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临江城彻底溺死在浓稠如墨的深夜里。
繁华市区的灯火尽数熄沉,车流绝迹,连夜里游荡的风都变得滞涩冰冷。唯有老城区这片被城市遗忘的旧巷,依旧残存着腐朽破败的气息。巷尾的废弃镜馆矗立在黑暗中,斑驳的墙体爬满墨绿色青苔,脱落的墙皮裸露出暗沉的水泥底色,摇摇欲坠的铁皮招牌早已看不清原本的字迹,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哀鸣,像亡魂低泣,萦绕不绝。
这里是临江城官方标注的C级高危煞源溢出点。
三年前,天地规则莫名崩坏,诡煞裂隙凭空降临人间。无人知晓这些诡异之物的起源,无人摸清它们的生存规律,只知道它们超脱常理、无形无质,不噬血肉、不夺性命,唯独偏执贪恋人类的面容与神志。
寻常鬼怪畏阳、畏佛、畏正气,可诡煞偏偏不惧世间一切常规克制之物。
它们最擅长蛰伏。
藏于倒影、藏于阴影、藏于人心深处的贪嗔妄念之中,悄无声息渗透、蚕食活人的精气神。
被诡煞缠上的人,不会暴毙,不会化为尸骨,只会一点点失去眉眼、褪去情绪、空洞神志。最后皮肉僵硬,五官消融,沦为一具没有自我、没有灵魂、供诡煞寄居操控的人面傀,日复一日游荡在街巷之中,成为人间最无声、最绝望的诡异风景。
三年来,诡煞肆虐愈演愈烈。
官方紧急成立特勤总局,开设异能特训学院,全网筛选觉醒天赋的异能者,组建煞源巡查队,日夜驻守各大高危裂隙,镇压诡煞、封堵裂口。
世人惶恐,众生避难,所有人都活在诡煞笼罩的阴影之下,将特勤学院的天才、世家出身的异能强者,视作唯一的救赎与希望。
人人皆知,外煞汹涌,人间危难四起。
却无人知晓——最顶级的诡煞,从不在裂隙之外。
最恐怖的本源,一直藏于人间,藏于一具寻常少年的皮囊之中。
镜馆之内,惨白的老式白炽灯悬在屋顶,老化的灯芯持续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灯光忽明忽暗,剧烈震颤的光影铺满整间屋子,落在四面密密麻麻的破碎镜子上,折射出千万道扭曲错乱的光影。
满地玻璃碎渣层层叠叠,风从破碎的窗棂狂灌而入,卷动碎玻璃在地面滑行,发出细碎刺耳的沙沙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瘆人。
谢玉就站在这片混乱诡谲的光影中央。
少年身形清挺削薄,骨架利落舒展,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裤脚微收,身姿笔直挺拔,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松弛散漫,也无半分身处凶地的慌乱怯懦。他眉眼生得清浅清冷,轮廓干净凌厉,长睫低垂,掩住眼底所有情绪,整张脸平淡无波,是丢在人群里便会被瞬间淹没的普通样貌,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若是细细凝视,便会察觉极致的违和。
常人立于高危煞源裂口,哪怕是初级异能者,也会被阴煞之气侵体,浑身发冷、心神躁动,实力稍弱者甚至会直接被诡煞蛊惑、失控失神。
唯独谢玉。
这片让无数巡查队员忌惮、需要组队设防的C级凶地,于他而言,不过是深夜独处的寻常之地。
阴冷刺骨的煞风穿堂而过,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却始终无法靠近他周身半寸。浓郁阴诡的诡息弥漫整座镜馆,却在触及他身周的瞬间,无声溃散、消弭殆尽。
三年了。
从诡煞裂隙现世的那一天起,他便是这片裂口唯一、最特殊的看守者。
没有编制,没有名号,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何每一个深夜,他都会孤身奔赴这片死寂凶地。
视线缓缓抬落,扫过四面墙壁的无数碎镜。
正常人的倒影,一生仅有一张,眉眼恒定,容貌归一。
但谢玉不同。
满室破碎的镜面里,每一块碎片,都映出一张截然不同的他。
左上的镜片里,是眉眼温柔、温顺无害的少年模样,干净澄澈,像是从未见过世间阴暗;右下的裂痕倒影中,却是眼尾凌厉、神色冷戾的模样,眼底翻涌着生人勿近的漠然与锋芒;角落细小的碎镜中,还有一张面无表情、双目空洞的脸,死寂得如同枯木;更有几处镜面,倒映着嘴角诡异上扬、带着极致疯狂笑意的面容,狰狞又陌生。
千镜千面,面面不同。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异象,是他藏了十八年的绝密,也是他挣脱不掉的枷锁与诅咒。
他天生镜生千面,身藏煞根。
世间万千诡煞,皆以盗面为生,以吞噬活人神志为本能。可它们穷尽贪婪与疯狂,永远不敢真正靠近谢玉分毫。
因为谢玉的皮囊之下,藏着世间唯一的妖煞本源。
他不是诡煞的猎物。
他是万煞之主,是所有魑魅魍魉天生的克星,也是所有诡煞穷尽世代,最觊觎、也最恐惧的终极存在。
常人遇煞,搏命求生。
他立于此地,万煞避退。
夜风骤紧,室内温度骤然暴跌。
原本微弱漂浮的阴诡气息瞬间浓郁数倍,空气里漫开一缕陈旧胭脂混合腐朽木灰的诡异气味,黏腻阴冷,钻入鼻腔,让人头皮发麻。
来了。
谢玉长睫微颤,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唯有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
房间中央那面最大的落地镜,是整片裂口煞气最浓郁的位置。镜面蛛网密布,裂痕贯穿整面玻璃,原本空空荡荡的镜心,此刻正有一团浓稠漆黑的黑雾缓缓蠕动、扩张。
黑雾无形无状,在镜面后缓缓凝聚,一点点勾勒出平整光滑的人脸轮廓。
无眼、无鼻、无口,空空荡荡一张惨白人皮,死死贴合在冰冷的镜面上,像是蛰伏百年的鬼魅,终于挣脱桎梏,伺机而出。
一阶诡煞,无面灵。
是世间最基础、最泛滥的诡煞,也是最擅长蛊惑人心、窃取面容的阴邪之物。寻常巡查队员遇上,需催动异能、手持镇煞器械周旋许久,稍有不慎便会被蛊惑心神,沦为傀儡。
可此刻这只无面灵,明明已经凝聚成型,却死死贴在镜面裂痕深处,不敢向前挪动分毫。
它在发抖。
黑雾剧烈震颤,轮廓忽明忽暗,源自诡煞本能的极致恐惧,笼罩着整片镜面。
下一秒,细碎空灵的呢喃声凭空炸开,不响在耳畔,而是直接穿透血肉骨骼,扎根在脑海深处,层层叠叠,缠绵阴柔,带着极致的蛊惑力。
“你的面,太干净了……”
“十八年封印,早已松动……”
“你本是煞,何必要护这人间虚妄?”
