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金桂垂落满庭芳,晨风卷着细碎的花香掠过谢氏朱漆廊柱。
汀兰院早早便收拾妥当,窗明几净,案上焚着一炉清雅的沉水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冲淡了秋晨微凉的萧瑟。谢微沅晨起梳洗完毕,一身月白暗纹广袖襦裙,乌发仅用一支素玉簪绾起,眉眼清宁淡然,不见半分昨夜思虑彻夜的疲惫。
青禾捧着崭新的织锦披帛入内,神色依旧带着几分紧绷的忧虑:“姑娘,暗卫方才来报,昨夜已经锁定那名被桓家收买的下人,是后厨打杂的仆妇柳三婶。桓荆给了她十两重金,许诺事成之后再赠良田半亩,让她今日宴席席间,假意撞见您与外男私会,散播污名流言。”
“倒是舍得下本钱。”谢微沅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冷意,“区区十两良田,便敢出卖谢氏主家,可见人心贪鄙,从来都经不起算计利诱。”
“那柳三婶已经被咱们的人悄悄看管起来了,只是没有声张,依旧让她照常当差,静待时机。”青禾低声禀报,又连忙补充,“另外,送往萧珩大人府邸的密函,昨夜子时已稳妥送达,暗卫带回口信,萧大人今日会静观宴席动静,随时接应。”
谢微沅微微颔首。
昨夜那封密函,她字字斟酌,未曾吐露半分谢氏底牌,只隐晦告知桓氏结党营私、意图操控中正官铨选的野心,顺带提点今日宴席桓家设下的阴私圈套。
她与萧珩,终究是互相借力的盟友。
他需谢氏门阀的根基制衡世家势力,她需萧珩寒门军功的锋芒撕开桓氏的禁锢。彼此试探,彼此牵制,谁都不会轻易交付全部信任,却又不得不并肩临局。
“太夫人那边可有动静?”谢微沅缓步走出内室,秋日晨光落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温润之下藏着锐利。
“太夫人一早便让人布置前院宴席,听闻桓夫人今日携厚礼登门,态度极尽亲和,府里不少长辈都觉得,桓家此番是真心求和结亲,纷纷劝说姑娘顺势应允,成全两家美事。”青禾语气带着不忿,“他们只看表面体面,全然不知桓家藏着这般龌龊心思!”
谢微沅眸色微凉,淡淡道:“世人皆趋利避害,眼见桓氏权倾朝野,自然想着攀附周全。只是他们忘了,依附猛虎,看似安稳,终有一日会被反噬吞食。”
时辰渐近巳时,府外车马声络绎不绝。
桓夫人盛装登门,一身绛红织金褙子,头戴赤金镶珠头冠,气度雍容华贵,随行侍女仆从数十人,抬着满满当当的绫罗绸缎、珍奇古玩,排场盛大,刻意在乌衣巷一众世家面前,彰显桓氏的鼎盛权势。
太夫人亲自率谢氏一众女眷在垂花门前迎接,场面客套和睦,笑语盈盈,一派高门世家往来的温婉体面。
入得正院花厅,宾客依次落座,茶香袅袅,琴音潺潺。桓夫人笑意温婉,句句皆是客套寒暄,时而夸赞谢氏府中景致雅致,时而称颂太夫人持家有道,绝口不提昨日朝堂士族往来、中正官之争,仿佛昨日朝堂暗流、昨夜阴私算计,尽数不曾发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愈发热络。
桓夫人终于缓缓切入正题,她端起青瓷茶盏,目光温柔落向身侧静坐的谢微沅,语气亲昵得如同长辈疼爱晚辈:“微沅这孩子,真是越长越出挑,端庄娴静,聪慧通透,整个乌衣巷,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出众的姑娘。我家中阿荆与你自幼相识,性情相配,门户相当,若是两家缔结良缘,定然是一段传世佳话。”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几分。
周遭谢氏旁支的夫人小姐纷纷附和,皆是劝说成全婚事,言语间满是对桓氏权势的艳羡。
“桓夫人所言极是,桓郎年少有为,谢姑娘温婉贤淑,当真天作之合。”
“两大世家联姻,强强联合,日后咱们谢氏在朝堂商界,定然无人敢欺。”
此起彼伏的劝和声里,谢景的妻子也笑着出声附和,眉眼间藏着隐隐急切,显然是受了谢景的嘱托,一心盼着这门婚事落成,好让夫君重新拿回江南产业的管理权。
太夫人端坐主位,神色平和,目光落在谢微沅身上,静待她的回应。
所有人都以为,在这般众口铄金、阖家劝说的局面下,谢微沅纵然心中不愿,也碍于体面,不敢公然回绝。
可谢微沅只是浅浅抬眸,眸光澄澈从容,不卑不亢,声音清泠动听,字字清晰落于席间:“承蒙桓夫人厚爱,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福祉,更牵连两族基业,不可仓促定论。如今朝堂局势未定,门阀制衡微妙,此时联姻,非是佳话,反是隐患。”
她没有强硬拒绝,却也分毫未松口,温柔之中,自带坚不可摧的立场。
桓夫人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阴翳,转瞬又被温柔笑意掩盖:“微沅年纪尚轻,思虑太过浅显。女子一生,觅得良人、依托世家便是圆满。何来隐患之说?”
