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满乌衣巷,青砖路被晚霞染成暗红。
谢微沅送走王令姝,回到汀兰院,桌上新送来一摞江南各庄细册堆叠如山。青禾捧着佃客户籍名册入内,神色凝重。
“姑娘,依照近两年粮谷账册比对,三房叔父隐匿良田足足千五百亩,每年私吞租米上万斛,还有桑园贩卖丝绸所得银两,大半不曾归入谢氏公库。”
谢微沅指尖抚过粗糙纸页,眸色寒凉。
千五百亩良田,放在江南富庶之地,足以供养一支小型部曲。三房蚕食族产多年,根基扎得极深,贸然向太夫人揭发,极易引发宗族内讧。眼下桓、庾虎视眈眈,谢氏内部若是分裂,正中外人下怀。
“证据妥善收好,单独封存,不可让第三人看见。暂时不要惊动三房。”谢微沅缓缓开口,“如今外患未平,先稳住大局,清算内蠹,需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青禾颔首,将整套账证锁进暗格木匣。
正安排妥当,门外侍女悄声送来一张折叠的素笺,无落款,字迹依旧是萧珩独有的清逸笔锋。
【桓荆已与谢微蓉暗通消息。柳姨娘母女打算在三日后王氏春日宴上,当众抛出竹隐寺人证,指控你私会外男。慎之。】
短短一行文字,字字惊雷。
青禾看完信纸,脸色瞬间惨白:“姑娘!三日后便是王氏雅集,建康所有世家尽数到场!倘若她们当众发难,人证俱在,百口莫辩!到时桓氏借机发难,逼迫谢氏要么严惩您,要么立刻敲定婚约!”
魏晋看重士族名望,高门贵女私会外男,是倾覆声誉的重罪。一旦流言坐实,别说挣脱联姻,往后她在整个建康士族圈,再无立足之地。
谢微沅捏紧素笺,指尖微微泛白,心底掀起惊涛,面上依旧维持镇定。
她早察觉谢微蓉野心勃勃,却没料到庶妹为取代她,不惜向外敌桓荆投诚,出卖同族嫡姐。
“萧珩又是如何知晓这般隐秘交易?”谢微沅低声沉吟。
柳姨娘母女私下联络桓府属于密室谋划,寻常探子根本无从探查,足以窥见萧珩情报网络渗透之深。
“咱们要不要立刻派人找到那名寺院杂役,提前封口?”
“不可。”谢微沅轻轻摇头,“若是我们先行找到人证,旁人顺势便可猜测是我想要销毁证据,反而坐实嫌疑。况且谢微蓉必然早有防备,杂役身边多半有人监视。”
出路仿佛瞬间被封死。
雅集当众对峙,人证到场,舆论汹涌,祖母迫于士族压力,极有可能舍弃她保全谢氏颜面。
谢微沅来回踱步,脑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
半晌,她抬眸:“备车,我要再次去往竹隐寺。这一次,不必刻意隐蔽身份,正常马车出行,只对外宣称,前往寺院祈福。”
青禾大惊:“姑娘?眼下风声紧张,再去见萧珩,若是被柳姨娘的眼线抓住,等同于自投罗网!”
“眼下能帮我的,只有萧珩。”谢微沅语气坚定,“但我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消息。他主动送来警示,必然另有所求。这一场谈判,躲不开。”
次日午后,谢微沅乘坐谢氏正规马车,携青禾前往竹隐寺上香。不少世家女郎近期皆有寺院祈福之举,此行看上去合情合理,难以让人直接抓住把柄。
竹林青石亭,萧珩早已等候在此。
看见谢微沅缓步走入,萧珩率先开口:“女郎应当收到我的书信。柳姨娘与桓荆设下的圈套,凶险万分。”
“萧公子消息灵通,我很好奇,你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谢微沅不绕弯子,直直看向他,“上次约定谢氏半年保持中立,这份盟约,不足以支撑你源源不断为我提供情报。”
萧珩手执麈尾,淡淡一笑:“爽快。我想要谢氏江南漕运的通路便利。日后寒门士子、各地失意武将沿江南北上,途经谢氏管控的渡口,希望你们不要阻拦,也不必向桓、庾泄露行踪。”
江南漕运命脉大半掌握在几大士族手中,谢氏占据数处关键渡口。若是答应此事,等同于暗中为萧珩的势力大开方便之门。
谢微沅当即蹙眉:“漕运事关重大。一旦被桓庾察觉谢氏暗中接纳宗室寒门势力,会直接认定谢氏谋逆,引来灭顶之灾。这件事,我不能全权许诺。”
“不必公开庇护。”萧珩退让一步,“只需视而不见,不盘查、不上报,仅此而已。寻常商旅模样通行,不会留下明显破绽。”
谢微沅沉默思索许久。
王氏春日宴陷阱迫在眉睫,倘若无法化解名节危机,她很快就会沦为桓府囚笼中的人,谈何清查庄账、保全谢氏?
