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的雷霆旨意传遍建康,不过半日,便如风一般吹入乌衣巷。
桓荆被革职禁足,桓府大门被禁军把守,往日车马盈门的高门大宅,一夕之间门庭冷落。那些先前趋炎附势、依附桓氏的中小士族,人人惶惶不安,忙着切割干系,生怕被牵连治罪。
谢景被押回谢氏府邸,等候宗族处置。
一场搅动朝野数月的风波,骤然落幕,可余波震荡,久久不曾平息。
暮色垂落,谢府正堂灯火通明。
太夫人端坐主位,堂下谢氏族老齐聚一堂,气氛肃穆沉重。谢景跪在青砖地面之上,一身长衫凌乱,鬓发散乱,早已没有往日世家郎君的体面,脸上是绝望之后的麻木。
今日金銮殿上那一幕幕,有人转述回来,字字清晰。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贪欲起念、递出第一封密信开始,就踏入谢微沅布下的罗网。
“谢景,你可知罪。”太夫人声音苍老而冷硬,堂内檀香缭绕,压不住满堂寒意。
“孙儿……知罪。”谢景垂着头,声音嘶哑,“贪慕权位,私通外臣,泄露族中机密,置谢氏数百族人安危于不顾,愧对列祖列宗。”
事到如今,铁证如山,再多狡辩已是枉然。
几位族老神色复杂,有人咬牙痛斥他背叛宗族,也有长辈顾念血脉亲情,面露不忍。
“按照族规,私通外家,出卖宗族利益,本该逐出族谱,流放远地。”一位白发族老缓缓开口,叹息一声,“只是终究是谢氏骨血,一旦流放,便是生死由命。”
堂上一时陷入沉默。
重罚,则旁支心生寒意;轻饶,则族规形同虚设,往后再难约束族人。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立在一侧的谢微沅。
经金銮一事,她虽无官身,可在谢氏之内,已是一言九鼎。
谢微沅缓步上前,神色平静,不见半分快意,亦没有妇人的恻隐摇摆。
“三叔父之罪,不在于一时糊涂,而在于贪欲难填。”她声音清和,却句句掷地有声,“桓荆正是看准了他心中对权位的执念,方才能够步步引诱。今日若是从轻发落,便是告诉全族,出卖基业尚可宽恕。来日,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谢景,为一己私欲,拿整个谢氏下注。”
一番话,说得堂下想要求情的长辈默然垂首。
“但,刑责之外,留一线生机。”谢微沅话锋一转,“削去他一切世爵俸禄,收回江南所有田产职权,除去宗族管事之位,不逐出族谱,送往谢氏边境山庄幽居,终生不得返回建康,不得干预族中任何事务。家中妻小,依旧享有族人份例,不受牵连。”
既严守族规,不姑息背叛,又顾全骨肉情分,不祸及妻儿。
太夫人缓缓点头:“就依微沅所言。”
谢景跪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抬眼望向谢微沅,眼底交织着羞愧、悔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没有争辩,深深叩首:“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判决落下,侍卫上前,将他带离正堂。
一场内患,就此尘埃落定。
族老陆续散去,正堂只剩下祖孙二人。
烛火摇曳,映在太夫人脸上,掩不住深深疲惫。她伸手,轻轻握住谢微沅的手腕,掌心微微发颤。
“我的孩子,金銮殿上,你敢以身涉局,步步算尽人心权谋。祖母心中,既欣慰,又心疼。”
世人如今皆传,谢家嫡女智计无双,凭一己之谋,挫败桓氏野心,保全谢氏,名震建康。满城士族,无人再敢把她只当做深闺娇养的女子。
可盛名之下,皆是负重。
谢微沅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倦意。连日周旋算计,日夜思虑布局,心神早已透支。
“祖母,若不冒险,覆灭的便是谢氏满门。我没有退路。”
“可你终究是女子。”太夫人轻轻叹气,“如今声名太盛,亦是一把双刃剑。树大招风,各大世家,心中已然生出戒备。往后,你的婚事,更不会只是儿女情爱,必将成为门阀博弈最重要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上。
纵使她手握族中大权,看透朝堂诡谲,身在魏晋门阀体系之中,婚姻依旧绕不开世家交易。
谢微沅沉默无言。
走出正堂,夜色已经很深。秋风卷起落叶,铺满回廊。
青禾跟在身后,低声道:“姑娘,今日萧珩大人遣人送来一封短柬,并非密报军情,只是私人问候。他说,桓氏余党尚未清除干净,朝堂暗流依旧涌动,若姑娘日后有难处,可遣人传信。”
谢微沅接过那封素色信笺。
字迹依旧遒劲有力,寥寥数行,没有暧昧言辞,只有惺惺相惜的敬重。
金銮殿那一日,两人默契配合,一内一外,一击朝堂、一递证据,联手击碎桓荆筹谋已久的霸业。
萧珩出身寒门,军功赫赫,志向远大,一心想要打破门阀垄断,给寒门士子一线生路。
而她,是百年高门谢氏的嫡女,背负全族荣辱,立身于世家立场。
他们是最好的盟友,彼此懂得对方胸中沟壑,看透权谋棋局。可若是谈及情爱姻缘,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是寒门与世族之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谢氏族人很难接受一位寒门女婿;而萧珩,一旦迎娶世家嫡女,又会被天下寒门视作背弃初心,再也无法代表寒门发声。
靠近,则双双桎梏;远离,又难免心生怅然。
情与棋,本就难以两全。
谢微沅指尖摩挲着信纸,没有拆开细读,收入袖中。
“回一封简信,多谢萧大人提醒。言明谢氏自会守好家门,朝堂之事,各司其责。”
淡淡的回复,划清分寸,守住距离。
就在这时,院外管家匆匆走来,神色郑重:“姑娘,王府派人登门,送来拜帖。琅琊王氏,想要为家中嫡子,向姑娘求取婚约。”
谢微沅脚步一顿。
桓氏刚刚崩塌,老牌顶级门阀王氏,立刻抛出联姻的橄榄枝。
这哪里是求娶佳人。
王氏看准她如今在建康的声望,想要借联姻,把谢氏牢牢绑在王氏战车之上,壮大世家联盟,制衡皇权与寒门势力。
盛名加身,棋局不息。
挫败了外敌,肃清了内蛀,新的博弈,已然找上门来。
月亮升上乌衣巷的飞檐,清辉洒落,照在谢微沅素净的衣袍上。
赢下金銮那一局,并不是结束。
往后,她要对抗的,是沉淀数百年、根深蒂固的门阀规则。
她想要改变女子沦为筹码的命运,可自己,依旧身处棋局中央。
“拜帖收下,回复使者,容我仔细斟酌。”
谢微沅抬眼望向一轮冷月,眼底平静无波,心中思绪万千。
前路漫漫,风雨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