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天宫皇城。
天河自九重宫阙之外缓缓流过,河中星光浮沉,照得半座外城如同白昼。往日这个时辰,各处宫门早已落锁,巡夜神官按着固定的路线巡视,除去甲叶摩擦与更鼓声,再听不到别的动静。
今夜却有一骑自内城疾驰而出。
来人身披东宫侍卫的青纹神甲,腰悬太子府令牌,越过三道宫门,直奔皇城军大营。
赵翎尚未卸甲。
他坐在案后查看当日巡防名册,听闻大太子使者深夜前来,立即命人将其带入中帐。
传令之人入帐后没有寒暄,双手奉上一封文书:“大太子有令,下界数洲近日异象频生,恐有妖邪趁乱作祟。命赵将军即刻率皇城军前往巡察,不得延误。”
赵翎接过文书。
文书上盖着监国太子印玺,字迹、措辞皆与东宫往日发下的军令相同,甚至连封口所用的金泥也挑不出半点差错。
“为何事先没有兵部调令?”赵翎问。
使者低头答道:“事发突然,大太子担心消息外泄,故而越过兵部,直接命将军出兵。待皇城军下界之后,兵部自会补发文书。”
赵翎盯着他看了片刻:“殿下如今何在?”
“仍在监国殿议事。”
“身边都有何人?”
使者略作停顿:“此等事情,小人并不知晓。”
赵翎没有继续追问。他收起文书,命亲兵擂鼓聚将。
五万皇城军常年驻守皇城,军令一下,各营很快亮起灯火。军士披甲持兵,自营门鱼贯而出。三名副将分别统领左、中、右三军,在大营之外列成方阵。
左军副将周崇最早追随赵翎,两人曾在乱军中互救性命;中军副将韩烈以勇猛著称,立下过不少军功,只是性情暴烈,数次因违犯军纪被赵翎压下升迁;右军副将郑开山则曾在三太子麾下征战,后来才调入皇城军。三人各掌一军,几乎撑起了皇城军半数军权。
赵翎从三人面前走过时,周崇如往常一般沉默抱拳,韩烈眼中带着被深夜调军惊扰的不耐,郑开山则低头检查刀鞘,谁也没有露出异样。
不过半个时辰,大军便已开拔。
皇城军经过外城南门时,值守神官捧着名册上前验令。赵翎将太子文书递去,那神官看见印玺,不敢多问,立即开启城门。
厚重的南门缓缓打开。
五万皇城军踏过云桥,向下界通道行去。甲胄上的金纹彼此映照,远远看去,犹如一条流出皇城的金色长河。
赵翎骑在军阵最前方,始终没有说话。
云桥之下雾海翻涌,四周寂静得只剩下行军声。走出十余里后,他忽然抬起右手。
整支大军随之停下。
左军副将周崇催马上前:“将军,为何停军?”
赵翎没有回答,只从怀里重新取出那封文书。
他将方才见到使者后的每一句话重新回想了一遍。文书没有问题,印玺也没有问题,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不安便越重。
大太子监国以来,每逢调动皇城军,至少会有一名东宫亲卫统领亲自传令。赵翎镇守皇城多年,那些人的相貌、声音乃至走路习惯,他几乎全都认得。
今夜那人,他却从未见过。
不仅没有见过,对方在进入中帐之后,也始终没有报出姓名。
赵翎低头看向文书上的监国印玺,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右军副将郑开山问道:“将军可是觉得军令有异?”
“不知道。”赵翎收起文书,“所以要回去看一眼。”
中军副将韩烈皱眉道:“我等已经奉令离城,若无故折返,恐怕会惊扰宫禁。况且下界异象若真与妖邪有关,耽误片刻便可能酿成大祸。”
赵翎转头看了他一眼:“若这封文书是假的,我们继续向前,才会酿成真正的大祸。”
三名副将彼此对视,没有再劝。
赵翎当即下令,全军转向,不走原来的云桥,改由皇城西侧军道秘密返回。
五万大军在夜色中完成转阵。所有军旗全部收起,甲胄上的神光也被军士压入体内。金色长河转眼熄灭,只剩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在雾海中回荡。
一个时辰之后,皇城西侧的轮廓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赵翎没有直接靠近城门,而是带着亲兵登上一座巡天台。
从这里正好可以俯瞰外城。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冷了下来。
外城北门不知何时已经开启。一支黑甲大军正从门外进入城中。为首之人骑着一匹披覆玄甲的高大神骑,手持长枪,身后军士皆是重甲长兵,队列之间不闻半点杂音。
李通立在黑甲军阵最前方,目光始终落在城外云路。出发之前,他曾在一座没有点灯的军阁中问过一句:若赵翎识破文书,率军折返,该当如何?