“我可以应允。”谢微沅缓缓开口,“但是有两条底线。第一,绝不允许借助漕运运送兵器甲胄;第二,一旦局势恶化,危及谢氏全族安危,约定立刻作废,我有权封锁所有渡口。”
“可以。”萧珩坦然应下。
交易敲定,谢微沅直奔核心难题:“三日后王氏宴会,谢微蓉打算带出寺院杂役当众举证,公子可有对策?”
萧珩眸光微动,徐徐道出谋划:
“硬抓人证治标不治本。最好的办法,是借力打力,转移所有人的视线。桓荆近期暗中收揽不少亡命食客,私下豢养武士,此事极少有人知晓。我可以安排人,在雅集当日,恰到好处泄露风声。”
“众人注意力被桓荆私蓄武士的消息吸引,谢微蓉再抛出你的旧事,便显得刻意像是桓氏刻意构陷报复。士族会猜疑:桓荆理亏在先,故意捏造丑闻逼迫谢氏联姻。人证证词,可信度自然大打折扣。”
谢微沅眼前一亮,瞬间理清其中关窍。
桓氏身为门阀,私自豢养武士,极易被朝堂扣上图谋不轨的罪名。相比她私会传闻,这件事对桓荆打击更为致命。
“只是……”谢微沅敏锐捕捉漏洞,“仅仅转移视线,无法彻底消除隐患。谢微蓉手里握着人证,往后随时可以再度发难。”
“自然留有后手。”萧珩声音放轻,“杂役家中老母身在城外农庄,被柳姨娘胁迫作证。我会派人暗中将她老母妥善安置,告知杂役,若是出面作伪证,亲人难保。届时当庭对峙,杂役证词反复,不攻自破。”
层层布局,环环相扣。
谢微沅心中震颤。萧珩看似闲散,筹谋却缜密到极致。
“多谢公子谋划。”
“不必言谢,我们只是各取所需。”萧珩望着她,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女郎,还有一句忠告。谢微蓉只是台前棋子,真正推动一切的是桓荆。即便化解这次危机,桓荆想要联姻掌控谢氏的野心,永远不会消散。”
谢微沅颔首:“我明白。婚约只是表层博弈,桓氏觊觎谢氏名望,才是根源。”
二人商议完毕,不便久留。谢微沅起身告辞。
看着她素色身影消失竹林深处,卫砚自阴影走出,面露不解:
“郎君,代价未免太大。为一名谢氏嫡女,动用多条暗线安排布局,仅仅换取江南渡口通行权,得不偿失。”
萧珩望向建康城池方向,低声道:
“眼下大乱在即。桓、庾任意一家独大,于宗室、寒门皆是灾难。保住谢微沅,谢氏便不会彻底倒向桓氏,朝堂平衡才能维系。”
卫砚依旧忧心:“可她终究是士族之人,日后极有可能与我们站在对立面。”
“那便是棋局走到终局之后的事了。”萧珩麈尾轻扬,“至少此刻,我们目标一致。”
同一时间,谢氏柳姨娘院内。
谢微蓉激动地攥紧帕子:“母亲,桓郎君已经许诺,只要当众坐实谢微沅丑闻,迫使家族废除婚约,便向太夫人举荐我代替姐姐嫁入桓府!到时候,我便是桓家宗妇!”
柳姨娘眼底满是贪欲,轻抚女儿的手背:“沉住气。三日后王氏春日宴,便是谢微沅跌落云端之时。我已经派人看好那名杂役,不许他和外人接触,只等那日带至宴席之上。”
母女二人沉浸在即将到来的美梦之中,浑然不知,她们精心编织的陷阱,早已被人看透,一张反制大网,悄然铺开。
汀兰院内,谢微沅归来。
青禾连忙上前:“姑娘,商议顺利?”
“布局已定。”谢微沅端坐窗前,眼底锋芒暗藏,“三日后王氏雅集,便是决战。柳姨娘、微蓉、桓荆,都想要借名节将我牢牢困住。”
“但他们忘了,弈棋之道,从来不是被动防御。
他们想设局猎我,殊不知,我亦可顺势,反猎棋局。”
春风吹过院落,枝头玉兰落尽。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只待三日之后,王氏府邸盛宴,刀光当众上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