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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禁区之始
作者:沧叶本章字数:2913更新时间:2026-09-17 02:29:00

思雨这辈子,最得意的,是「躺」成了一种传说。

可他没想到,这传说,最后会把自己躺成一座「禁区」。

自那日「停留得太久」的念头冒出来后,岁月便像被谁拨快了。思雨依旧躺在小院,依旧那身灰扑扑旧袍、那把楠木摇椅,可小院外头的皇城,却一年年换着面目。他这尊真仙,原以为时间于他不过流水,不想真到了凡间,才知百年光阴,落在一座城上,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更迭。

先是太上皇,那位因食仙果延寿的父皇,到底敌不过凡人寿数,在西苑的棋声里,安安静静去了。思雨没去送,只在那日把窗台上那颗早已干瘪的百年老树果,轻轻搁进了匣子——那是太后当年送的,如今太后也早已清修而终。父皇、太后,这两位他曾拿辈分压过、又悄悄帮过的人,先后化进了史书里几行字。他摩挲着那颗干瘪的果子,忽然有点空——当年他拿辈分压人时何等自在,如今这辈分,倒成了他一个人守着的旧年凭据。他把匣子轻轻推进枕下,心说这果子算什么,不过是个念想。可念想这东西,搁在几百年的神仙手里,竟也沉甸甸的——他这才发觉,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说走就走的散仙,倒像个守着旧物不肯挪窝的老住户。

思雨没去送这两位,不是无情,是怕自个儿那张不老的脸,立在灵前像个不合时宜的摆设。他这皇叔,活了几百年,送过的人太多,早已学会隔着窗、隔着院墙,把那点不舍,轻轻按进摇椅的吱呀声里。有一回他听见外头哀乐低回,愣了愣,竟一时分不清送的是父皇还是太后——百年之间,他送走的,实在太多了。

接着是皇帝侄子李承稷。那位二十出头、眼底挂乌青、总偷偷摸摸来偏殿报案的年轻人,在位几十年,鬓角染霜,终也去了。临走前他没见思雨,只托李德全传话:「告诉皇叔,这宫……托付他了。」

思雨在摇椅上听罢,半晌没说话。这侄子李承稷,在位几十年,从当年那个慌慌张张来报案的年轻人,到临终还记着「托付皇叔」,倒真把「办事」二字坐实了。思雨忽然觉得,自己这镇宫,镇的不是风水,是这侄子一辈子的安心——他只要还在,这宫就乱不到哪去。这分量,他从前当笑话,如今竟有点沉。思雨在摇椅上听罢,半晌没说话,只把那句「龙椅是办事的椅子」,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靖哥儿接了位,倒真把「办事」二字坐实了。他望着窗外的海棠,忽然有点鼻酸,又忙把那点情绪压下去:堂堂真仙,为一个凡人侄子鼻酸,传出去丢人。

再往后,靖哥儿、安哥儿、宁哥儿,连同他们的子子孙孙,一代代老去、登基、又离去。春桃、秋菱、小满、老掌勺、李德全……那些曾被他悄悄帮过、又悄悄记着他的人,早像海棠花瓣,落进时光的泥里。小院外头,宫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记得「皇叔祖」的脸,却都记得一句口耳相传的话:

「皇宫深处那方小院,住着一位不出世、不老不死、镇着皇城的神仙皇叔。莫喧哗,莫擅入。」

于是,小院渐渐成了「禁区」。

不是谁下的令,是代代宫人自发供着、守着,像守一处不敢惊的圣地。新来的小太监扫到院门口,只敢远远挥帚;妃嫔们路过,下意识放轻脚步;连皇帝登基,都先遣人往院外敬一炷香,从不敲门。思雨在里头躺着,听着外头一年年压低的声响,颇有点哭笑不得:「我不过是想躺平,怎么躺出个『文物保护单位』的架势。」他有时也纳闷,自己这尊真仙,镇场子靠的既不是法术也不是威严,竟是宫人自己脑补的敬畏——这人气,他倒受得心安理得。

