
"叔,货是你的。"陈宇说,"你自己掂量。"
"值不值,掐开看。"陈宇接过那根黄精,拇指指甲掐进断面。
断面发灰,干白,一股呛鼻的味儿直冲鼻子。他眉头皱起来,又掐开一根,断口处一层细白的粉末。
这不是霉。是硫磺熏的。
"这黄精,拿硫磺熏过。"陈宇说,"熏过的好看,压秤。可这东西进了人肚子,烧胃烧肝。十八一斤,太贵了,这货,白送都不能要。"
老孙头的脸一下白了:"小宇,叔真不知道……我就是从镇上老周那进的,他说是好货……"
"你知道个屁!"刘大柱一把拍开陈宇的手,"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野小子,懂个啥?我看你就是眼红老孙头的货好,存心搅和!"
"货不好,我不能说假话。"陈宇看着他,"药是给人吃的。这货卖不得,我看见了,就得说。"
"给脸不要脸!"刘大柱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再说一遍?"
"硫磺熏过,卖不得。"
拳头砸下来。第一拳在胸口,他听见骨头断了一声。第二拳在肋下,他整个人往后栽。第三拳,他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摊板上,眼前一黑。
黄精滚了一地,滚进尘土里。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他尝到一股铁锈味。胸口那枚玉葫芦硌着断口,一下一下地疼,像在提醒他什么。
"刘大柱!打人犯法!"卖豆腐的婶子扔下豆腐盆扑过来。
"滚开!"刘大柱一把推开她,蹲下来,拍了拍陈宇的脸,"记住了,小子。管好你的嘴。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拆了你家那间破屋,让你连个窝都没有。"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围观的人,扬长而去。
"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大柱你住手!"有人喊了两嗓子,没人敢上前。
"这娃,可惜了。""可惜啥,谁让他多嘴!""多嘴咋了,货是假的还不让说?""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算了?谁敢惹大柱?""这娃,往后可咋办?""要我说,该去找刘解放!""找支书?他管这闲事?"人群里挤挤攘攘,说什么的都有。
围观的人围了一圈,又散了一圈。没人上前扶他。老孙头蹲在筐边,嘴唇哆嗦着:"小宇……叔对不住你……我娃的学费,指着这担货……"
陈宇躺在地上,没动。他看着天,天很高,很蓝,蓝得发空。胸口那枚玉葫芦还硌着断口,一下一下,像在敲。
集散了。人走了。
他咬着牙,用一只胳膊撑着,一点一点爬起来。药篓散了架,黄精滚了一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去捡。三年攒下的家当,一上午全没了。他只想爬回家。
日头偏西,土路被晒得发烫。他爬过土路,沙砾硌进掌心,血珠子渗出来,也不觉得疼了——疼到后来,人就麻木了。只记得爬一步,喘一口气。爬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实在爬不动了,靠着树干坐住。树皮粗粝,硌着后背。
老槐树的树荫黑沉沉的。他伸手去摸胸口,摸到爷爷留的那枚玉葫芦,戴了十几年,凉凉的,沾了血。
然后玉葫芦烫了。
烫得像攥住一块烧红的炭,从手心一路烫进骨头里。他疼得攥紧,想甩,甩不掉。
眼前浮起一行翠色的字:
【青石医道传承系统,已激活。】
【宿主:陈宇。医道四境:望气境。】
【四境:望气→闻声→问切→圣心。】
【望气:目之所及,可见病气、药性、人意。】
【针法:通脉针。以气御针,急症可医;慢性病根,力不能及。】
【医气:随救人而长,耗气伤神。】
【累计治愈:0/30。三十人满,望气圆满,可入闻声。】
陈宇眨了眨眼。字还在。翠色的,悬在半空,像是长在他眼睛里。"……这什么玩意儿?"他哑着嗓子问。没人回答。
玉葫芦在他手里裂开,裂成三瓣。裂口处有光淌出来,像水,顺着他的掌心往上走,走过断掉的肋骨。断口不疼了。他低头看手,那光进了血管,在皮底下游,游到哪儿,哪儿的疼就退下去。
【医气已自动灌注,断骨固定,瘀血化散。】
陈宇喘着气,看着手背上一点没散尽的翠色。他抬眼,看见老槐树的树皮上,缠着一缕极淡的雾,灰蒙蒙的,贴着树干,风吹不动。他伸手想碰,手指却穿了过去。
他缓了缓,试着用这双"新眼睛"看周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雾,淡淡的,青灰的,是从断口渗出来的。他伸手想拨开,雾纹丝不动。
"这雾……是病气?"他低声自语。没人回答。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东西,不一样了。
治好三十个人,能看见什么?这行字说,望气圆满,可入闻声。闻声是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往后有人来找他看病了。
天擦黑了。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肋骨处一阵钝疼,但能走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小曼正蹲在门槛上,抱着急救箱等着。她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站起来,脸沉下来:"你又——"
"摔的。"
"摔的能摔成这样?衣裳都让血泡透了!你是不是又跟人动手了?"
"没动手。挨打。"
"挨打?谁打的?"