三太子站在沙盘前,案上代表玄骑的黑色军符已经逼近外城,代表皇城军的五枚金色军符则被推向下界云道。
“他若回来,说明这封文书只骗住了他一时。”
李通道:“五万皇城军若从背后杀来,玄骑便会被堵在外城。”
三太子将代表紫禁城的玉牌推到沙盘最前方。
“拖住他。”
“多久?”
“三刻钟。”
三太子抬起眼,声音没有半点波澜。
“三刻钟内,不求胜,不许退。剩下的事,孤来做。”
李通当时便没有再问。伪诏从来不是为了让赵翎永远离开皇城,只是要借走皇城军一段时间。可如今玄骑尚未抵达内城宫门,赵翎便已率军折返,原本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玄骑军。
整整一万两千人,全军披甲入城。
那不是一支能够只用人数衡量的普通军队。玄骑军人人皆披玄麟重甲,胯下神骑拥有异兽血脉,骑士与坐骑神力相连。军士手中的破阙长枪专为撕裂军阵而铸,千枪齐出便可使寻常守阵崩塌。
李通也不是依靠门第坐上主将之位的人。他出身普通天兵,曾在一场败仗后被上官推作替罪之人,是三太子亲自查阅军报,为他洗清罪名,又力排众议将其提拔为玄骑主将。自那以后,李通与玄骑只认三太子的军令。
他们本是天宫重要守备军,非帝皇与监国太子亲令不得靠近皇城。可此时玄骑军不但夜入外城,军中还没有竖起巡防旗,而是以冲阵队形直指内城宫门。
赵翎握住腰间战刀。
所谓下界巡察,果然只是一场调虎离山。
“李通。”他望着玄骑军最前方的将领,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你竟敢反。”
身后的三名副将也已登上巡天台。
左军副将怒道:“将军,下令吧!趁玄骑尚未靠近内城,从后掩杀,定能将他们困死在外城!”
赵翎却没有立刻出兵。
玄骑军只有一万两千人,皇城军足有五万,兵力悬殊如此之大,三太子和李通仍敢在今夜动手,必然还有其他依仗。
但此刻已经没有时间让他慢慢查明。
一旦玄骑军攻破内城宫门,监国太子与百官都将落入险境。
赵翎取出皇城兵符,沉声下令:“左军绕行东街,封北门;右军占据西墙,切断玄骑退路;中军随我从后进攻。传令城上各营,未经本将许可,不得开启任何一道宫门。”
三名副将同时抱拳:“领命!”
低沉的战鼓在西侧军道响起。
鼓声第一响,外城十二道门户同时震动。门框与城墙之上,沉寂多年的神纹一一点亮,赤金色光芒沿着城垣飞速蔓延。
鼓声第二响,五万皇城军冲出军道。盾兵在前,枪兵居中,弓弩营迅速登上两侧城墙。军士脚下神光相连,如同一张金色巨网向外城铺开。
鼓声第三响,北门轰然闭合。
正在入城的玄骑军顿时被截为两段。后方尚未来得及穿过城门的数百骑,被升起的城门禁制挡在外面;已经进入外城的主力则失去了退路。
李通回过头。
他看见从后方涌出的皇城军,也看见军阵中央高举兵符的赵翎,握住长枪的手缓缓收紧。
“回来得好快。”
赵翎骑马出阵,隔着长街喝道:“玄骑军未奉监国太子诏令,擅自披甲进入皇城。李通,你可知这是谋逆之罪?”
李通很快恢复平静。他缓缓放下覆盖面目的玄铁护甲,手中长枪斜指地面:“我只奉三殿下军令。今夜谁敢阻路,谁便是玄骑之敌。”
“那便没有什么可说了。”
赵翎拔刀出鞘。
“皇城军,诛逆!”
五万皇城军齐声应喝,声音震动整座外城。
前排盾兵同时将大盾砸向地面。盾面金纹接连亮起,数万军士的神力顺着阵纹汇聚而来。顷刻之间,一道高大的金色城垣自长街拔地而起,封死玄骑军转身冲向内城的道路。
李通举起长枪:“玄骑,转阵!”