“桓氏势盛,朝野皆知,可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乃是天道常理。”谢微沅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却句句戳中要害,“近日听闻桓家频繁奔走士族,意图干预中正铨选,操控朝堂仕途。此举已然触动众世家底线,树敌无数。此时谢氏联姻桓家,便是与天下半数士族为敌,绝非宗族之福。”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
谁都知晓桓氏暗中布局中正官之事,却无人敢当众点破。谢微沅这般直言,无异于当众撕开了桓氏伪善的面具。
桓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温和的假面裂开缝隙,语气带着几分施压的冷硬:“谢姑娘此言差矣。我桓家一心安稳朝局,何来操控仕途之说?姑娘莫不是听信小人谗言,刻意曲解,刻意疏离两家情分?”
气氛瞬间僵持,和睦的宴席陡然变得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骚动,紧接着,早已等候多时的柳三婶踉跄着闯入院中,衣衫散乱,面色慌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声凄厉。
“太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奴婢方才在后园假山处,亲眼所见……亲眼所见谢姑娘与一位陌生黑衣男子私相授受,暗中递信!”
此言一出,宛如惊雷炸响在宴席之上!
满座宾客瞬间瞠目结舌,纷纷看向端坐席间的谢微沅,眼神震惊、鄙夷、探究,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落在她身上。
世家女子最重名节,私会外男、暗递书信,乃是败坏门楣、不可饶恕的大罪!
桓夫人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笑,面上却故作震怒,厉声呵斥:“大胆!休得胡言污蔑谢氏嫡女!此话可万万不能乱说!”
她嘴上呵斥,实则字字坐实流言,刻意将污名散播开来。
柳三婶哭得撕心裂肺,连连磕头:“奴婢不敢欺瞒主子!千真万确!那男子身形挺拔,身着黑衣,一看便是外府之人,两人低声交谈,还交接了物件!奴婢看得清清楚楚!若非亲眼所见,奴婢万死不敢污蔑姑娘!”
流言蜚语骤然四起,席间议论声此起彼伏。
“没想到谢姑娘竟是这般行事?”
“身居高门,这般作为,实在有失端庄。”
“难怪迟迟不肯应允桓家婚事,原来是心中另有私情!”
谢景坐在席间,眼底闪过一丝窃喜,暗自觉得这下谢微沅名声尽毁,无力执掌家事,自己便可趁机重回权力中心。
太夫人脸色铁青,指尖死死攥紧扶手,又惊又怒,看向谢微沅的目光满是失望与震怒。名节污损,于谢氏、于她这个嫡女,都是灭顶之灾。
全场喧嚣哗然,人人皆信以为真,唯独谢微沅端坐原地,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羞恼。
她静静看着跪地哭喊、演技淋漓尽致的柳三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桓荆果然好算计。
借着宴席众目睽睽之下发难,用最卑劣的手段毁她名节,逼太夫人为保全家族颜面,强行将她嫁入桓府。一旦她名声尽毁,除了桓家,再无高门肯接纳她,谢氏只能任人拿捏。
步步阴私,招招狠绝。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出声辩驳,却被谢微沅抬手轻轻拦住。
待到喧闹声稍稍平息,谢微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透彻,压过满厅嘈杂:“柳三婶,你说你在后园假山撞见我私会外男,不知是何时、何刻,所见何人,所递何物?你且细细说来,一字一句,不得有错。”
柳三婶早已备好说辞,脱口而出:“就在方才宴席开席之时!奴婢路过后园假山,看见姑娘与黑衣男子低语,递出一封白色书信!”
“哦?”谢微沅眸光骤冷,步步追问,“今日桓夫人携众宾客在前院赴宴,我全程端坐席间,从未离席半步,满座众人皆可为我作证。你却说我方才在后园私会,柳三婶,你是眼盲,还是心盲?”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猛然惊醒。
是啊!自开席至今,谢微沅始终端坐原位,饮茶闲谈,从未离开花厅片刻,众人皆是亲眼所见!
