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我给了魏忠贤三天时间查那笔三十五万两的差额。
说实话,前世做审计,查一笔资金流向,正常周期是两到三周。三天能查出什么?但魏忠贤不按正常流程走,他有的是非常手段——东厂的番子、锦衣卫的暗桩、宫里的眼线。这些人的效率比审计团队高,因为他们不翻账本,他们翻人。
第三天夜里,子时刚过。
王承恩在门外轻声禀报:"皇爷,魏公公求见。"
"让他进来。"
我故意没起身。桌上摊着内帑送来的账簿,烛火昏黄,照得满纸数字影影绰绰。这三天我也没闲着,王承恩翻出来的账我逐笔过了一遍,已经摸出了大致的脉络。
魏忠贤进来的时候,脚步比上次快了不少。他没行大礼,只是躬身一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
"皇爷,查清了。"
我接过文书,翻开第一页。
笔迹潦草,显然是连夜赶出来的。但内容条理分明——魏忠贤这人贪是贪,办事确实利索。
资金流向如下:
户部拨银四十七万两入国库,其中三十五万两以"辽东军饷"名义转出。但这笔钱没有直接送辽东,而是先转了一道手——工部。
工部以"采办军械"为由,截留了这笔钱,用于向三家商号采购盔甲、弓弩、火药。采购单上盖着工部的印,经手人签字是工部左侍郎——贺逢尧。
问题出在哪?
出在价格上。
我盯着采购清单上的数字,前世那根审计神经啪地弹了起来。
一副铁甲,采购价二十八两。
我翻了翻内帑账簿里附的兵部武备志标准价目——一副铁甲的官造价,十八两。
差了十两。
弓弩采购价十二两,官造价七两。差五两。
火药每斤采购价三两五钱,官造价一两八钱。差了近一倍。
我把三十五万两的采购明细逐项折算,按官造价重新核了一遍——实际采买成本约十九万两,账面支出三十五万两。
中间差了十六万两。
十六万两白银,就这么在工部和那三家商号之间蒸发了。
"这三家商号,什么来头?"我问。
魏忠贤的声音压得很低:"皇爷英明。奴婢查了,三家商号都在京城,东家是同一个人——贺逢尧的内弟,姓周,叫周德昌。表面上是布商,实际上什么生意都做。这三家商号注册的时间,恰好是贺逢尧升任工部侍郎那一年。"
我差点笑出声。
这手法,前世我见过无数次。官员自己不直接经手,让亲戚出面开公司,然后把采购订单全下给自己家的公司。价格随便填,反正没人查。资金走一圈,回流到官员口袋里。
标准的关联交易。标准的利益输送。标准的吃回扣。
放在前世,这叫职务侵占,够判十年。
"贺逢尧什么背景?"
"工部左侍郎,天启五年进士出身。"魏忠贤顿了顿,"他是江南贺家的人。"
江南贺家。
我放下文书,靠在椅背上。
"贺家什么底细?"
魏忠贤显然做了功课,张口就来:"贺家世居苏州府,传了四代,族中出过两个进士、五个举人。苏州府的田,十之三在贺家名下。贺逢尧的父亲贺良枢,做过知府,现在致仕在家,但苏州府衙门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贺家在江南士林里头面子很大,跟东林书院那边走得很近。"
东林书院。
又是东林。
我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面上不动声色。
"魏公公,你觉得这事该怎么处理?"
魏忠贤的眼睛闪了闪。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皇爷,奴婢以为,当即刻拿下贺逢尧,抄没其家产,追回赃银。证据确凿,容不得他狡辩。"
"然后呢?"
"然后?"
"拿下贺逢尧之后呢?他背后的贺家怎么办?苏州府那些跟他有牵连的官员怎么办?江南士林要是闹起来,谁来替朕安抚?"
魏忠贤沉默了。
他没想过这么远。或者说,他想到了,但他不敢说。因为这件事一旦牵扯到江南世家,就不是一个工部侍郎的问题了,是整个文官集团的问题。而魏忠贤跟文官集团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清楚那帮人的厉害了。
"所以不能急。"我说。
"皇爷?"
"贺逢尧先不动。"
魏忠贤一脸困惑。
"朕要你做另一件事。"我把文书推回他面前,"这三家商号,继续查。查它们的进货渠道、出货去向、银两往来。周德昌跟哪些人有生意?银号里存了多少?有没有替别人代持的?"
"替别人代持?"
"对。贺逢尧一个人吃不下十六万两,他得打点上下游。工部经手的采购不只这一笔,兵部、户部、甚至辽东经略衙门,有没有人在里面分过一杯羹?这笔钱流出去之后,最终落进了谁的口袋?"
我盯着魏忠贤的眼睛。
"朕不要一条小鱼。朕要整条河。"
魏忠贤的喉结动了动。他听懂了,也吓到了。新皇帝的胃口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奴婢……奴婢遵旨。"
"还有,"我补了一句,"查的时候别打草惊蛇。贺逢尧那边,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一切照旧。朕不想让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魏忠贤走后,王承恩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色不太好。
"皇爷,您让魏公公查这么深,万一他……"
"万一他反水?"我接过话头,"他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现在比朕还怕。"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朱由检这具身体太弱了,坐久了腰疼。
"魏忠贤的权力全靠皇权撑着。天启帝死了,他的靠山没了,满朝文官恨不得吃他的肉。他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让新皇帝觉得他有价值。朕越用他,他越安全。所以查账这事,他比朕还上心。"
"可万一他查到一半,发现这条线也牵出他自己呢?"
