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春雷炸响的时候,林小满正在给一只猫写悼词。
不是真的猫。是殡仪馆隔壁文具店老板娘养的橘猫,三天前被车撞死了。老板娘哭得眼睛肿成核桃,抱着猫来找林小满的爷爷,说想给猫办一场"像样的告别"。
"小满,你来写。"爷爷把一沓淡绿色的便签纸拍在桌上,"年轻人,懂猫的心思。"
林小满盯着那只僵硬地躺在鞋盒里的橘猫。它叫"老板",因为文具店真正的老板——老板娘的丈夫——五年前跟人跑了,剩下她和这只猫相依为命。
悼词要写在便签纸上,因为老板娘说老板生前最喜欢趴在她记账的便签本上睡觉。
林小满转了转笔,写下:
"老板同志于今日正式卸任。在职期间,恪尽职守,成功捕获老鼠零只、苍蝇十七只,打翻水杯三十余次。经全体文具店物品一致评议,授予'最温暖摆件'终身荣誉称号。希望喵星有无限的阳光窗台和永远满的猫粮碗。"
他把便签纸折成纸飞机,塞进鞋盒的缝隙里。
"写得挺好。"爷爷站在门口抽烟,灰蓝色的烟雾缭绕着他花白的鬓角,"就是'逝世'两个字,你写成'卸任',不怕老板娘找你麻烦?"
"她不会。"林小满把鞋盒盖好,"她说老板活着的时候最恨严肃的东西。"
爷爷笑了笑,没说话。
这是林小满在"安宁殡仪馆"兼职的第七个月。他是高二学生,周一到周五上课,周六周日来馆里帮忙。爷爷的馆很小,藏在城市老城区一条梧桐道的尽头,门口没有醒目的招牌,只有一块风化了的木牌子,上面刻着"安宁"两个字,笔锋温润,是奶奶生前写的。
来这里的人,大多不是来做"大丧事"的。爷爷的馆承接的多是"小告别"——宠物的、独居老人的、那些没有子女送终的人的。收费便宜,仪式简单,但爷爷总说:"告别这件事,不分大小。对当事人来说,都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
林小满以前怕鬼。现在他不怕了。他发现人死了之后比活着的时候安静得多,也好相处得多。
2
第一通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那时候春雷已经滚过去了,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太阳雨,梧桐叶上挂着水珠,一闪一闪的像谁撒了一把碎玻璃。
电话是馆里那台老式的转盘电话,黑色的,听筒沉甸甸的,拨号盘转起来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林小满接起来:"您好,安宁殡仪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想预约。"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是现在。是……预定。"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在这里七个月,接过无数电话,有哭的、有骂的、有喝醉了胡言乱语的,但从来没有接过"预定"的。
"您说预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女孩顿了顿,"我想提前安排自己的葬礼。等我死的时候,直接按这个来。"
林小满握着听筒,看向窗外。太阳雨还在下,一道彩虹斜斜地挂在老城区的屋顶上,颜色很淡,像没洗干净的水彩。
"您……多大了?"
"十七。"女孩说,"和你差不多吧。我听你的声音,应该也是学生?"
林小满没回答。他听见电话那头有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篮球砸地的闷响。她可能在某个学校的操场边,可能在某个天台的角落,可能在任何一个有着十七岁气息的地方。
"这个……我得问我爷爷。"林小满说,"而且您家人同意吗?"
"我没有家人。"女孩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我今天没吃早饭"一样,"所以我想自己决定。我查过了,你们馆是全市唯一接'小告别'的,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拒绝我。"
"您怎么知道我们的电话?"
"网上。有人评价说,你们馆的悼词写得很好。"女孩轻轻笑了一声,"尤其是给猫写的那篇,转发量挺高的。"
林小满低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那是他写给"老板"的悼词,老板娘拍照发到了社交媒体上,他没想到会传这么远。
"您叫什么名字?"他问。
"夏天。"女孩说,"夏天的夏,天空的天。很俗吧?因为我出生那天,正好是夏至。"
"不俗。"林小满说,"我叫林小满。小满节气那天出生的。"
电话那头又笑了。这次的笑声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找到了同类。
"那我们是节气兄妹了。"夏天说,"小满,你能帮我吗?我不想死在医院里,也不想死得很难看。我想……干净一点,体面一点。最好有花,白色的。还有,不要哀乐,我想放一首歌,具体哪首我还没想好。"
林小满看向爷爷。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烟早就熄了,手里捏着那截烟屁股,眼神落在电话线上,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很远的事情。
爷爷轻轻点了点头。
"好。"林小满对着话筒说,"我们帮您记着。但是夏天,有个条件。"
"你说。"
"在您用到这个预定之前,每隔三个月,您得给我们打一次电话。"林小满说,"告诉我们您还活着。如果连续两次没打,我们就默认您……不需要这个服务了,预约取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林小满以为她已经挂了。
"……这是你们馆的规矩?"夏天的声音有点哑。
"不。"林小满说,"是我的规矩。"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夏天说:"好。我答应你。第一个电话,三个月后,夏至那天我打给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咔哒。电话挂了。
林小满放下听筒,发现手心全是汗。他看向爷爷:"我是不是做错了?"
爷爷把烟屁股扔进垃圾桶,走回他的藤椅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龙井。
"你做得对。"爷爷说,"但小满,你要记住——在我们这行,最忌讳的不是死亡,是动情。"
"我没有动情。"
"我知道。"爷爷抿了一口凉茶,"所以我才提醒你。"
3
那天晚上,林小满在馆里的阁楼上写作业。
阁楼是林小满的天地。一张旧书桌,一盏接触不良的台灯,一摞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还有一扇朝北的小窗,能看到整条梧桐道的夜景。
他写着数学卷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起那个叫夏天的女孩的声音。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桌陈默发来的消息:"明天春游,别忘了带吃的。老班说这次去植物园,要分组做植物标本。"
林小满回了一个"嗯"。
陈默又发:"你周末又去那地方了?身上有没有沾到什么奇怪的味道?我跟你说,你这样下去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林小满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新长出来的叶子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春天真的来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莽撞劲儿,把冬天剩下的枯枝败叶全都挤到了角落里。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是馆里用来登记业务的普通本子。他在第一页写下:
"预约记录:夏天,女,17岁。需求:白玫瑰,不要哀乐,自选歌曲(待定)。首次回访日期:夏至。"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备注:声音听起来不像想死的人。但想活着的人,不会预定葬礼。"
台灯闪了两下,灭了。林小满没有修它。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梧桐叶的声响,想着三个月后的夏至,那个叫夏天的女孩会不会真的打来电话。
如果打了,说明她还活着。如果没打……
林小满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
春雷又响了,远远的,像是谁在天的另一端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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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