"集上的人,不认得。"
"你少糊弄我!集上谁敢把你打成这样?"她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按进屋,"我去找刘大柱,问问他管不管!"
"别去。"陈宇抓住她手腕,"没用的。"
"忍着点。"赵小曼说。碘伏倒上去,火辣辣的。陈宇咬着牙,一声不吭。赵小曼低着头,手很稳,剪开染血的衣裳,一圈一圈缠纱布。"疼不疼?"
"不疼。"
"撒谎。"她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你这伤,一个月都养不好。"
"养不好也得养。"陈宇说,"药还等着卖。"
"你这一身血,是怎么爬回来的?"赵小曼问,手没停。
"一步一步爬的。"
"你就不怕爬死在半道上?"
"怕。"陈宇顿了顿,"可药还没卖,不能死。"
赵小曼手上顿了一下,没接话。碘伏的棉球压得更轻了些。
"陈宇,你往后打算咋办?"她收拾着纱布,问。
"治病人,卖药。"
"就这?"
"就这。"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赵小曼问。
"爷爷教的。"
"爷爷的针,我小时候见他给人扎过。"她顿了顿,"扎得好。"
陈宇没接话,心里却动了一下。
"你这伤,得养几个月。"赵小曼说。
"养不起。"
"养不起也得养!"她瞪他,"你要是落下病根,往后拿啥给人治病?"
"拿啥治病?"陈宇反问,"我这两只手,就是家伙什。"
"手?"赵小曼嗤了一声,"断了的肋骨,还敢逞强。"
"肋骨断了能长。"陈宇说,"手艺断了,就真没了。"
赵小曼没接话,把纱布收进箱子里。
陈宇看着她,没说话。
"我是说……"她别过脸去,"你要是垮了,村里人找谁看病去?"
"找谁?"陈宇说,"找谁不是找。我要是垮了,还有你。"
赵小曼瞪他:"我是护士,又不是大夫!"
"你会包扎。"陈宇说,"这就够了。"
"明儿你还去集上不?"她问。
"去。"
"去干啥?药篓都没了。"
"没了再编。"陈宇说,"药还得卖。"
"药篓都散架了,你拿啥编?"
"山上割条,柳条。"
"你呀。"赵小曼叹了口气,"断了骨头还惦记卖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儿我下晌过来,给你换药。"
"嗯。"
"带点消炎的。"陈宇说。
"家里有。"
"那再带点纱布。"
"知道了。"她摆手,"啰嗦。"
"卖卖卖,你就知道卖!"赵小曼骂他,"你明天哪儿也别去,给我躺着!"
"躺不住。"
"躺不住也得躺!"她瞪他,"你这根肋骨,断了三回都不长记性。"
陈宇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三瓣碎片,温凉的。
"断了三回,说明这骨头结实。"他说。
"结实?"赵小曼瞪眼,"你再断一回试试!"
"不敢了。"
她哼了一声,算是满意。赵小曼收拾急救箱,没走,靠在门框上,看了他半天:"集上的事,我听说了。"
陈宇没接话。
"刘大柱那人,你惹他干啥?"
"我没惹他。他那黄精,拿硫磺熏过,卖了是要出人命的。"
"你呀,跟爷爷一个样,认死理。"她声音低下去,"可爷爷认了一辈子理,到头来呢?"
"药是给人吃的。"陈宇说,"这条理,我认。"
赵小曼没再说话。她拎着急救箱,走到门口,顿住:"陈宇。"
"嗯?"
"刚才你掏东西的时候,我看见翠色的光。"
陈宇一愣,下意识把碎片攥紧:"没有。"
"我看得真真的。"赵小曼盯着他,"玉葫芦我见过,不是那样的。"
陈宇垂下眼,不说话了。赵小曼也没再问。她走了,门带上。
陈宇吹了灯,躺下,手心里攥着那三瓣碎片,凉凉的,贴着皮肤。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他想起集上刘大柱那句话:我拆了你家那间破屋。还有那行翠色的字。三十个人。治好三十个人,会怎么样?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可他知道,他想试试。
他这三年,没人叫过他一声医生。人们叫他小宇,叫他"卖药的",今儿有人叫他"野小子"。可没有人叫过他一声"陈医生"。
爷爷在这老宅里,被人叫了一辈子先生。他守着这老宅,守着满柜子的药,守的到底是什么?以前他说不清,现在有点明白了——守的,是"有人需要他"。
那缕灰雾,还贴在老槐树树皮上。他忽然想:这村里的病人,是不是也像那雾一样,等着有人看见?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就像集上那黄精,他看见了硫磺,就不能说"没看见"。治病人,也卖药。看见的,都要管。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还在哗啦啦响。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缕灰雾,灰蒙蒙的,贴着树干。他忽然觉得,这雾,不是坏事——看见了,才知道往哪儿使劲。
三十个人。不多。可一个一个来,总能治完。
他攥了攥碎片,温的。心里那点火苗,晃了晃,没灭。
他翻了个身,枕着那三瓣碎片,睡着了。梦里,他还在集上,黄精码得齐齐整整,有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抬起头,叫他:"陈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