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建康城连日吹起萧瑟西风,卷起长街落叶,掠过乌衣巷一座座高门朱楼。
朝堂之上,关于重选中正官的争论愈演愈烈。桓荆步步紧逼,日日联合依附士族上书奏表,言辞恳切堂皇,句句标榜革新吏治,暗地里不断以官位、田地笼络朝臣。一时间,朝堂风声,尽向桓氏倾斜。
谢氏府内,自太夫人当众放权之后,谢微沅名正言顺总揽全族庶务。
连日来她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之中,一边整顿旁支田产,核查各地庄户,修补族内制度漏洞;一边遣心腹游走于王氏、庾氏府邸,不以谢氏名义公然结盟,只以世家晚辈往来拜谒,闲谈之间,不动声色点破桓氏独揽铨选之后的隐患。
世家之间,从不需要斩钉截铁的盟约。
一点提醒,一丝共情,便足以让人心生戒备,暗中观望制衡。
汀兰院之中,晨光透过花格窗洒进屋内,青禾将一叠抄录下来的书信底稿轻轻放在案上,神色凝重。
“姑娘,这几日暗卫盯守谢景府邸,又截下数封密信。三叔父愈发急切,不断向桓荆递送讯息,除了打探族内决策,还把旁支几处隐蔽银库的位置泄露出去,妄想以此换取桓家许诺,催促对方早日兑现重掌江南田庄的承诺。”
谢微沅伸手翻过纸页,纸上字迹潦草,字里行间满是急功近利的渴求。
谢景已经乱了心神。
太夫人当众把全权交付于她,击碎了谢景光明正大夺回权柄的希望,他便把全部赌注押在桓荆身上,不惜把谢氏一桩桩秘事往外抛售。可他看不明白,桓荆只是将他当作一枚消耗棋子,许诺的荣华富贵,不过是画出来的一张大饼。
“桓荆那边如何回复?”谢微沅指尖抚过信纸,声音清淡。
“桓荆言语安抚,假意应允他的诉求,却始终不肯写下一字凭据,只口头许诺。还在信中诱导谢景,伺机在族内制造祸乱,搅乱我们整顿旁支产业的步伐。”青禾皱眉,“分明是哄着他继续卖命,不肯给出半分实在的回报。”
“桓荆何等精明,怎会留下白纸黑字的把柄握在别人手中。”谢微沅将底稿收拢叠好,收入匣中锁起,“谢景被贪欲蒙蔽双眼,甘愿自投罗网。我们继续收集证据,不必前去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暗卫躬身入内,呈上一封封缄严密的信函。
“姑娘,萧珩大人派人送来密函,非官府驿传,是亲信乔装成市井商贩,绕道送入乌衣巷。”
谢微沅拆开信封,纸上笔墨遒劲凌厉。
萧珩告知,桓荆为扫清中正官道路上的阻碍,打算罗织罪名,弹劾数名不肯依附桓氏的寒门官员;同时,桓氏已经暗中调动私兵护卫,屯于城郊,对外宣称是护卫庄园,实则暗藏威慑朝野之心。信末,萧珩留下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桓氏急于求成,破绽已露,只待一处星火,便可燎原。
寥寥数语,没有求助,没有许诺,只是情报互换,向她抛出一个信号。
他已经准备好了,只看谢氏,敢不敢抓住时机,一同点燃这把火。
青禾站在一旁,看完信上内容,不由得心中忐忑:“姑娘,萧大人这是在邀约我们一同发难。可一旦我们站出来,便是与桓氏彻底不死不休。若是行事失败,谢氏百年基业,将要承担灭顶风险。”
“我明白其中凶险。”谢微沅走到窗边,望向院外被秋风吹得摇晃的桂树枝桠,“萧珩手握军功兵权,在寒门之中声望日盛,可他出身低微,缺少门阀世家的名望加持。若是由他率先出手弹劾桓氏,只会被朝野扣上寒门僭越、挑衅高门的罪名。”
“而我们谢氏,身为百年大姓,若是公开发难,便会被其余世家猜忌,以为谢氏想要取而代之,争夺大权。”
两人各有筹码,也各有桎梏。
想要扳倒桓荆,单凭一方力量,都难以成事。
“所以,我们不能站在台前。”谢微沅缓缓转身,眸光沉静,“由萧珩在朝堂之上,抓住桓氏私蓄部曲、逾越规制一事发起诘问。我们谢氏,不动用朝堂力量,只将桓家收买谢景、以利益引诱出卖宗族的证据,悄悄分流递送给王氏、庾氏等老牌世家。”
“各大世家本就忌惮桓氏一家独大。当他们看见桓氏私下收买谢氏族人,用阴谋手段瓦解对手宗族,人人都会兔死狐悲。今日桓氏可以收买谢氏的叔父,来日,便可以收买其他世家的族人。这份恐惧,远比朝堂争辩更有力量。”
借众世家之心,制衡桓氏之权。
这便是她想好的破局之路。
正商议间,院外传来丫鬟通报:“姑娘,三叔父前来拜访,说有要事,求见姑娘。”
谢微沅眉梢微挑。
