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穿尘（第六章村人非议，雨夜修屋）
漫长的山间归途，秋风裹挟着凉意穿梭在林木之间。
林晚肩头扛着沉甸甸的行囊，布袋里面装着刚从太平镇购置回来的粗米、杂粮、粗盐、粗麻布还有崭新的陶锅，每一样东西都带着踏实的烟火气息。
方才市集上赵小花当众寻衅造谣一事，并没有在她心底掀起太多波澜。历经数次赵氏夫妻上门刁难，她早就懂得，嫉妒是人性之中最难根除的杂念。现如今她可以靠着采药换取银钱养活自己，打破全村人心中她只能任人施舍、受人欺辱的固有印象，免不了招来旁人的红眼与闲话。
山路崎岖，脚下的泥土经过前几日雨水浸泡依旧湿滑，林晚放慢脚步，小心避开路面凸起的碎石与湿滑青苔。额角早已痊愈的伤口只剩浅浅一道淡痕，身体经过这些时日休养已经恢复如常，来回往返镇子的疲累仅仅只是肩头发酸，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头晕体虚。
一路上偶尔遇上下山干活、进山砍柴的青山村村民，大家看见她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裹，脚步皆是一顿，目光来回在她身上打量，低声的交谈顺着秋风钻进耳朵。
“瞧她这一身置办齐全的物件，这次采药怕是卖了不少铜钱。”
“听说今早她独自一人赶集，还有人看见德仁堂的伙计给她称重，品相上等的草药价钱可不低。”
“说到底还不是靠着后山沈小哥暗中照拂，不然她一个孤女哪里清楚镇上药铺的行情。”
“赵小花今早去了镇上，回来之后脸色难看至极，想必是在市集那边吃了亏。”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猜忌、羡慕、讥讽、看热闹，各样的情绪混杂其中。
林晚面色如常，垂着眼眸专心赶路，没有停下脚步和任何人争辩。口舌之上的输赢短暂又虚无，越是急于辩解，旁人越会认定她心底心虚。唯有日复一日安稳谋生，旁人的闲话早晚都会随着时间变淡。
回到村落边缘那间破败的茅草屋时，正午已经过去，日头稍稍向西偏移。
她放下沉重的行囊，先是站在屋檐之下缓了一会气息，随后一件件将采买回来的物资拿出来规整安放。
粗米小心倒进干燥的陶罐当中封存，粗盐装进小布包防止受潮，崭新的陶锅搁置在柴火堆一旁，厚实的粗麻布叠好收好，之后可以用来修补破洞衣衫。
看着屋内第一次充盈起来的生活用品，林晚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缓。
从今往后她不必日复一日只吃清水煮野菜，粗米熬煮出来的米粥，可以为亏虚许久的身子补充养分。
收拾妥当物资，她走到屋檐下检查前些时日晾晒完毕的第二批草药。经过整日阳光曝晒，草本已经干透，她伸手翻动根茎与花叶，将当中夹杂的枯枝碎叶挑拣而出，分门别类捆扎妥当，存放进竹筐。
采药这条路已经被她摸清楚，只要后山草木不绝，她便拥有稳定谋生的路子。
正当她埋头整理草药，隔壁几户闲来无事的妇人便凑到茅屋门口，隔着歪斜的柴门探头张望，低声交谈。
“你看她现如今日子过得越来越滋润，手里有钱有粮，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怯懦可怜的模样。”
“人一旦有了靠山自然不一样，沈小哥独居后山，性情冷淡，唯独对她处处偏袒。”
“要是能够和沈砚搭上关系，往后在村子里面谁还敢随意招惹。”
这些话语毫不避讳，直直传入林晚耳中。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抬眼看向门外一众看热闹的妇人，心底已然明白流言已经在村子里彻底传开。所有人都先入为主，认定她所有好运全部来源于沈砚的庇护，没有人愿意相信，一切都是她起早贪黑进山辛苦换来。
林晚没有出声争执，伸手轻轻合上柴门，隔绝外人窥探的视线。
