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小儿疳积
"小宇!小宇在家不?"院门口有人喊,声音又急又怯。
陈宇开门,门口站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三岁的娃。娃瘦得可怜,脸黄黄的,蔫头耷脑,靠在娘肩上,眼皮都懒得抬。
"小宇,我是村西头的,姓张。"年轻媳妇眼圈红红的,"我家娃,这半年光吃不长肉,肚子鼓鼓的,夜里还哭闹……镇上看过两回,药也吃了,不见好。我听说你会看,你给瞅瞅?"
她说着,声音就哑了:"我跟娃他爹,为了这娃,镇上都跑烂了。卫生所的老大夫说,是积食,开了药,吃了半月,不见好。又说可能是虫子,又开打虫药……娃瘦成这样,我这当娘的,心里跟刀割似的……"
"婶子,你先别急。"陈宇说,"进屋说。"
"进屋吧。"陈宇把孩子接过来,放在诊桌旁的条凳上,"娃多大了?"
"三岁零两个月。"
"断奶断得早吧?"
"嗯,我身子不好,七个月就断了。"娃娘搓着手,"断了奶就喂米糊糊,娃也不好好吃……"
"夜里闹得厉害不?"
"厉害。"娃娘的声音哑了,"一到后半夜就哭,哄都哄不住。我跟他爹,这半年没睡过一个整觉……"
"娃平时爱出汗不?"
"爱出,后脑勺全是汗,枕头都能洇湿了。"
陈宇看了看娃:面黄肌瘦,肚皮鼓着,青筋隐隐。他伸手按了按娃的肚子,鼓胀胀的,又看了看舌苔,白腻腻一层。娃娘说的那些症状——不好好吃、夜啼、肚子鼓、爱出汗——他心里有了数。
"这是疳积。"陈宇说,"娃小,脾胃弱,积住了,吃的东西不化,全堵在肚子里。"
"那……那能治不?"娃娘的声音抖起来。
"能治。"陈宇说,"不过娃小,扎针得用轻的,不疼。"
他从针盒里拿出梅花针——五枚短针排成一朵梅花样,是爷爷留下的。又让娃趴在条凳上,露出后背。
"娃,跟叔叔玩个游戏。"陈宇温声说,"叔叔在后背给你挠痒痒,你别动,好不好?"
娃蔫蔫地"嗯"了一声。
陈宇拿起梅花针,腕子轻巧地叩下去。笃笃笃,笃笃笃,在后背的脾俞、胃俞上轻轻叩刺,不出血,只泛出淡淡的红。梅花针是爷爷传下来的老物件,五枚短针扎在木柄上,针尖磨得圆润,叩在皮肉上只痒不疼,最适合给娃治病。
叩到脾俞的时候,娃忽然打了个嗝,肚子咕噜一声响。陈宇心里有了底:气动了,胀就要散。
"痒!"娃扭了扭身子。
"痒就对了。"陈宇说,"挠痒痒,挠通了,肚子就不胀了。"
"叔叔,你那个是啥?"娃好奇地回头看他手里的梅花针。
"是梅花针。"陈宇笑着晃了晃,"五根小针,排成梅花样。你看,像不像五朵花瓣?"
"像!"娃咧嘴笑,"梅花!"
"可不。"陈宇说,"这针不扎肉,就在皮肤上轻轻叩,跟挠痒痒一样。你乖乖趴着,叔叔再给你捏捏脊。"
叩完刺,他又让娃趴好,双手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柱一捏一放,一捏一放,捏得"咔咔"响。娃先是躲,后来居然"咯咯"笑起来。
"娘!痒!"娃笑着喊。
娃娘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他这半年,都没笑过……"
"捏脊是开胃的。"陈宇手上不停,"你看,他这脊背,皮都揪得起来,说明脾虚得厉害。天天捏,把脾胃捏活泛了,胃口就开了。"
"那……那我回去也能给他捏不?"
"能。"陈宇停下手,教她,"从尾椎这儿往上,一直捏到后颈,每天早晚各一回,每回捏到后背发红。捏的时候手上用点力,捏得'咔咔'响才好。这手法,我教给你,你回去天天给他捏,比吃药还管用。"
"记住了,记住了。"娃娘抹着泪,一迭声应着。
"再配上我开的两味药。"陈宇起身,从药柜里取出两个纸包,"鸡内金、山楂,磨成粉,一天两回,兑温水喂。"
"鸡内金……是啥?"
"就是鸡胗子里那层黄皮。"陈宇说,"晒干了磨粉,消食的。你家里要是有老母鸡,杀了取来,我教你焙。"
"有,有!"娃娘连声应着,"我家后院就养着三只老母鸡!"
"那行。你先把这两包药粉拿回去,明天杀了鸡,把鸡内金拿来,我焙好了给你磨粉。"陈宇把药包好,"娃这病,急不得,得慢慢调理。过半个月,你再抱来我看看。"
娃娘抱着娃,千恩万谢地走了。走到门口,娃突然回头,冲陈宇喊了一声:"叔叔,再见!"
娃娘的眼泪又下来了。
【累计治愈:6/30。】
陈宇垂眼瞥见那行字,心里一动。六个了。他想起头一回给老李头治腰,那针扎下去,自己的手都在抖。这才几天的工夫,手已经稳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碎片,温凉的。三十,还远。可一个一个来,总能到。
娃娘走了。陈宇把梅花针收好,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趴在门框上,探着脑袋:"小宇哥,你那个梅花针,能教我不?"