柳三婶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失措,语无伦次:“我……我没有看错!定然是你悄悄离席,无人察觉!”
“既是无人察觉,你又何以撞见?”谢微沅眸光锐利如刃,直直逼视着她,“再者,今日秋雨初歇,后园假山潮湿泥泞,若是我去过后山,衣裙鞋袜必然沾染泥污。可诸位请看,我这身衣衫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何来后园私会之说?”
她缓缓起身,广袖轻展,月白衣裙纤尘不染,落落大方,坦荡磊落。
所有宾客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方才的鄙夷猜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与惊疑。
局势瞬间逆转!
柳三婶彻底慌了神,浑身颤抖,磕头不止:“奴婢……奴婢记错了时辰!定然是奴婢看错了!”
“记错时辰?看错景象?”谢微沅声音微凉,字字诛心,“不过是一介府中仆妇,何来这般胆子,敢当众污蔑谢氏嫡女?若无旁人指使,若无重金利诱,你敢以性命赌此弥天大谎?”
话音落下,谢微沅抬手示意。
立在廊下的两名暗卫即刻上前,手中捧着一袋白银与一封亲笔供词,当众呈于太夫人与众人面前。
“太夫人,诸位长辈。”谢微沅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向脸色惨白的桓夫人,“此十两重金,乃是桓荆私下赠予柳三婶的酬劳。这封供词,是柳三婶亲笔所写,字字句句,皆是桓氏指使她今日宴席污蔑我名节、挑拨谢桓两家关系、逼迫谢氏应允联姻的实情!”
满座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齐刷刷地钉在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桓夫人身上。
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方才假意温和、惺惺作态的拉拢,所谓的世家佳话、良缘美事,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阴毒卑劣的骗局与算计!
桓夫人脸色血色尽褪,身形微微摇晃,再也维持不住雍容温婉的仪态,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这是你们谢氏刻意栽赃陷害!我桓家绝无此事!”
“栽赃陷害?”谢微沅步步紧逼,气场沉稳凛冽,“桓夫人若是不信,大可让柳三婶当堂对质,亦可将此事呈报官府,彻查究竟。只是此事若是闹上朝堂,世人皆知桓氏为逼联姻,不择手段阴私构陷,污人女子名节,残害世家体面。届时,天下士族,又该如何看待一心把控中正仕途、自诩名门正派的桓氏?”
这句话,彻底掐住了桓氏的死穴。
桓氏如今正全力拉拢士族、争夺中正官之位,最需要的便是名声与人心。一旦阴私龌龊手段公之于众,便是彻底失信于朝野,所有布局,尽数作废!
桓夫人喉间一哽,再无半分辩驳之力,胸口剧烈起伏,又气又恨,却无可奈何。
一旁的谢景面色惨白,浑身冰凉。他终于看清,自己一心攀附的桓家,竟是如此阴私卑劣、不择手段。也终于明白,谢微沅执意拒婚、不肯依附桓氏,从来都不是年少任性,而是早已看透全局、远见卓识。
太夫人端坐主位,脸色沉沉,眼底满是后怕与震怒。
方才短短片刻,若是谢微沅稍有慌乱,若是没有提前布防取证,今日谢氏便会落入万丈深渊,不仅嫡女名节尽毁,整个家族都会被桓氏牢牢拿捏,世代受制于人。
她抬眸看向立在庭中、身姿挺拔、从容破局的谢微沅,心中百感交集。
从前她总觉得孙女年少,过于执拗清冷,不懂圆滑处世、顺势而为。可今日这场风雷宴席,她才真正看清,自家孙女的心智、胆识、谋略,早已远超一众庸碌长辈。
风波既定,谢微沅目光平静地看向狼狈不堪的桓夫人,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响彻整座花厅:
“桓氏这般不择手段的算计联姻,谢氏承受不起,亦不敢高攀。从此往后,谢桓两家,联姻之议,彻底作罢。往后朝堂制衡,商场往来,各凭本事,各安其路,再无私人情分可言。”
一语斩断所有纠葛。
乌衣巷的风,穿庭而过,吹落满庭金桂,也吹散了桓氏苦心布下的所有迷局与阴谋。
这场无硝烟的决战,谢微沅以静制动,反手为局,步步为营,彻底完胜。
而庭院之外的长街深处,一辆黑色马车静静停靠。
车帘微掀,萧珩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墨眸沉沉望着谢氏庭中那道从容清冷的身影。
眸底深处,掠过一抹极深、极复杂的笑意。
谢氏微沅,果然是藏在深宅高墙里,最锋利、最清醒的一步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