外人只看见李通执掌兵符,却不知道玄骑兵符早已与他的神魂相合。只要他尚在阵前,这支军队便不会因伤亡而轻易溃散。每一次军阵反噬,也都会先落到他的身上。
一万两千名玄骑同时勒住缰绳。
一万两千匹玄麟神骑同时刨动前蹄。重甲上的神纹依次亮起,人、骑、枪三者气机相连,整条长街上的黑色军煞骤然沉重了数倍。
神骑长嘶,铁蹄踏得街面开裂。原本直指内城的玄骑军从中间向两侧分开,在狭窄长街上强行完成转向。黑色神力从军士甲胄的缝隙间涌出,迅速汇聚到大军上空。
黑雾翻滚,一尊百丈高的玄甲骑将缓缓显现。
骑将胯下战马四蹄燃着黑焰,手中长枪直指皇城军阵。无数屋瓦在威压之下颤动,街边灯火接连熄灭。
李通长枪前指:“破阵!”
玄骑军开始冲锋。
一万余匹神骑同时踏落马蹄,整座外城仿佛都在向下沉陷。百丈骑将随军而动,手中长枪卷起黑色洪流,重重撞上金色城垣。
轰!
金光与黑煞骤然炸开。
长街两旁数十座屋舍门窗尽碎。前排皇城军如遭重击,成片向后倒去,几名军士的盾牌当场崩裂,鲜血从甲胄缝隙中喷出。
玄骑军同样承受了军势反噬。最前方数百匹神骑哀鸣着跪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士被后方冲来的同袍撞飞。尚未等他们起身,金色枪阵已经越过盾墙,刺向玄甲之间的缝隙。
一时间,长枪碰撞,神光四溅。
赵翎站在军阵中央,将兵符按入阵眼。他脚下的神纹一层层向外展开,与外城十二道宫门彼此呼应。
“左右合围!”
两侧皇城军同时推进。
金色盾墙从东西两条长街压来,试图将玄骑军彻底困住。玄骑最擅长正面冲锋,一旦被逼入狭窄巷道,重甲与神骑反而会成为束缚。
李通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他连续挥动三次军旗,玄骑军随之分成数股,轮番冲击西侧城门。每一次冲锋,空中的玄甲骑将都会挥出长枪,在城门禁制上留下大片裂纹。
皇城军则寸步不让。
城门禁制每出现一道裂口,便有军士以神力补上。前排倒下,后排立即接替。双方围绕城门反复争夺,尸体很快铺满半条长街。
李通忽然纵马跃出军阵。
他手中长枪拖过地面,带起一道黑色火痕。数十名皇城军盾兵同时迎上,却被他一枪扫飞。枪势去而不止,撞在金色城垣上,使整座军阵都剧烈摇晃。
赵翎胸口一闷,嘴角渗出血迹。
他是皇城军阵眼,城垣承受的每一击,最终都会有一部分落在他的神魂之上。
可李通也绝非毫发无伤。
赵翎抬手一握,城墙上的金色神纹化成数十条锁链,从四面八方向李通缠去。李通挥枪斩断大半,仍有两条锁链缠住神骑后腿。
神骑失去平衡,重重跪倒。
赵翎踏空而至,一刀劈向李通头顶。
刀锋之上没有炫目的神光,只有整座皇城积累多年的沉重威势。李通横枪抵挡,刀枪碰撞的瞬间,两人脚下长街寸寸开裂。
李通连人带骑向后滑出数十丈。
赵翎没有追击。他重新落回阵台,继续主持军阵。今夜的胜负不在个人意气,而在谁能先击溃对方大军。
厮杀持续不过半刻,玄骑军便已折损不少。皇城军凭借人数与城阵优势逐渐完成合围,李通几次试图冲开缺口,都被赵翎提前堵住。
可赵翎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失。
李通明知兵力悬殊,军阵受制,却始终没有真正慌乱。玄骑军每次冲锋都留有余力,仿佛仍在等待某个时机。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登上远处钟楼。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既未披甲,也未持兵。四周箭矢与神光不断飞过,他却如同闲庭信步,站在钟楼最高处,俯视整片战场。
“赵将军!”
