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川蹲在废铁堆上,手里捏着一截锈得发红的弹簧。
弹簧是假的。他假装在挑拣,实际上耳朵竖着,注意力全落在身后三米外那个正在砍价的秃头男人身上。
"三十斤铁皮,换两天口粮,行不行?"
"三十斤?"疤脸帮的人嗤了一声,"二十,再加半罐水。"
秃头男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林小川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替那个秃头感到遗憾。他认识这个人,两天前在镇东的井边遇到过,是个新来的流民,还没学会废土的交易规则:在锈街,永远不要先开口报价。
"成交。"秃头说。
林小川在心里叹了口气。两天口粮,换走三十斤铁皮。这笔账疤脸帮至少净赚四倍。疤脸本人都没出面,光靠手下这张嘴,就完成了今天第一笔剥削。
但这跟他没关系。
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同情谁。他要找一个人——或者准确地说,他要找一个人脑子里装的东西。那个人叫"扳手",是个流浪技师,据说肚子里装着旧世界的电路知识,专门给废土上各种报废设备续命。上个月有人在镇西的废墟里见过他,林小川想确认这条情报是不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他愿意拿一个信息来换。
信息是他唯一的货币。
林小川从废铁堆上跳下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铁锈粉,朝镇西的方向走去。锈街两侧是歪歪扭扭的铁皮棚屋,屋顶压着轮胎和石块,风一吹就咯吱作响。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两股味道:铁锈和劣质燃料燃烧不完全的焦味。墙上刷满了疤脸帮的标记——一只滴血的眼睛,眼睛下面是"秩序"两个字。
讽刺得很。林小川每次经过都忍不住想:疤脸这人最大的才能就是给抢劫起好听的名字。
拐过两个弯,镇西的废墟出现在视野里。
这里原来是旧世界的一条商业街,现在只剩下几堵断墙和一排勉强还能站住的卷帘门。卷帘门上全是锈蚀的破洞,用铁丝和胶皮胡乱缠着,偶尔能看到里面透出微弱的光——那是有人在里面焊接什么。
林小川没急着进去。他先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数了数脚下的脚印。
三双。都是成年男人的鞋码,步幅大而急促——急着赶路,或者追人。最新的一组脚印大概是一小时前留下的,方向是从废墟内部往镇东去。
有意思。镇东是疤脸帮的地盘。
林小川把这些信息在心里归档,然后才走向最里面那扇卷帘门。他敲了三下,节奏是"长-短-短"——这是废土上通用的"我没有恶意"的信号。
里面没有声音。
他等了三秒,敲了第二遍。
还是没有声音。
林小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把声音压得很低:
"扳手在吗?我是来换东西的,不是疤脸的人。"
这一次,里面终于有了动静——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有人在摸索什么。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卷帘门后面传出来:
"你说不认识疤脸,疤脸知道吗?"
林小川说:"疤脸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他的狗腿子早就踹门了。"
门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卷帘门被拉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和半张脸。那张脸瘦削,胡子至少半个月没刮,左耳上挂着一个旧世界耳机——那种能接收残存广播信号的玩意儿,现在已经是稀有货了。
"你是谁?"扳手问。
"我叫林小川。锈街的人。"
"锈街?"扳手的眼睛眯了起来,"疤脸的地盘。"
"我住那儿,不代表我属于那儿。"林小川说,"我想跟你换点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手艺,"林小川说,"以及你的耳朵。"
扳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露在门缝里的眼睛动了动——是感兴趣的意思。林小川见过太多这种眼神。在锈街上活过三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当一个人开始对你感兴趣,说明他已经决定要跟你说话了,现在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他决定帮对方省掉那个犹豫。
"我知道疤脸最近在找一个人,"林小川说,"一个在镇西废墟里给人修东西的技师。他们开了三十斤铁皮加两天口粮的价。"
扳手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们找不到我。"他说,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现在找不到,"林小川说,"但他们有一张画像了——画得不像,但你那副耳机太显眼。我刚才在疤脸帮的棚子里看到过。"
这是谎话。疤脸帮根本还没找到画像,但他刚才在锈街看到疤脸帮的人在四处打听"流浪技师"的下落。只要再过几天,他们迟早会摸到这里。林小川把这个未来的威胁挪到了现在,给自己换一张筹码。
扳手拉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卷帘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一些,大约十五平米,地上铺着几块木板,木板上散落着各种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几盏用机油罐改装的简易灯,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一台勉强能运转的发电机,突突突地响着,像一个喘不过气的老人。
"说吧,"扳手坐到一张用轮胎垫起来的椅子上,"你想换什么?"
