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的鼻子比我想的还灵。
骆养性入宫面圣后第三天,消息就走漏了。不是骆养性嘴不严,是田尔耕在宫里安了眼线——御马监有个掌鞍的小太监,是田尔耕的人。那天夜里骆养性走后门进乾清宫,这个小太监恰好在外头洒扫,看见了。
当然不是恰好。
田尔耕在宫里布了眼线,每一个进出乾清宫的人他都盯着。骆养性一个锦衣卫同知,深夜入宫,不带随从,走后门——任何一个环节都够田尔耕起疑了。
消息传到田尔耕耳朵里之后,他没有立刻发作。
这也是个老江湖。
他没去找骆养性对质,没去问魏忠贤,甚至没去查骆养性那天晚上到底见了谁。他做了一件更阴的事——把骆养性手底下那五百人里,有三个百户突然被调去南镇抚司协办差事。
明面上是正常调动,实际上是抽走骆养性的左膀右臂。
试探。
如果骆养性忍了,说明他心虚,那天晚上确实见了不该见的人。如果骆养性跳出来反对,田尔耕就有理由追查到底。
——
消息是骆养性自己来报的。
第六天清早,天还没亮透,王承恩把我叫醒。
"皇爷,骆同知在宫外求见。说有急事。"
我披了件外袍,让人进来。骆养性这次没坐,站在殿中间,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田尔耕动了。"
他把三个百户被调走的经过说了一遍。我听完,心里反而踏实了。
田尔耕的反应说明两件事:第一,他确认骆养性有事瞒着他;第二,他还没拿到实据,不敢直接撕破脸,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
他在猜。
"你什么反应?"我问。
"臣没反应。调令是南镇抚司发的,盖的是许显纯的印。臣要拦,反而露馅。臣把人放了,让他们去。"
"好。"
"可是陛下,那三个人是臣手上最能打的三个。调走之后,臣手里——"
"我知道。"我打断他,"朕问你,被调走的这三个人,知道你的事吗?"
骆养性摇头:"臣没跟任何人说过那晚的事。"
"那就没事。田尔耕调走你的人,不是因为他们知道什么,是因为他想看你的反应。你没反应,他反而拿不准了。"
骆养性想了想,点头。
"接下来他会怎么做?"
"两条路。"我掰着手指头,"第一,他去找魏忠贤,问骆养性是不是被朕收了。第二,他直接来找你,试探你。"
"如果他去找魏公公……"骆养性面露担忧。
"不用担心。魏忠贤那边,朕打过招呼了。"
这话半真半假。我没跟魏忠贤说过骆养性的事,但魏忠贤和田尔耕的关系,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铁。
魏忠贤和田尔耕是盟友,不是主仆。两个人互相利用,魏忠贤需要田尔耕的锦衣卫当打手,田尔耕需要魏忠贤的权势当靠山。这种关系最怕什么?怕一方换了个更好的靠山。
如果田尔耕去找魏忠贤,问骆养性是不是被皇帝收了,魏忠贤会怎么想?他会想——田尔耕在锦衣卫内部已经控制不住了,连自己的同知都管不住,这条狗是不是该换了?
