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景框里的第三栋土坯房,窗框歪了四十五度。
我左手举着自拍杆定全景,站在房前的泥坑里,身后是我踩过的泥印足有没到膝盖的深度。
「李家庄水库,2024年6月17日,放水第三天。古村落遗址露出水面第2栋到第4栋,连续编号,明代青砖,砖缝灰浆是三合土配比,和文献一致。这段存证。」
我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录播旁白要干净,后期不用修杂音。脚下的水刚没过脚脖子,水温9℃(刚才测过,比当天室外温度低23度),冰得我小腿发麻。
取景框扫过第三栋房的房梁我停了半秒。
房梁上搭着个东西。黑的,长条形,从房梁左边垂下来,那东西垂下来的长度有两米,我以为是泡烂的布条,指尖动了一下,刚要拉近焦距。
突然,后脖子吹过来一口气。
凉的,那口气的温度,和我刚从冰箱冷冻层拿出来的冻肉温度,分毫不差,腥的,混着烂水草和铁锈味。
我后背的毛孔下子就收了。
呼吸停了半拍,脑子里炸了一个碎念头:什么鬼东西,我不敢回头,不敢动,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右手慢慢反抓背包测袋装着的糯米酒瓶颈,
我猛的发力抡起右手,把半瓶糯米酒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嘭」
闷响,砸在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上,有人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是「哗啦」一声,酒瓶碎了。
「我操」
骂完,身后的人又咳了两声。
我顺势猛地回头。
是一个离我十来米身穿米色冲锋衣的男人,圆脸,三十多岁,戴遮阳帽,左胸口插着三支考古笔,现在胸口一大片深褐色的酒渍,糯米粒粘在冲锋衣的拉链上,往下滴着酒。他手里攥着一个皮质的笔记本,笔记本角磕了个坑,酒瓶碎了一地。
他摘了遮阳帽,用帽檐扫了扫衣服裤腿上的糯米和泥点子,皱着眉头看我,声音哑,咳得声音发紧:「想谋杀啊?」
「有东西刚才在我后面」,「我身后刚才有什么东西你看到没?」我急着说。
脚脖子突然钻心疼。
我「嘶」了一声,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撩起运动裤的裤腿,用手拨了淤泥,凉鞋上方脚脖子上隐约可见,五个青黑色的印记,像指印(后面就直接叫指印),肿得老高。我用指尖碰了一下,指印位置在发烫钻心疼。
那男人踏着我走过来的泥坑,疑惑的走过来蹲了下来,摘了左胸口的铅笔,用笔头(没碰我皮肤)轻轻点了点指印的边缘,皱着眉看了三秒。疑惑问:
「你这算什么,贼喊抓贼么?这伤要怪我头上?」
「不是,刚才。」我吸了一口凉气,「那怎么能呢,我都还没向你赔罪呢,刚才我刚觉背后有东西,离我很近,就我应激用酒瓶回头抡了一下,酒瓶脱手飞出去,然后脚感觉被什么东西扎了下,就突然很疼。」
他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刷刷写了两行字,字迹工整。
「6月17日 15:42李家庄水下古村第3栋房前,
有人出现不明状况,脚脖子有形似指印的瘀伤,肿得老高,成因可能被水下不明生物袭击,没有暂未发现明显咬痕。」
写完他抬头看我,伸出手,指甲缝里有土:「省考古研究所,陆文昭。上周接到通知说水库放水露古村,今天刚到。我刚走到这水库边,就差点被你砸死。」
我赶紧恭敬了伸手:「陈景曜,录播博主,ID景行,做冷门古村落探秘的。三万七千粉。也是来拍这个村子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脚脖子上的指印,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还冒着冰碴的黑水,眉头没松开。他用笔头点了点黑水的边缘,又点了点我脚脖子的位置:「你刚才说身后有东西具体是什么样?说细节。」
我吸了一口凉气,把刚才10秒的事拆成碎的讲:「我正蹲在第三栋房的房前,透过窗户拍房梁,然感觉背后有东西朝我后脖子吹气,很冰,很腥的气味,能感觉到他离我很近,手摸了背包里的糯米酒瓶子就往后砸,瓶子脱手砸到你了。那一秒我还没觉得脚疼,回头看见了你,然后脚脖子突然就炸了,低头就出了这五个指印。」
他听完没说话,用笔头轻轻敲了敲笔记本的硬壳,敲了五下,抬头:「你回头到脚疼之间,隔了几秒?」
「两秒。最多三秒。」
他指了指我身前地上那滩黑水:「那滩黑水是本来就在的?」
我愣了一下,仔细回忆:「我不记得我走过来我脚边有摊黑水。砸完我就回头看到你。」
「咦,这黑水咋还冒着冰碴。」我又说。
他把笔记本翻了新的一页,刷刷三行,字比刚才的重:「6月17日 15:43黑水与指印时间差≤3秒,怀疑库底淤泥里有不明生物,可伤人。」
写完他抬头看我,眼睛很沉:「现在两条路。第一条,你现在撤,大坝上找个地方坐下,清洗一下认真看看、能有这么大片的淤青,这生物力量挺大的,离开也免的被二次伤害。第二条」