眼下最紧要的琐事便是修补房屋。之前接连几日秋雨冲刷，茅草屋顶多处腐朽松动，一到下雨天屋内便四处漏雨，土墙缝隙漏进冷风，长久居住很容易染上风寒。现在手头有余钱，正好趁着天气尚且晴朗，搜集材料修葺茅屋。
原主无亲无故，自然没有人愿意主动过来帮忙。林晚早就做好独自动工的打算，她带上柴刀往后山走去，打算割取新鲜厚实的茅草，用来更换屋顶腐烂老旧的草料。
刚走出没多远，转角便迎面撞上赵氏。
赵氏双手叉腰，脸上满是阴郁，眼底藏着浓重的怒火，想必已经从妹妹赵小花口中听闻今早市集受辱一事。
她堵在小路中央，拦死林晚前进的道路，粗哑的嗓音压得很低：“好你个丫头，现如今胆子真是越来越大，还敢指使旁人在镇子上顶撞我的亲妹。”
林晚脚步顿住，神色平静地看向对方：“今早是你妹妹主动上前当众造谣污蔑我的名声，我只是自保而已，不曾主动挑起事端。”
“污蔑？”赵氏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刻薄，“全村谁不清楚你靠着后山男人撑腰，现在挣到铜板便目中无人，连我的亲人都敢招惹。我警告你，最好安分一些，不然我总有办法让你在青山村待不安生。”
“我自食其力，行事坦荡，没有需要安分退让的地方。”林晚眸光冷静，“若是你之后依旧频频上门寻衅，我便前去寻村长说理，再不然就前去后山告知沈公子。”
听见沈砚的名字，赵氏身子下意识一颤，心底的气焰瞬间矮上半截。
她亲身领教过沈砚身上的压迫感，丈夫张猎户上次上门找麻烦受挫之后，回家再三叮嘱她近期不要主动招惹林晚。
可心中积攒的怨气难以咽下，赵氏狠狠瞪了林晚许久，最终只能愤愤地挪开身子让出道路，临走之前依旧放下狠话：“你就靠着别人庇护吧，靠山总有松懈的那日。”
目送赵氏离去，林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麻烦一直都在，只是被沈砚的威慑暂时压制，想要彻底摆脱纠缠，只能尽快把自己的住处打理妥当，安稳积攒钱财，拥有足够自保的底气。
她转身前往后山洼地，洼地之中长满长势旺盛的野生茅草，柔韧厚实，最适合用来修葺屋顶。林晚挥动柴刀，耐心收割茅草，额角慢慢渗出细密的汗珠。
劳作的间隙，她偶然瞥见不远处的山坡之上，一道青衫身影正在低头采收草药，正是沈砚。
他孤身一人，身形挺拔，周遭只有风吹动草木的声响，整个人孤寂淡然。
察觉到林晚的视线，沈砚抬起眼眸望了过来，平静的目光扫过她手上成堆的茅草，便已然猜到她打算修缮茅草屋。
二人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林晚微微颔首示意，沈砚轻点下头之后便重新低头忙活手头的事情，刻意保持距离，避免再被路过的村民看见，滋生出新的流言蜚语。
林晚心中了然，心底生出几分暖意，他总是这般细心顾及她的名声。
不再耽搁，她加快速度收割茅草，等到草料充足之后便捆成几捆，分批扛回茅屋。
回到住处之后已是下午，天边厚厚的乌云缓缓聚拢而来，大风开始呼啸，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看样子新一轮的秋雨很快便会落下。
林晚不敢拖沓，立刻着手修屋。
她搬来一块厚实的石块当做垫脚，踩在石块之上，伸手掀开屋顶那些腐朽、松散、一扯就碎的旧茅草，一层一层铺上新鲜柔韧的草料，排布紧密压实，屋檐边角仔细加固，防止雨水顺着缝隙渗进屋内。
高空劳作耗费体力，没过多久她便四肢发酸，掌心也被粗糙的茅草磨出发烫的红痕。
村子之中不少村民隔着远处观望她一个孤女独自修葺房屋，有人唏嘘同情，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有人低声闲话，打趣她怎么不去求助后山的沈砚帮忙。
所有闲言碎语，林晚一概置之不理。
求人不如求己，亲手修好的房屋，住着才能够心安。
耗时整整两个时辰，屋顶全部翻新完毕，松动的土墙裂缝她寻来湿泥仔细填补压实。