好问题。
王承恩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朕才说,先利用,后清算。"我走到窗边,夜风凉得刺骨,"魏忠贤的手脏不脏,朕心里有数。但现在不是洗的时候。现在朕需要他先把文官集团的底裤扒下来。等底牌全摊开了,朕想收拾谁就收拾谁。"
王承恩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皇爷,您不像十七岁。"
我没接话。
十七岁的朱由检确实不会想这么深。但一个查了十年账的审计师,这些都是基本功。
——
第二天早朝。
我第一次以皇帝身份坐到了奉天殿的龙椅上。
底下乌压压站了两排人,穿红的穿绿的,一个个低眉顺眼,像一群乖乖听话的学生。
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不乖。
早朝的流程是各部奏事,没什么大事,无非是哪里又欠了饷、哪里又报了灾、哪里又出了案子。我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两句,态度温和得不像个新君。
群臣有些摸不准。
按照惯例,新帝登基的头几次早朝,多少要表个态——要么雷霆万钧立威,要么广施恩泽收买人心。我两样都没干,就是听,就是问,像个体检的大夫,先号脉再开方。
散朝的时候,一切正常。
回到乾清宫,我刚换下朝服,王承恩就抱着一大摞东西进来了。
我一看,脸色就变了。
折子。
整整三十七道弹劾魏忠贤的折子,一夜之间堆满了御案。
"这是什么?"
"今早通政司送来的,"王承恩声音发紧,"全都是弹劾魏忠贤的。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三十七道。"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道,翻开。
署名:左副都御史杨维垣。
内容洋洋洒洒两千字,列举魏忠贤二十大罪——擅权、贪墨、残害忠良、蒙蔽圣听、结党营私,每一条都写得声泪俱下、义愤填膺。
我放下,拿起第二道。
署名:兵科给事中李鲁生。
内容跟第一道大同小异,也是罗列罪状,措辞更加激烈,直接要求"诛魏忠贤以谢天下"。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我一口气翻了二十多道,越看越明白。
这些折子的措辞、结构、甚至列举的罪状顺序,高度相似。不是不约而同,是有人统一了口径。
三十七道折子,来自三十七个不同部门的官员——都察院、六科、翰林院、各部主事。品级不高,但分布极广,像是一张铺开的大网,每个角落都有一根线。
这不是自发弹劾,是有组织的政治行动。
有人在幕后指挥。
我把三十七道折子按署名重新排了一遍,发现一个规律——这些官员的籍贯,超过六成集中在江南:苏州府、松江府、常州府、杭州府。
江南。
贺逢尧也是苏州府的。
这不是巧合。
我前世做审计,查关联交易的时候,最看重的不是单笔交易本身,而是交易网络。谁跟谁有利益关系,谁跟谁互相掩护,谁在替谁打掩护。把这些线拉出来,整张关系网就清楚了。
这三十七道折子,表面上是弹劾魏忠贤,实际上是世家在示威。
他们的意思很明确——你新皇帝想用魏忠贤查我们的账?行,那我们就让魏忠贤活不过这个月。弹劾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动作。逼你表态,逼你站队,逼你在魏忠贤和文官集团之间二选一。
历史上的崇祯选了文官集团,杀了魏忠贤,然后被这群人架空到死。
我不会选。
我把折子一份份码好,整整齐齐放在御案一角,然后叫来王承恩。
"这些折子,朕看过了。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王承恩瞪大了眼。
留中不发,就是不批复、不处理、不表态。折子收了,但皇帝装聋作哑,既不治魏忠贤的罪,也不追究弹劾者的责任。
这是拖字诀。
但拖不是目的。拖是为了看清——这三十七个人跳出来之后,谁在后面没跳?没跳的那些人,才是真正藏在水面下的。
前世审计有一条经验:第一个举报的人往往不是最大的问题,最大的问题往往在那些沉默的人身上。他们不说话,不是因为他们干净,是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开口,就会暴露自己。
"还有一件事。"我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开始写名字。
杨维垣,李鲁生,还有那二十多个署名弹劾的官员,我一个一个写下来。
"把这些人的底细查清楚。籍贯、履历、师承、同年关系、跟哪些世家有往来。不用查太细,能查多少是多少。"
"皇爷,这是要……"
"这张名单,是朕送给魏忠贤的第二把刀。"
王承恩似懂非懂。
我没跟他解释太多。有些事说透了就不灵了。
这三十七道折子,在世家看来是示威,是施压,是逼我就范。
但他们不知道,在我眼里,这叫——
自投罗网。
你们主动跳出来弹劾魏忠贤,等于暴露了你们跟魏忠贤的对立关系。而你们跟魏忠贤对立的根本原因,不是因为魏忠贤贪,是因为魏忠贤现在在替朕查你们的账。
你们越弹劾,越说明你们怕查。
怕查,就说明账有问题。
这笔账,朕查定了。
我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色。东方已经泛白,又一个早朝要来了。
三十七道折子留中不发,朝堂上的动静只会更大。那些藏在后面的人会着急,会犯错误,会露出更多破绽。
而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等。
等他们自己跳进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