“借我一面,解你枷锁,从此万煞臣服,无人能束你分毫……”
软绵、阴冷、诱惑的低语反复盘旋,精准戳中人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软肋。三年来,每一个深夜,这道蛊惑从未缺席。无数普通人只需听闻片刻,便会心神失守,心甘情愿交出自己的面容与神志。
可谢玉早已听惯了这一套。
他见过无数人在诡煞低语中沉沦,见过意气风发的异能者沦为毫无意识的人面傀,见过繁华街巷因为一场煞乱,沦为死寂空城。
人心的脆弱,执念的虚妄,他看得比任何人都透彻。
谢玉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右手,掌心平摊,正对镜面中颤抖的无面灵,嗓音清冽低沉,平平淡淡,没有怒吼,没有威压,却带着源自本源的绝对克制。
“退。”
一字落定,轻如落尘。
可整间镜馆的空气瞬间凝滞!
落地镜轰然巨震,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镜面后的漆黑黑雾骤然剧烈蜷缩、溃散,方才缠绵不绝的蛊惑低语,瞬间变成尖锐凄厉的嘶鸣,充满极致的恐慌与绝望。
无面灵根本无力抵抗这份本源压制,连一丝残息都不敢留存,瞬间崩碎成缕缕黑烟,狼狈钻入裂隙深处,彻底销声匿迹。
一瞬之间,阴煞尽散,满屋诡异清零。
寒风渐停,频闪的白炽灯终于稳定下来,惨白的光线静静铺满地面,恢复了死寂冷清的模样。
谢玉垂落手臂,眸光沉沉望着镜中万千交错的面容。
十八年封印,三年镇守。
他刻意收敛所有妖煞气息,压制体内本源力量,藏锋守拙,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体质普通、毫无异能的寻常高中生。
他不参加特勤考核,不加入巡查队伍,不沾染任何异能圈层的纷争。任凭外界追捧各路天才,任凭各大世家争名逐利,任凭世人将那些崭露头角的异能少年奉为希望。
所有人都以为,临江城的煞源安稳,是特勤院日夜坚守的功劳,是新生代异能者浴血奋战的结果。
无人知晓,这座城市最危险的裂口,三年来从未真正失控,是因为有一个少年,以自身妖煞本源为锁,夜夜孤身镇煞,独守长夜。
可平静终究是暂时的。
谢玉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镜面。
指尖触碰玻璃的瞬间,镜中所有虚假面容尽数褪去,只剩下他本尊清冷沉静的眉眼。只是此刻,他眼底深处,隐约掠过一丝极淡的黑雾,转瞬即逝。
他能清晰感知到,体内封印正在日渐松动。
近期各地煞源频繁异动,裂隙扩张速度加剧,高阶诡煞频频现世,所有的征兆都在预示——三年的平静蛰伏期,快要彻底终结了。
他的妖煞面,快要压不住了。
而暗流涌动的临江城,早已布下层层棋局。世家、特勤院、隐秘诡煞组织、蛰伏的各方强者,都在暗处悄然博弈,只待大乱降临,伺机而动。
无数风云人物即将登台,无数天才强者即将争锋。
有人蛰伏蓄力,有人蓄谋已久,有人藏于人海,静待一鸣惊人的时机。
属于各路黑马、各方强者的舞台,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而此刻的谢玉,依旧藏于人海,隐于平凡。
他是棋局之外的执棋者,也是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最恐怖的变数。
长夜将尽,天光欲曙。
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浓稠,天际泛起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温柔的晨光穿透层层乌云,洒落破败的街巷。
新的白昼即将来临。
对全城所有人而言,这只是诡煞频发、庸常普通的一天。
可只有谢玉知道。
从今夜无面灵躁动加剧、封印出现裂痕的这一刻开始——
人间的安稳假象,彻底碎了。
属于诡煞与守夜人的终极博弈,已然悄然开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