刚做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冰凉的雨点“啪嗒”砸落下来。
大雨如期而至，密集的雨帘笼罩整座青山村，哗啦啦的雨声响彻山林。
林晚站在屋檐之下，看着雨水顺着崭新的茅草屋顶顺滑流下，屋内再也没有雨水滴落，心头涌上一阵满足。
从今往后，雨夜之中她不必再蜷缩在漏雨潮湿的角落挨冻。
外面暴雨滂沱，狂风肆虐，林晚关上柴门，点燃屋内的柴火。
跳动的橘色火光驱散屋子里面的阴冷，陶罐当中加水，放入新购置的粗米，小火慢熬米粥。
淡淡的米香缓缓飘散在狭小的屋内，这是她来到这里第一次煮上一碗白米粥。
等到米粥熬煮粘稠，她盛出一碗温热的稀饭，小口吃下，温热顺着肠胃流淌至四肢百骸，连日劳作带来的疲惫缓缓消散。
屋外大雨越下越大，山间的风声呼啸而过，雨点狠狠敲打翻新过后的茅草屋顶，房屋安稳牢固，隔绝风雨寒凉。
吃饱之后，林晚坐在火堆旁边，开始规划往后的日子。
明日雨停之后继续进山采药，积攒足量草药就再次赶往太平镇售卖；铜钱慢慢存下，往后添置过冬厚棉衣；茅屋虽然修好，可家具被褥依旧欠缺，寒冬很快就要到来，山村的冬日苦寒刺骨，她必须提前备好过冬物资。
正当她沉思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敲击节奏很轻，生怕惊扰屋内之人。
林晚心头警惕，拿起一旁的木棍，缓步走到门边，隔着门板出声询问：“是谁？”
“是我。”
清冷熟悉的男声隔着雨幕传来，是沈砚。
林晚心头一怔，随即卸下防备，拉开歪斜的柴门。
滂沱大雨打湿他肩头的衣衫，他手中抱着一捆干燥厚实的干草，另一只手上拿着几块用来固定屋顶的结实藤条。
“刚刚下雨，我看见你独自修缮屋顶，手边缺少捆扎的藤绳。”沈砚目光平静地看向屋内翻新完毕的房顶，“夜里山风猛烈，茅草没有藤条固定，大风容易掀开屋顶草料。”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林晚连忙侧身让他进屋避雨：“快进来躲躲大雨，辛苦你特意跑一趟。”
沈砚迈步踏入茅屋，将怀中干草与藤条放置屋檐边上，他低头扫视一圈焕然一新的小屋，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动手能力很好，屋顶修补得很规整。”
“全靠后山采来的茅草，方才匆忙，确实忘记拿藤绳固定。若是今夜大风来袭，辛苦修好的屋顶怕是会被吹乱。”林晚真诚道谢，“一次次承蒙你出手相助，我实在过意不去。”
“只是举手之劳。”沈砚神色淡然，转头望向窗外倾盆的暴雨，“近日村子流言繁杂，你不必放在心上。赵氏心性狭隘，近期应当不会明目张胆上门闹事，不过还需要多加提防她背地里耍小动作。后山深处有一片大片的茵陈，再过几日适合采摘，入冬之前茵陈的收购价格很高，可以多收集一些储备过冬的银钱。”
宝贵的采药消息再度告知于她，林晚牢牢记在心间。
火光映亮少女清澈的眼眸，她认真开口：“沈公子多次施以恩惠，我无以为报，等之后我腾出时间，便亲手烹制吃食登门答谢。”
沈砚闻言唇角泛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必勉强自己，好好安稳过日子便是最好。”
短暂停留片刻，他不愿停留太久惹人闲话，冒着滂沱大雨转身消失在雨幕当中。
柴门关上，屋内只剩下摇曳的火光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林晚拿起沈砚送来的坚韧藤条，登上屋顶，仔细把一层一层新鲜茅草牢牢捆扎固定。
狂风呼啸撞击茅屋，屋顶草料纹丝不动。
雨夜寒凉，可她的心却是滚烫安稳。
他人的善意是意料之外的温暖，可她清楚不能一直依赖这份暖意。
窗外风雨无尽，前路坎坷未消，她握紧拳头，心底定下决心，靠着自己双手，熬过秋雨，等候寒冬，扎根在这片贫瘠的山村，活出属于自己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