魏忠贤不会替田尔耕出头。他只会观望。
因为魏忠贤现在效忠的是我,不是田尔耕。田尔耕越失控,他在魏忠贤眼里的价值就越低。
"你回去之后,"我说,"做一件事。"
"陛下请示下。"
"去找田尔耕。主动去找他。"
骆养性一愣。
"就说你听说三个百户被调走了,问他是不是对你有什么不满。态度放软一点,甚至可以服个软。让他觉得你怂了。"
骆养性是个粗人,但脑子不慢。他琢磨了一下,眼睛亮了:"陛下是要让他觉得,臣那天晚上进宫,不是去投靠陛下,是去……"
"是去告他的状。但告完之后又后悔了,怕他报复,所以主动来服软。"
"这样一来,他就会觉得臣是个没主见的人,进宫告状是临时起意,不是皇帝有意收编。"
"对。一个没骨头的人,不值得他大动干戈。他会把注意力转回别的地方。"
骆养性重重点头:"臣明白了。"
他走之后,王承恩凑过来,小声问:"皇爷,您就不怕他真的服软服过头,反过来投了田尔耕?"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说了'效死'。"
王承恩撇撇嘴,显然不太信这几个字的分量。
我笑了笑,没解释。前世做审计,见过太多人嘴上说一套手上做一套。"效死"这种话,听一半信一半就够了。但骆养性不一样——他不是嘴上说说,他是真的把退路断了。
一个人深夜入宫,不带随从,走后门,见完皇帝之后主动去给死对头服软。这套操作环环相扣,每一步都堵死自己的退路。
他不是在表忠心,他是在赌。
赌我跟世家硬刚能赢。
赌赢了,他是从龙之臣。赌输了,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种赌徒心态,比忠心靠得住。
——
骆养性的事暂时按下,该动第一张牌了。
贺逢尧。
我盯了这个人六天,不是在犹豫,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世家自己犯错。
第七天,时机来了。
魏忠贤汇报了一件事——贺逢尧这两天没闲着。他回府之后,连夜给苏州老家写了一封信。信是走驿站送的,用的不是官方公文渠道,是私人信件。但魏忠贤在驿站有人,信的内容截了副本。
信是写给贺逢尧的父亲贺良枢的。
内容不长,但信息量不小。大意是:新帝查了工部的账,当朝亮了采购清单,情况不妙。让父亲赶紧把苏州那边的账目清理一遍,跟京城三家商号有往来的票据全部销毁。另外,周德昌那边也打个招呼,让他把银号的存款转走,别留在恒通号了。
看完信,我笑了。
贺逢尧慌了。
他慌了才会写信回老家,才会想着销毁证据。但他不知道——周德昌在恒通号的存银记录,魏忠贤五天前就拿到了副本。销毁原件没用,副本在朕手里。
而且他这封信本身,就是证据。
一个工部侍郎,在皇帝查账之后,连夜写信让老家销毁票据、转移存款——这在任何朝代都叫毁灭证据。
前世审计有个说法:最怕的不是账做假,是做假了还改。一改就留下痕迹,一留下痕迹就能追溯。干净的数据是死的,脏的数据才是活的。
贺逢尧这封信,就是最脏的那一笔。
"传旨。"
我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王承恩立刻打了个激灵。
"让魏忠贤带人去拿周德昌。不是抓,是请。请到东厂喝茶。客气一点,别动粗。"
"东厂?"
"对。朕不要他的命,朕要他的嘴。"
周德昌是个商人,不是官员。商人最怕什么?怕得罪官府。东厂请他去喝茶,他腿都得软。到时候不用动刑,光是东厂那间阴暗潮湿的审讯室,就够他把自己知道的全倒出来。
但拿周德昌不是目的。
目的是让贺逢尧看见。
贺逢尧写信让周德昌转移存款,结果周德昌还没来得及动,就被东厂请走了。这个消息传到贺逢尧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完了。周德昌被抓了,存银的事暴露了,自己那封信可能也被截了。
一个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只有两种反应:要么彻底崩溃,要么狗急跳墙。
贺逢尧是世家子弟,从小锦衣玉食,没经历过真正的绝境。他崩溃的概率远大于跳墙。
而一旦他崩溃,他就会做一件对朕最有利的事——
咬出背后的人。
贺逢尧自己贪了多少,他心里有数。但他一个人吃不下八十七万两的采购生意,中间分了好处的有哪些人?兵部的徐兆魁是一个,恒通号存银的沈明远是一个。还有没有别人?
他知道的,远比魏忠贤查到的多。
魏忠贤能查到的是账面上的东西——银两往来、商号注册、存银记录。但账面之下的人情往来、私下分赃、口头约定,这些查不到。只有贺逢尧自己开口,才能把这些牵出来。
所以拿周德昌是敲山震虎,逼贺逢尧开口才是真正的目的。
——
当天下午,魏忠贤带人去了周德昌的宅子。
据后来回报,周德昌当时正在书房里收拾东西——他收到贺逢尧的信了,正准备把银号的存款转走,连夜跑路。
结果还没收拾完,东厂的人就堵在门口了。
周德昌当场就瘫了。
被架走的时候,腿是软的,两个人架着都拖不动。邻居们隔着门缝看热闹,只看见一个胖子被塞进了一顶没帘子的轿子,往东城方向抬走了。
消息传到贺逢尧耳朵里,是当天傍晚。
魏忠贤特意安排人"不小心"在工部衙门里说漏了嘴——周德昌被东厂请走了。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六部都知道了。不光工部知道,兵部、户部、吏部,全知道了。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一个下午就传遍了京城官场。
周德昌被抓了。
那个经手八十七万两采办生意的商人,那个跟工部侍郎、兵部郎中都有往来的商号东家,被东厂请去喝茶了。
谁不知道东厂的茶不好喝?