声音经神力传出,瞬间盖过两军厮杀。
赵翎循声望去,目光骤冷。
来人正是三太子府中的谋士,徐进。
徐进展开折扇,笑道:“赵将军果然谨慎。一封足以乱真的监国文书,竟也没能将你送去下界。可惜,你回来得虽然及时,却仍改变不了今夜的大局。”
赵翎冷声道:“文书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我,重要吗?”徐进环顾外城,“玄骑已经入城,三殿下大势将成。赵将军若肯弃械,或许还能保住麾下这五万人的性命。”
赵翎身旁一名副将怒声喝道:“谋逆之徒,也敢在此妖言惑众!弓弩营,射!”
城墙上数百张神弩同时转向。
箭矢离弦,化作一片金色流光,直奔钟楼。徐进仍站在原地,连折扇都没有收起。
箭雨即将落下之时,一队玄骑突然撞开皇城军阻拦,冲到钟楼前方。数百面重盾同时举起,黑色军煞化作屏障。
轰鸣声接连响起。
神箭尽数炸开,钟楼被震得摇摇欲坠,徐进却只掸了掸落在肩头的灰尘。
他没有再看赵翎,而是将目光投向阵台上的三名副将。
徐进的目光先从周崇脸上掠过,又停在韩烈与郑开山身上。周崇迎着他的视线,手已按上刀柄;韩烈脸色阴沉,看不出喜怒;郑开山仍低头检查刀鞘,拇指却抵住了护手。
谁最可能反,答案似乎一眼便能看明白。可战场之上,越是明显的答案,往往越可能是专门留给敌人的陷阱。
“诸位将军。”
徐进合起折扇,声音忽然变得森冷。
“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此言一出,整座战场仿佛静了一瞬。
原本严密推进的皇城军出现了片刻停顿。无数军士下意识看向阵台,也看向赵翎身后的三名副将。
赵翎没有回头。
他的手仍按在皇城兵符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眼底却渐渐多出寒意。
三名副将各掌一军,跟随他镇守皇城多年。今夜发现玄骑入城后,也是他们最先响应军令,协助自己调转大军。
徐进这一声喊得太过直白,像极了拙劣的离间之计。
可玄骑军敢以一万两千人深入皇城,真的只依仗一封伪造文书吗?
赵翎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那声音本该微不可闻,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右手缓缓离开兵符,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三名副将也在同一刻彼此拉开了距离。
左军副将率先开口:“将军,这是徐进的离间之计!末将愿以神魂起誓,绝未背叛太子!”
中军副将紧握兵刃,脸色阴沉:“徐进既敢喊出此话,未必没有后手。将军不可不防。”
右军副将没有说话,只悄然向后退了半步。
赵翎终于转过身。
三名副将与他对视,神情各不相同。愤怒、戒备、惊疑混杂在一起,谁也无法从一张脸上看出真正的答案。
钟楼上的徐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忽然放声大笑。
“赵将军不必再猜了。”
他抬起折扇,指向阵台。
“你身边三名副将,已有两位归顺三殿下。玄骑既敢进入外城,又岂会没有万全准备?”
皇城军阵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三名副将麾下军士彼此戒备,原本相连的军势出现了细微裂痕。金色城垣随之闪烁,缠绕在玄骑军四周的神纹锁链也开始变淡。
赵翎心中一沉。
徐进这一句话是真是假已经不再重要。只要五万皇城军开始猜疑自己的同袍,大阵便不可能再像先前那样浑然一体。
他正欲下令稳住各军,徐进已经再次高声喝道:
“先斩赵翎者,为此战首功!”
话音落下,李通猛然举起长枪。
“玄骑,随我破阵!”
一万两千名玄骑齐声怒吼。
先前始终有所保留的黑色军煞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外城上空的玄甲骑将仰天长啸,身上裂纹迅速弥合,庞大的身躯再次凝实。
铁蹄如雷。
玄骑军舍弃两翼防守,将所有力量汇聚于一点,朝皇城军最薄弱的中军发起冲锋。
百丈骑将一枪刺出。
金色城垣剧烈震荡,已经出现裂痕的军阵再也无法分散这股力量。枪锋贯穿城垣,黑色军煞如洪水般灌入皇城军阵。
前排军士瞬间被掀飞,阵旗接连折断。
赵翎喉头一甜,鲜血喷在皇城兵符之上。
他却顾不得伤势。
因为就在玄骑冲阵的同一瞬间,身后同时响起了三道兵刃出鞘之声。
赵翎猛然转身。
左、中、右三名副将,竟在同一刻拔出了兵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