有一回,新来的小太监不懂规矩,扫到院门口多嘴了句「这破院谁住啊」,当夜便做了个梦,梦见一位灰袍老者躺在摇椅上,睁眼望他,什么也没说,他却吓得一激灵醒来,从此路过只敢踮脚。这事传开,宫人更把小院当圣地供着。思雨在里头听得,哭笑不得:他一个真仙,镇场子靠的不是法术,是宫人自己脑补的敬畏。这人气,他倒受得心安理得。他甚至有点得意——那些个争权夺利的大能,镇场子靠的是杀伐,他倒好,靠的是躺着,这性价比,仙界第一。

他依旧不出手,不干涉朝代更迭。熟悉的人接连老去,他看着,心口那点空,一年年沉成底色的安稳。偶尔他会想起周老者那句「几百年后」,想起宫人夜话里「皇城要变天」——原来变的,从来不是天,是坐在龙椅上的人,一茬茬换,唯他,还在这摇椅上。他这人,活成了这皇城不变的坐标,连史官写朝代更替,都要先提一句「彼时禁区皇叔尚在」。他有时也好奇,几百年后的史官会怎么写他——是写「神仙皇叔镇宫」,还是写「一懒仙人居禁区」?想想又乐了,横竖他不在意,写什么都是后人的事。

几百年,就这么晃过去了。夜深时,他偶尔也会睁眼,听外头宫人换岗的低语、远远更鼓的闷响,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安稳——这皇城一代代换血,唯独他这方小院,始终被人轻轻绕着走,倒像成了这宫里最不变的那块基石。

这日黄昏,思雨照例躺在摇椅上,海棠影里,风很轻。他望着天边霞光,忽然冒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飘的话:

「几百年后,不知还有谁记得我。」

话音落,他自己先乐了。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他本是来清静的,不是来挣香火的。可话一出口,到底还是带了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不肯认的怅然——几百年,他镇着这宫,可这宫里,再没人喊他一声「皇叔祖」了。那声唤,曾是他这几百年的暖,如今倒成了再无人能唤的旧称。

霞光落尽,星子初上。思雨把胳膊往额上一搭,在虫鸣里,又躺下了,像前头每一章那样,心安理得。

他望着星子,忽然想起周老者那句「几百年后,登门的怕不是闲人」,又想起宫人夜话里「皇城要变天」。几百年过去,天没变,变的是一代代坐在龙椅上的人;而他,还在这摇椅上,像个被时光忘了的钉子,钉在这皇城的安稳里。他轻笑一声,把这念头和那句「几百年后不知还有谁记得我」,一起揉进夜风。

可他不知道,就在这「几百年后」的某一日,院门外,会响起一串他几百年没听过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却比当年皇帝侄子李承稷更沉、更郑重。

那是又一任皇帝。

边境不安,朝局浮动,这位年轻天子听了一辈子「禁区里住着神仙皇叔」的传说,本将信将疑。直到某夜,他翻到旧档里「皇叔祖压太后」「皇叔祖点皇子」的只言片语,又听得宫中老辈念叨「那院,镇着皇城几百年」,终于下定决心——

他要亲自登这门。

不为请安,不为叙旧。是为国事,也是为试探:那位传说中的神仙皇叔,几百年过去,是否还在?若在,可否请他,撑一场皇城许久没撑过的场面?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外。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青石上,与几百年前皇帝侄子李承稷那慌慌张张的步子截然不同——这回的步子,稳,却重,像扛着一整座江山的重量。思雨在门内,神识早已扫过那人的龙袍与眉眼,心说来了,到底是来了。

年轻皇帝深吸一口气,抬手,正要叩响那扇几百年无人敢碰的门。

这年轻天子在门外站了许久,指尖悬在门环上,终究没敢用力——传说里那位神仙皇叔,几百年不老,镇着皇城,他既是来求人,也是来确认:那传说,是否还在。他想起史书上那些关于「禁区」的零碎记载,想起老太监临终前那句「那院,镇着咱皇城的运」,手心竟微微沁了汗。这一叩,叩的是一位几百年前的皇叔,也是这皇城几百年的安稳。

而门内,摇椅上的思雨,眼皮微动,嘴角弯了弯,像是早已等了这一刻几百年。

思雨在门内,神识早将那年轻天子的来意翻了个透:边事、朝局、还有那一丝不肯全信却不得不试的期盼。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把胳膊往额上搭了搭,像等着一场迟了几百年的棋局,终于落子。第一部完结

——第二部,便从这声响起的叩门声里,轻轻启了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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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大大 沧叶还在努力码字中(๑•̀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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