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兮水最后还是走回了宿舍。推开门的瞬间，手指僵得几乎握不住把手，雪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站在门边缓了几秒，才勉强把门关上。

林秋靠在床头看手机，抬头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叶兮水把书包放在桌上，声音有点哑："有点事。"

林秋没接话，低头划了两下屏幕，像是随口问的："你和川子绪以前就认识？"

叶兮水动作顿了一下，把围巾一圈圈解下来："不认识。"

林秋没再追问。她认识川子绪，林家和川家生意上有来往，逢年过节也见过几次面，但那个男生永远冷着一张脸，看谁都是淡淡的，她连句话都不敢多说。

她偷偷瞥了一眼叶兮水站在灯光下的侧脸，心里涩涩地翻了一下——那张脸确实好看，好看得让她连酸都酸不起来。

叶兮水没有注意到林秋的目光。她端着洗漱盆出了门，在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里站了很久。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热水，她把双手伸进水流里，指节从僵硬渐渐恢复知觉，那种细密的刺痛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凉气。她抬起头，看见镜子里自己那张泛着水汽的脸——眉眼清冷，唇色浅淡，像一幅刚被雾气濡湿的画。

她想起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川子绪身上缠绕的那一团黑气，那股让她不寒而栗的威压，那双冷静专注又带有试探的眼睛、他骑车离开前那句随风飘来的"末班车六点半"——每一帧都在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清晰得让她有些不安。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比其他人要锋利得多。别人看她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同学，可川子绪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一层又一层的打量，像在拆一件不知道该怎么打开的东西。她怕那种目光。她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任何一个人的深究都可能让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伪装碎裂一地。

叶兮水关上水龙头，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她必须尽快弄清楚自己是谁、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而且要做得悄无声息，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个叫川子绪的人。她必须离他远一点。

她回到宿舍躺下，被子裹到下巴，听见窗外风雪拍打玻璃的细碎声响。极夜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她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床板，把今天走过的路、见过的建筑、听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太多了，碎片太多了，她像站在一堆散乱的拼图面前，连边缘都还没摸到。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拼起来。否则，她迟早会在这个陌生世界的雪地里，冻成一座没人认领的冰雕。

日子过得很快，一周转眼就过去了，她没有再坐在川子绪旁边了，川子绪也没有在意。叶兮水慢慢摸清了学院的节奏，每天除了上课，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她翻书没有章法，什么类型的都看，历史、地理、气候、地方志，逮着什么读什么，也借着和同学闲聊的功夫，旁敲侧击问了不少东西。

学院主要是做科研的，研究的课题只有一个：这颗星球的气候。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极昼和极夜，几万年来都是如此。至少在学院的教科书里，在所有人口耳相传的认知里，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

但叶兮水在一本泛黄的古籍里看到了不一样的说法。

那本书被压在书架最底层，封面都快脱落了。里面记载着，这片土地曾经有山川河流，有春夏秋冬，和现在的模样天差地别。大约万年前，一颗陨石撞击了星球，四季从那之后开始紊乱，最终彻底失控，变成了现在这样永恒的极昼和极夜。

人类当然不甘心。学院就是为此而建的，几百年里投入了无数资源，科研水平已经相当发达，能人工降雪、能调控局部降雨，甚至能造出穿行极寒区域的交通工具。可所有努力都卡在同一个地方——那片笼罩在天空上的阴霾，怎么也驱不散。最先进的飞机飞进去就迷失方向，能见度低到几乎为零，没有一架能穿过那片灰白的屏障。有人在报告里写过一句："再这样下去，可能再过百年，这里就不适合人类生存了。"

叶兮水合上书，在桌前坐了很久。

那些文字让她觉得新奇，也让她隐隐不安。她想不起太多仙界的细节，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断掉的画面：光线、咒语、火焰、有人喊她的名字。那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景，但足够让她确定一件事——她不属于这里。

她不属于极夜，不属于万年前的陨石撞击，不属于这个被阴霾封死的星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她得找到回去的路。可她应该从什么方向开始入手呢？

就在这个时候，宿舍电话响了，找叶兮水，电话那头是院长助理沉沉的开口：“叶兮水吗？现在来一趟院长办公室”。

叶兮水愣了一下，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院长？她入学才一周，既不惹事也不出众，成绩平平，和谁都保持距离，怎么会突然被叫去办公室？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脑子里把那几天的言行飞快过了一遍——上课没走神，作业按时交了，也没和任何人起过冲突。

想不通。

她拿起外套往外走，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脑子留出反应的时间。她走到校长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指节落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心里没底，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

叶兮水轻轻敲了两下门。

"请进。"门里传来一个声音，透着上了年纪的温和磁性。

她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起来六十多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眉目间有几分读书人的温和。他抬眼看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拍，像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画面。

"陈院长好，我是叶兮水。"

老人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站起身给她倒了杯茶，示意她坐下。茶杯推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却忽然沉默了几秒，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叶兮水同学，刚古镇那边传来消息——你舅舅……过世了。"

叶兮水愣住了。

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眼睛先一步动了。一股酸涩从鼻腔冲上来，眼眶没打招呼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喉间滚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料到的音节："舅舅……"

话出口的瞬间，脑子里像被人狠狠搅了一下，断掉的画面从暗处涌上来——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攥着纸风车仰着头笑，一个中年男人把她举起来转圈，风车呼呼地转，男人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旁边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喊着"慢点、小心点"。

那些画面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太阳穴就炸开一阵剧痛。她下意识捂了一下头，脚下一绊往后退了半步，眼泪先于所有清醒的意识涌了出来。

陈院长站起来，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有些沉重："兮水……节哀。"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那几个字在舌根底下滚了几滚，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叶兮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哽咽压了压，声音还有一点哑："我舅舅……是怎么没的？他留什么话了吗？"

她看见了院长眼底那层欲言又止的颜色。

院长垂下眼，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疾病……没来得及。消息传过来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没有封口，边角微微泛黄，"这是他留给你的。"

叶兮水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微微收了一下。信封很轻，轻得像什么都没有装。

她说了声谢谢，转身往门口走。

叶兮水脑袋一阵刺痛，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片段，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院长，我想看一眼我舅舅——入学档案上应该有我和他的合影，我记得……"

院长没多想，点了点头："档案室有，你去调吧。"

她转身往档案室走，脑子里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她站在学院门口，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手搭在她肩上笑容爽朗，她想起有这么一张照片，送她来的那个人，就是她舅舅。其实她也不知道档案袋里有没有，她只是想已这种方式名正言顺的看自己的档案。

刚握住门把手，身后传来院长略微迟疑的声音："叶兮水同学——"她回过头，院长看着她，像还有什么话在嘴边打转，最后还是只说了句："如果需要帮助，随时找我。"

叶兮水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