林小川在他对面的一堆零件箱上坐下,让自己显得随意一些。
"两件事,"他说,"第一,你能不能修旧世界的声波装置?我听说这一带有些旧世界的声波设备还能用,但需要调试。"
"能修。"扳手说得很干脆,"什么样的声波设备?诱捕、驱赶、还是通讯?"
"驱赶。"
"什么东西在驱赶?"
"老鼠。"
扳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像砂纸刮过铁皮。
"变异鼠群?"
"你知道?"
"废话,我在这镇上待了三个月,能不知道?"扳手指了指角落里一台半拆卸的机器,"这就是声波驱鼠器,我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频率不对,调了三次,每次调完老鼠的反应都不一样——说明机器本身还能工作,但频率参数我没搞明白。"
林小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找的就是这个。变异鼠群最近两周频繁袭击垃圾镇的仓库,疤脸帮已经损失了两批物资。林小川几天前就在疤脸的会议上看到过这件事——疤脸本人不在乎,骂了几句,让手下去加固仓库。但林小川在乎。
因为如果他能解决这个问题,他在疤脸帮眼里的价值就会涨一截。而他在疤脸帮眼里的价值涨一截,就意味着他能接触到更多疤脸帮不想让他知道的东西。
"第二件事呢?"扳手问。
"第二,"林小川说,"疤脸最近是不是在跟什么人接触?我听说他在找外部的买主,想把什么东西卖出去。"
扳手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知道?"
"因为你躲在这里。"林小川说,"疤脸找人修东西的时候,一般不会找流浪技师——他的手下里有专门的技术人员。但这次他找了你,说明他要修的东西很特殊,特殊到疤脸自己的技术人员不敢碰,或者不会修。能让你这种人赚这种钱的,通常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卖的东西涉及到某种旧世界技术,普通技师处理不了。"
扳手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你脑子挺好使。"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还是警告。
"所以,他到底在卖什么?"
"一块芯片。"扳手说,"旧世界的数据芯片。疤脸从一个废品贩子手里收来的,本来只想当废铁卖,结果有人出大价钱要——复兴军的人。具体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那人看了芯片一眼,脸色就变了。当场加了五倍价。"
林小川的瞳孔微微扩张。
复兴军。那是废土上势力最大的武装组织之一,纪律严明,装备精良,跟疤脸帮这种土匪性质的团伙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他们为什么会专门派人来买一块芯片?
"这块芯片现在在哪?"他问。
"疤脸没卖。"
"为什么?"
"因为那价钱还不到位。"扳手冷笑了一下,"疤脸这人不读书,但有一件事他比谁都精:手里握着别人想要的东西,只要不卖,就能一直要价。这块芯片现在是他的命根子,藏在他私人仓库里,连他最信任的手下都不知道具体位置。"
林小川把这个信息收进脑子里。
疤脸私人仓库。复兴军想要的东西。旧世界数据芯片。
三个信息碎片在他脑子里自动拼到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还不完整,但已经足够让他产生下一步行动的方向了。
"扳手,"他说,"我可以帮你解决疤脸的问题。"
"什么问题?"
"画像的事。"林小川说,"疤脸的人再过两三天就会摸到这儿来。我能帮你提前把他们引开。"
"条件?"
"修好那台声波驱鼠器,送我。另外,把你修机器时摸到的任何关于旧世界数据芯片的事,都告诉我。"
扳手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两台正在运算的机器。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问。
林小川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沾的铁锈粉。
"我想活得更久一点。"他说,"这个理由够不够?"
扳手没有回答。
但在他站起来的时候,那扇卷帘门已经被完全推开了。外面是废土下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遍的旧布。
林小川走出去,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扳手的声音:
"林小川。"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锈街那边最近在传一件事,"扳手说,"说疤脸最近得了一件好东西,但他手下的二把手独眼不知道。疤脸瞒着所有人把东西藏起来,连自己最信任的狗都不告诉。"
"所以?"