谢景竟主动找上门来。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谢景步入汀兰院。
他近日心绪焦灼,眼底布满红丝,往日儒雅从容的姿态已然不见,眉宇间满是焦躁。厅堂之内没有旁人,只有谢微沅与青禾二人。
他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几分压抑的威胁:“微沅,你如今总揽族中大权,可凡事切莫做得太过。旁支人心积怨已久,若是步步紧逼清查田产账目,逼急了,难免生出祸乱。”
谢微沅端坐椅上,淡淡看着他:“叔父此言何意?清查族产,乃是太夫人亲允,为修补宗族漏洞,防止再出现隐匿公田、损耗公库之事。叔父若是行得端正,又何须惶恐不安?”
谢景被她一句话堵得一滞,向前踏出半步,压低声音,语气暗含利诱:“微沅,你是聪慧之人。桓家如今大势已成,中正官之位唾手可得。与其处处和桓家作对,不如顺势缓和关系。只要你愿意松口,停止处处针对桓氏,我可以从中斡旋,桓荆许诺,日后可保你一世安稳荣宠,谢氏亦可保全地位。”
他还妄想说服谢微沅向桓氏妥协,好完成自己向桓荆邀功的筹码。
谢微沅心中只觉寒凉。
到了这般地步,谢景依旧看不清局势,依旧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之中。
“叔父。”她声音平稳,却字字锋利,“你拿谢氏的安危,去换取自己的权位荣华,还要来劝我一同俯首。难道在叔父眼中,列祖列宗百年基业,仅仅是一场用来交易的赌注吗?”
谢景脸色骤然一变,眼底的伪装彻底撕破,浮起恼羞成怒的戾气:“你何必这般冥顽不灵!螳臂挡车,与桓家硬抗,最后只会连累整个谢氏一同覆灭!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保全谢氏!”
“是为保全谢氏,还是保全叔父心中的权欲,叔父心中自知。”谢微沅目光冷冷直视他,“今日话已至此,叔父请回。往后安分守己,尚有一线余地。若是继续勾结外门,祸乱宗族,莫要怪晚辈不顾骨肉情分。”
这番直白警告,像一盆冷水浇在谢景头上。
他望着眼前神色冷硬的少女,心中又怒又惧。他忽然意识到,谢微沅什么都知道。
自己暗中与桓府往来的事情,她尽数了然于心,只是迟迟没有动手。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蔓延。
原来自己自以为高明的步步布局,从头到尾,都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谢景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咬着牙,再无半分游说的底气,一甩衣袖,愤然转身离去。
待脚步声走远,青禾忧心忡忡:“姑娘,三叔父已经知晓我们察觉他私通桓府,会不会狗急跳墙,提前做出疯狂举动?”
“有可能。”谢微沅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重新睁开,眼底寒光乍现,“所以,收网的时刻,不能再继续拖延。传令下去,今夜,将整理完备的所有证据,分头送出。”
与此同时,桓府书房。
桓荆听完手下回报谢景登门游说失败的消息,指尖轻轻敲击案几,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谢景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他缓缓开口,语气漠然,“此人浮躁贪利,行事不密,迟早会暴露。留着他,只会成为我的祸端。”
身旁谋士低声问道:“郎君,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既然劝说不动谢微沅,那就加速朝堂布局。”桓荆抬眼望向窗外沉沉云天,“明日朝会,便推动中正官的奏表定议。至于谢景……若事有不顺,便可将所有私下构陷、勾连外门的罪责,全部推到他一人身上,弃子,便可弃之。”
西风呼啸,席卷整座建康。
一边是谢氏悄然分发证据,一边是桓荆打算舍弃棋子,全力夺权。
所有人都在布局,所有人都在博弈,一张巨大的罗网,正在缓缓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