当晚,贺逢尧府上的灯亮了一整夜。
骆养性的人盯着,贺逢尧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天黑走到天亮。中间派人出去送了三封信——一封送去苏州老家,一封送去兵部徐兆魁府上,一封送去内阁首辅沈廷机府上。
三封信,全被骆养性的人截了。
我没看内容。
不需要看。
收信的三个人——贺家、徐家、沈廷机。这三封信本身就说明了一切。贺逢尧慌了,他在向所有能救他的人求救。
而救他的人,恰恰就是他这条利益链上的同伙。
第二天早朝,贺逢尧没来。
告病了。
工部右侍郎代为奏报,说贺侍郎偶感风寒,告假三日。
风寒?
我看了一眼工部那列空出来的位置,没说话。
散朝之后,沈廷机留了下来。
"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阁老请讲。"
沈廷机斟酌了一下措辞:"近日东厂拿了一个商人,名叫周德昌。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少议论。臣以为,东厂行事,应有所节制。若动辄拿人,恐令百官不安。"
来了。
沈廷机下场了。
他不是替周德昌说话,周德昌一个商人不值得他开口。他是在替贺逢尧说话,替自己说话。东厂拿了周德昌,下一步就是追赃,追赃就会追到贺逢尧,追到贺逢尧就会追到恒通号的存银,追到存银就会追到沈明远。
链条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指向他沈廷机。
所以他必须现在就拦。
"阁老的意思是,东厂不该拿人?"我问。
"臣的意思是,拿人应有罪状,有凭据。若无罪状便擅拿百姓,于法不合。"
于法不合。
好大一顶帽子。
"阁老放心,"我笑了笑,"东厂拿周德昌,是因为有人举报他偷税漏税。查清了就放,不会冤枉好人。"
偷税漏税。
这个理由是魏忠贤编的,但够用。一个商人偷税漏税,东厂拿去问问,合情合理。沈廷机就算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表面上也挑不出毛病。
他不能替一个偷税漏税的商人喊冤,那等于自己跳出来跟周德昌绑定,暴露自己。
沈廷机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陛下英明。臣只是提醒,别无他意。"
"朕知道。阁老忠心为国,朕心里有数。"
这句话说完,沈廷机的表情僵了一瞬。
忠心为国——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是夸奖,也是敲打。你忠不忠心,朕看在眼里。你要是真忠心,就别替不该替的人说话。
沈廷机走了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一张牌打出去了。
周德昌在东厂,贺逢尧告病,沈廷机亲自下场被挡了回去。
世家第一次正面受挫。
但这只是开始。
周德昌的嘴撬开之后,贺逢尧要么咬出同伙,要么自己扛。如果他咬,这条线就会牵出徐兆魁、牵出沈明远、牵出整个世家利益链。如果他不咬——
那朕就亲自撬。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但有时候,活人不如死账管用。
"王承恩。"
"奴婢在。"
"让魏忠贤明天给朕一个消息——周德昌开口了没有。"
"如果不开口呢?"
"会开口的。"
我睁开眼。
"一个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的商人,被堵在门口架进东厂。你觉得这种人,能扛住几个时辰?"
王承恩想了想,摇了摇头。
商人不是官员,没有师生同年的人脉网兜底,没有世家的底蕴撑腰。周德昌之所以能做大生意,靠的是背后有贺逢尧。现在贺逢尧自身难保,周德昌就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鱼离了水,活不了多久。
窗外又起风了。
秋风一阵紧过一阵,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草原上干冷的味道。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太极。
历史上崇祯二年十月,后金军破长城入关。现在已经是九月了。
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皇太极的铁骑就会出现在长城脚下。而我手里——国库还是空的,锦衣卫还没完全掌握,世家的根还没动。
时间不等人。
这笔账,得加快速度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