"所以独眼在找那块东西的下落。他找得很急,而且——"扳手停顿了一下,"他找帮手。"
林小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独眼找帮手。这意味着疤脸帮内部已经出现了裂缝。一个帮派里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外面有敌人,而是里面的狗开始互相闻对方的味道。
他朝扳手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疤脸的地盘,独眼的野心,复兴军的情报,那块还没卖出去的芯片,以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个正在到来的、变异鼠群横行的夜晚。
废土上,信息就是一切。
而他,刚好是那个捡信息的人。
走到锈街中段的时候,林小川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堵断墙后面,看着前方二十米处的一个棚屋。棚屋门口站着两个疤脸帮的打手,表情懒散,腰间别着生锈的铁棍。他们在看什么?
棚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女人的哭声,闷着,不敢太大声。
林小川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认得那个棚屋,那是老陈的家。
老陈是锈街为数不多还会做"正经事"的人——他会一点旧世界的草药知识,平时帮镇上的人看点小毛病,换点水和食物。他儿子三年前被疤脸帮抓去当了矿工,死在了外面。儿媳妇去年冬天病死了。现在家里只剩下老陈和一个孙女。
孙女大概七八岁,叫小雀儿。
林小川认识小雀儿。她有一次偷偷拿了一截弹簧来换糖吃——废土上的"糖",其实是过期三十年的工业甜味剂,结成硬块,敲下来一块能甜半天。那截弹簧是林小川从疤脸帮的废料堆里顺出来的,不值钱,但小雀儿把它当成宝贝,说可以拿去换东西。
那截弹簧,最后换了两块甜味剂。
现在棚屋里的哭声,是老陈的。
林小川站在断墙后面,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两圈。
他可以不管。这不是他的事,老陈跟他没有交情,只是一个点头之交。而且疤脸帮的人在门口站着,说明疤脸帮在"办事"——废土上最忌讳的就是插手别人的事。
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老陈上个月帮他看过一次伤口。那次他跟人起冲突,手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开始发炎。老陈用一种废土上常见的草药帮他敷了三天,每天换一次药,没收任何东西。
"你这种年轻人,"老陈当时说,"不偷不抢,靠脑子吃饭,难得。"
那是他唯一一次夸林小川。
林小川在断墙后面站了三秒钟。然后他从墙根捡起一块碎铁皮,朝远处扔了出去。
"当"的一声,铁皮落到了十五米外的一个垃圾堆里。
两个打手同时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林小川从断墙另一侧快速掠过,贴着棚屋的墙根滑到了棚屋后面——那里有一扇用破布遮着的窗户,窗户的木框已经烂了一半,但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
他钻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老陈跪在地上,一个疤脸帮的打手正在翻他床头的柜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扔出来。柜子里是几捆干草药、一个破碗、还有一本被翻烂的书——《赤脚医生手册》,旧世界的东西,在废土上已经找不到第二本了。
"钱呢?"打手问。
"没有……"老陈的声音沙哑而虚弱,"我真的没有……"
"疤脸说你上次帮人看病收了一块压缩饼干,那也是钱。说,东西在哪?"
老陈没有回答。他的孙女小雀儿躲在角落里,用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打手,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没有眼泪——废土上的孩子学东西很快,她大概早就知道,哭没有用。
打手翻完了柜子,又开始翻床板。床板下面有一个暗格,他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掏出了一个油纸包。
"这是什么?"
"那是……我的药……"
打手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晒干的草药,混着几颗胶囊——那是旧世界的抗生素,废土上的硬通货。一颗完整的抗生素胶囊,在锈街上能换三天的口粮。
"这玩意儿,"打手把胶囊举到眼前看了看,"疤脸会喜欢的。"
老陈猛地扑过去抓他的手:"不行!这是我留着保命的——小雀儿她……"
打手一脚把他踹开。
老陈的背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小雀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恨意,很淡,但很清晰。
林小川站在窗户边,看着这一切。
他本来只需要把疤脸帮的人引开,然后走掉。他不需要管这件事。老陈跟他没有交情,那包抗生素跟他也没有关系。
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小雀儿。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在疤脸帮的仓库外面偷东西被打断腿的那天,有个陌生人把他从地上捡起来,塞给他一块发霉的面包。那个陌生人后来再也没出现过,林小川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记得那个人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林小川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从窗户进去,而是从窗户原路退出来,然后绕到棚屋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哟,两位,"他朝门口的的打手打招呼,"疤脸哥让你们来这儿?"