他抬下巴指了指第三栋土坯房的门:「一起进去,抓紧时间拍。水位现在每两分钟涨一毫米,关闸回蓄还有两个钟头。撤了明天就进不来了,下次放水不知道是哪年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感觉没大碍能走的话,我觉得考虑就趁这两个钟头,能拍多少算多少,搭个伴。」
我想了三秒,脚脖子指印是疼,但还能站,还能走,还能举手机;素材拍到一半,怎么会甘心就回去,那跑这一趟算什么,算白来么;而且有个省考所的人搭伴,更不用再担心什么。
「行,第二条。」我点头,「我录我的,你考你的,所有观察记录互相同步。先说好真要是泥里面有东西扑出来,我解决不了,我扔下你你别回头骂我。」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我记着你欠我一糯米酒瓶子。真要扑出来,我先把你推出去挡,反正你都被伤一次了,也不在乎再来一次。」
说完我弯腰,先把手机的录播红灯按亮,才对着脚脖子上的指印拍了五张特写,然后对着那滩黑水拍了全景,心里在想是什么生物怎么钻泥没有泥洞的,就只有一滩黑水还冒着冰碴。存完证,我才敢用干净的纸巾再仔细擦了擦脚脖子指印和污泥,指印擦不掉,像长在皮肤里,还越擦越疼,看来淤青挺深的。
「进之前再确认一遍」我把纸巾团攥手里,「手机各自开着速拨,五分钟互相喊一声,听见声音就应。分散不能超过两米。」
他点头,把笔记本揣回冲锋衣内袋,把铅笔插回胸口,走到我前头伸手先推了推第三栋房的木门板(没完全推开,):「行。我先进,你跟我后面三十公分。我蹲你别站,我站你别往前走。多注意脚下,听见没?」
「听见了。」
我们俩踩着泥水,进了第三栋土坯房。
门是完整的,木门板泡了水,胀得门轴卡的很紧,推开门的时候「吱呀」响了一声,掉下来一堆碎木屑,一股霉味混着水腥气冲出来。陆文昭走在前面,踩进门内两三步,脚就停了——他踩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泥的软感,反而是硬物顶鞋底的咯噔声。
他蹲下来,用铅笔拨开西墙根下的浮泥,露出一块半埋在泥里的青砖。
「明代的。」他摸了摸砖露出来的侧面,「侧面有压印,万历年间的官窑砖,没错。这村子至少万历年间就在这儿了,和县志对得上。」
我站在他右后方,举着手机拍砖的特写,镜头顺着青砖的表面往上移——沿着左侧西墙的墙面一直往上走,越过墙根的青砖层、越过半截泡烂的泥皮,停在了西墙上半部露出的砖缝里。
西墙是砖墙,表面的泥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砖。砖缝之间,像刻着一排符号,有着比正常砖缝宽2公分左右黑色凹槽。之前往里看的房梁上悬着的那块黑布条不见了。
墙上的符号不是楷字,不是小篆,不是明代的任何一种文字。是十二道折线,拼起来的一个山形,线条笔直,每一道折的角度都一样。我拍了特写,把符号放大——符号的凹槽是一层黑色的东西,像干了的泥,但是用指甲扣了一下,扣不动,是嵌进砖里的,和砖烧在一起的。
「这是什么?」我问陆文昭。
他没说话,往西边挪了半寸贴紧墙根,蹲下来用铅笔的侧面轻轻蹭符号的凹槽,蹭了半天,也没蹭下来多少。他眉头皱着,摇了摇头:「不知道,我没见过。可能是用什么方式刻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转身往屋子里面走——屋子的后墙根下,摆着三口棺材,黑漆,红布盖顶,红布泡烂了,只剩发黑的布渣子粘在棺材板上。三口棺材东西向一字排开,紧顶北墙根,朝南对着进门方向,每口之间一人宽的间距。
我当时只顾着看西墙的青砖和砖缝里的符号,没抬头扫最里面那面后墙的全貌——后来退到门外拍全景才知道,整面后墙也刻了着符号尺幅更大,是整个墙面,三口棺的北端,正好卡在大符号的三个拐点上。
陆文昭往北走了,停在了最左边那口棺材跟前,用铅笔的笔根轻敲了敲棺材侧板——不对,不是空的,声音闷,里面有东西。他摸了摸棺材盖的合缝处,指节发白:「这里面怎么会有东西,尸骨没有迁走么,而且这棺材……钉是反的。」
「什么意思?」
「棺的钉子,是从外面往里面钉的,钉帽露在外面。」他指着棺材盖的边缘,我凑过去看棺材盖的钉子,钉帽在里面,钉尖从棺材板的外面露出来,每根钉子都是亮得发闪。
最离谱的是每根钉尖上,都刻着一行小字,字很小,但我凑近了能看清:
「2019年制· 304不锈钢」。
我脑子没转过来。
陆文昭蹲下来,指尖(没碰钉子)悬在那行字上面,抖了一下。
「不可能。」他的声音哑了,「这村子泡在水下五十二年了,1972年修的水库,1972年之后就没人进来过。2019年的钉子,怎么钉进去的?没有枯水的记录呀!」
我举着手机,对着那根2019年的不锈钢钉子,拍了十张特写,镜头怼得极近,钉尖的刻字清清楚楚。然后我把镜头拉远,拍整口棺材,拍棺材后面的明代青砖,拍墙上的十二折线符号三个元素同框。
突然,脚脖子上的五个指印,又疼了一下,冰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