"想学?"
"想!"石头点头,"我学了,以后村里谁家娃不舒服,我也能帮上手!"
"先认药。"陈宇说,"针是手艺,药是根基。你先把药认全了,再说针。"
"中!"石头应得响亮,"那我明儿还跟你上山!"
下午,王大力来了,扛着半袋玉米面,进门就叹气:"小宇,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儿?"
"昨儿我去集上,看见刘大柱了。"王大力把玉米面放下,"他那药摊子,前头一个人都没有。他那一筐硫磺熏的货,摆了一上午,愣是没人买。"
"没人买?"
"没人买!"王大力一拍大腿,"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跟锅底似的。有人路过他那摊子,还故意绕道走——都怕买到假货!"
"那倒好。"陈宇说,"没人买假货,是好事。"
"好啥呀!"王大力急了,"他那人你还不知道?他那货卖不出去,他能不记恨你?"
"他早记恨我了。"陈宇低头翻晒架上的药,"从集上那天起。"
"那你要小心点。他那个人,睚眦必报。"
"我知道。"陈宇说,"药是给人吃的。他卖假货,我不说,别人吃了要出事。他记恨我,我认。"
"你呀,就是个死心眼!"王大力蹲下来,"我妈说了,你要是有啥难处,言语一声,俺家能帮的都帮。"
"知道了。"陈宇笑了笑,"大力哥,这半袋玉米面,你拿回去。我这两日吃不完。"
"拿着!"王大力瞪眼,"你天天给人看病,饭都不好好吃!我妈说了,你要是饿瘦了,她饶不了你!"
陈宇拗不过他,只得收下。王大力扛着扁担走了,留下半袋玉米面,黄澄澄地立在门口。
王大力这人,实诚。陈宇心里记着这份情。村里人你帮一把我帮一把,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他把玉米面倒进缸里,心里盘算:明儿一早去赵小曼家,看她爹的腿。老寒腿,急性的能压。他得把这一手,亮出来。
陈宇舀了两碗玉米面,掺上高粱面,蒸了一锅窝头。揭锅的时候,热气扑脸,满屋子都是粮食香。他啃了一口,烫得直吸溜,可心里是热的。
傍晚,赵小曼来了一趟,又提着一兜子药,这回是两盒正柴胡颗粒、一包冰糖。"你嗓子有点哑,泡水喝。"
"嗯。"
她放下药,没急着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晒架上的黄精:"你这两天,是不是又进山了?"
"嗯,挖了点黄精。"
"你伤还没好利索,别累着。"她顿了顿,"我爹那腿……这两日又疼了,下雨天疼得下不了地。"
"你爹那腿,是啥时候落的毛病?"陈宇问。
"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冬天蹚水干活,落下的。"赵小曼说,"这些年,一到变天就疼。镇上说是老寒腿,治不断根。"
"老寒腿是断不了根,可急性的能压。"陈宇说,"你让他先来,我看看再说。"
"他那人犟。"赵小曼低下头,"我说不动他。"
"那我明儿早上,去你家。"陈宇说。
赵小曼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她"嗯"了一声,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那翠光的事,我早晚查清楚。"
"……你查。"
她走了。陈宇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背影消失,心里不知怎么,热热的,又沉沉的。
天擦黑的时候,陈婶来了,拄着拐,说腿又有点犯。陈宇给她看了看,交代了晚上艾叶泡脚,她才放心回去。送走陈婶,他把晒干的黄精收进筐里,码好。这筐药,够治好几拨病人的了。可药卖不出去,攒再多,也是死的。
他清点了一遍:黄精、玉竹、桔梗,满打满算,够撑十来天。十来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得赶在这十来天里,把后山的药,再多搬一些回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爬上老槐树梢,树影黑沉沉的。
李清说,过阵子再来。刘大柱说,断你的活路。
一个要来看针,一个要断药路。他夹在中间,只有手里这筐药,是真的。
可再难,路也得走。他背上药篓,抹黑又往山里走了一趟。
月亮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他走得快,断肋的地方还隐隐作疼,可他顾不上。
山上夜凉,露水重。他借着月光,摸到白天看好的那几株黄精,一镢头一镢头挖。土腥气混着药香,钻进鼻子。
挖满一篓,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山风从沟里灌上来,凉飕飕的。他抬头看,满天星子,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盐。
他蹲下来,把那几株黄精的根须,细细理好,码进篓里。
路,是一镢头一镢头挖出来的。病,是一个一个治的。
下山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白。他背着满篓的黄精,踩着露水回村。
走到自家院门口,他听见屋里有人说话。推门进去,是石头奶奶,坐在门槛上,正拿他晒架上的药,一株一株地帮着翻面。
"小宇,回来了?"石头奶奶头也不抬,"你天天往山里跑,我帮你看家。"
陈宇站在门口,喉头动了一下,"嗯"了一声。
晨光落进院子,落在晒架上,落在那双翻药的老手上。他放下药篓,接过石头奶奶手里的药,也蹲下来翻。一老一小,就着晨光,把满架的药,翻了个遍。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有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