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荆下狱,桓氏势力折损大半,可深宫之中,那一团余火,尚未熄灭。
桓贵妃身居后宫,桓家遭难的消息传入宫中时,她正独自坐在琉璃窗前,指尖捻着一串莹白珠玉。内侍低声禀报三司审讯进展,每一句,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
兄长一族声势崩塌,侄儿桓荆身陷牢狱,数十年经营的门阀势力,一朝土崩瓦解。
可她身居贵妃之位,后宫根基深厚,并未随之一同倾覆。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美艳却布满寒霜的脸庞。贴身大宫女忧心忡忡立在一旁。
“娘娘,如今大势已去。桓公子罪责确凿,朝中人人声讨,我们应当收敛锋芒,谨言避祸,以求保全宫中地位,万万不可再与谢氏相争。”
“收敛?”桓贵妃缓缓冷笑一声,珠串自掌心滑落,珠子滚落满地,叮咚作响。
“我桓家世代簪缨,数十年煊赫江东,如今毁在谢微沅一个女子手中。叫我忍气吞声,苟活深宫,我做不到。”
她眼底翻涌着执念与怨毒。
桓荆入狱之后,中正官的位置再度悬空。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各大世家互相角力,都想要把自己人推上这个执掌天下品评铨选的要位。
桓贵妃心中清楚,只要中正官落入敌对势力手中,往后桓家再无翻身机会。就算救不出桓荆,她也要竭尽全力,搅乱大局,至少,要拉着谢微沅一同沉沦。
“传我的密信出去。联系昔日依附桓氏,尚未被三司波及的旧部,还有那些对谢氏心存忌惮的士族。”贵妃声音压得极低,字句藏着狠戾,“不必再谋求权位,只需散播流言,直指谢微沅权欲熏心,借整顿宗族之名,打压同族,把持谢氏大权,图谋干预朝堂铨选。”
她要换一种打法。
不再罗织贪腐重罪,转而攻击人心。利用江东士族根深蒂固对女子掌权的戒备,煽动舆论,孤立谢微沅。
后宫一纸密令,无形的风浪,又一次悄然涌向乌衣巷。
……
谢府汀兰院。
连日之间,城中流言又渐渐滋生。
市井茶坊、士族内宅,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谢氏难关已经渡过,谢微沅却迟迟不肯交还宗族权柄,莫非是贪恋权势?”
“连族中长辈都要被她压制,这般强势,日后若是与朝中官员彼此呼应,江东还有哪家可以制衡谢氏?”
这些话语,不似从前直白的污人名节,句句看似公允,句句挑拨人心。不去指责她品行有亏,而是渲染她“权势过重,令人忌惮”。
青禾拿着外面收集而来的传闻简报,眉头紧紧皱起。
“姑娘,又是流言。这一回说得十分隐晦,抓不到源头,也没有明确的造谣把柄,想要追查,难如登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桓贵妃在深宫之中暗中操纵。”
谢微沅立于窗前,望着庭院随风摇摆的兰叶,神色平静。
“打垮桓荆,不过是除去台前执棋之人。真正的余威,还在九重宫墙之内。”
她心里明白,流言伤人,最厉害之处,不在于谎言多么恶毒,而在于把疑虑悄悄种进所有人心里。
世家本就畏惧一家独大。就算没有桓贵妃刻意挑拨,不少士族心中,早已对如今声望暴涨的谢氏生出戒备。如今流言煽风点火,猜忌之心便会无限放大。
正在思索之间,府中传来消息,宫中赏赐送到谢府。
大批绫罗绸缎、珍宝古玩,由内侍浩浩荡荡送入府邸,乃是贵妃赏赐,点名赐给执掌族务的谢微沅。
传旨内侍笑容温和,话语滴水不漏:“贵妃娘娘言,谢姑娘智勇双全,保全高门,特赐厚礼,嘉奖姑娘劳苦。愿姑娘恪守分寸,莫负世家名望。”
表面是嘉奖荣宠,实则暗藏敲打。
这份赏赐,是捧杀。
高调赏赐执掌家族的谢微沅,会让外界更加认定,谢氏与后宫之间有所勾连,坐实流言之中“谢氏想要干预朝政”的揣测。
收下赏赐,落入圈套;若是推辞不受,便是不识抬举,忤逆贵妃美意,落下傲慢恃功的口实。
一收一拒,皆是陷阱。
送走内侍之后,厅堂之内,看着满室璀璨珍宝绸缎,气氛沉沉。
几位族老本就被之前的流言吹动心思,见到宫中这份厚赐,神色更加复杂,看向谢微沅的目光,又多了几分顾虑。
“贵妃娘娘厚赏,乃是莫大恩荣,理应恭敬收下。”一位族老缓缓开口,话里有话,“只是盛名之下,易惹非议,微沅,行事更当谨守分寸。”
谢微沅目光扫过满屋金玉,心中已有盘算。
“赏赐,收下。”
青禾大吃一惊,急忙低声:“姑娘!若是收下,外面流言只会愈演愈烈!”
“当众拒绝贵妃赏赐,便是公然撕破后宫颜面。桓贵妃正好可以借此事,向天子进言,指责谢氏骄矜自大,恃功倨傲。”谢微沅轻声说道,“硬抗,正中她下怀。但收下,不等于全盘承接这份捧杀。”
她顿了顿,眸光清明:“将所有珍宝绸缎,不必送入我的院落。登记造册,归入谢氏公库,作为宗族公用,用于接济族中孤弱子弟,修缮宗族祠堂。我个人分毫不取。”
“另外,修一封谢表,递入宫中。言辞恭谨谢恩,同时写明,如今江东中正官人选未定,门阀各怀心思,愿谢氏恪守世家本分,绝不干预朝堂铨选之事。”
一句话,主动划清界限。
你想捧我去风口浪尖,我便主动退开一步,堵住悠悠众口,断了流言之中最致命的把柄。
……
同一时刻,朝堂之上。
萧珩正在审阅三司递上来桓荆一案卷宗,细细梳理牵连人员。一封来自谢氏的私信悄然送到他手中。
读完信中所述后宫捧杀、流言再起一事,萧珩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眉宇微蹙。
桓荆身陷牢狱,桓贵妃依旧可以居于深宫搅动风云。只要她一日还是贵妃,后宫对谢氏的威胁,便一日不会消除。
他铺开信纸,正要落笔回信,门外属官快步走入,神色凝重。
“大人,宫中传来消息,近日贵妃数次单独觐见陛下,屡屡谈及江东门阀利弊,言语之间,隐隐暗示谢氏如今声望过盛,应当稍加抑制。”
帝王心中,本就对世家大族存有戒备。
桓贵妃不再硬碰硬的构陷,转而利用人君制衡之术,轻轻吹起枕边之风。不必捏造罪证,只需不断提醒天子:谢氏,已经太强了。
无需罗织罪名,仅仅一句忌惮,便足以埋下祸根。
晚风穿过官舍窗棂,吹动纸页哗哗作响。
乌衣巷看似风波渐息,可无形的丝线,已经缠绕到了天子的心头。
谢微沅避开了明面上的陷阱,可真正凶险的博弈,已经转移到帝王权衡人心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