两个打手转过头。
"疤脸说今晚要开会,在老李的棚子那儿,让我来找老陈——疤脸说老陈那边有个方子,要抄一份存档。"
"没收到通知。"其中一个打手皱着眉头说。
"疤脸的通知什么时候准时过?"林小川耸耸肩,"他说现在,你就得来现在。快点,老陈在不在?"
两个打手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显然不想放老陈走——但疤脸的名字比他们的大腿更有说服力。
"老陈!"其中一个朝里面喊,"疤脸找你,开会!"
屋里的打手正在把那包抗生素塞进自己口袋,听到喊声愣了一下,然后把油纸包塞得更深,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疤脸找他能有什么事?"他小声嘀咕。
林小川站在门口,正好迎上老陈的目光。老陈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走吧,老陈,"林小川说,"疤脸等着呢。"
老陈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经过林小川身边的时候,林小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先把孙女送走,今晚别回来。"
老陈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在经过的那一瞬间,手指在林小川的手腕上轻轻敲了两下。
废土上的老规矩:两下,表示"知道了"。
林小川转身跟上了疤脸帮的人。
他不知道那包抗生素最后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老陈今晚能不能躲过去。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把老陈从那个棚屋里弄出来了,剩下的事,交给运气。
但话说回来,在锈街上活过三年的人,谁不是把一半的事交给运气?
问题是,他自己手里的牌,还剩多少?
走到老李棚子的时候,疤脸帮的打手才发现不对劲——疤脸今晚根本没有开会。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小川已经消失在锈街的拐角处了。
他手里多了一张纸条。是他离开老李家棚子的时候,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塞给他的。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
"疤脸今天见了一个人。不是疤脸帮的。是复兴军的人。芯片的事。"
林小川把纸条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复兴军。他们派人来找疤脸,意味着那块芯片比扳手估计的还要值钱。复兴军不傻,他们肯出五倍价要的东西,要么是可以控制人的东西,要么是可以摧毁某个势力的东西。
不管是哪一种,都值得他去摸一摸。
问题是,从哪里下手?
疤脸的私人仓库他进不去。疤脸本人口风紧得像铁罐子。复兴军的人他更碰不到——那种人根本不会在锈街多待。
但他刚才从老陈家出来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疤脸帮的人翻东西的时候,态度有点奇怪。他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也不是来抢东西的——他们是来找某样特定的东西。
那包抗生素确实值钱,但疤脸帮的人不会为了一包抗生素花这么大力气。他们在找别的东西。
那会是什么?
林小川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想起扳手说的话:疤脸瞒着所有人把芯片藏起来,连自己最信任的狗都不告诉。
连独眼都不知道。
疤脸帮内部,最想知道那块芯片在哪的人是谁?
独眼。
疤脸帮的二把手。那个被疤脸一直压着、野心比疤脸的脸皮还厚的人。
如果独眼也在找那块芯片,那疤脸帮现在的状态就不只是"疤脸vs外部买家"这么简单了——
疤脸在防着独眼。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疤脸今天要派人去翻老陈的家。老陈是锈街上少数几个还保存着旧世界物品的人之一——疤脸一定在想,那块芯片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疤脸是不是在老陈那里藏了更多东西。
疤脸多疑。这种多疑让他能在废土上活到现在,但也是他的弱点。
林小川的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天晚上,林小川在锈街东边的一个废弃水塔里过夜。
水塔是他三个月前找到的秘密据点,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只有他自己。他把捡来的几块破木板搭成一个勉强能躺下的床铺,在角落里放了一盏用机油罐改的小灯,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碎片。
碎片一:疤脸手里有一块旧世界数据芯片,复兴军想要,出价极高,但疤脸还没卖。
碎片二:疤脸瞒着所有人藏芯片,包括独眼。独眼正在私下找这块芯片的下落。
碎片三:疤脸帮内部有人最近在四处搜集旧世界物品,翻老陈的家只是其中一站。
碎片四:锈街有变异鼠群,疤脸帮损失了物资,正在想办法,但目前没有好方案。
碎片五:疤脸今天见了复兴军的人。见面地点未知,但应该不在锈街内部。
这些碎片在林小川的脑子里转了几圈,慢慢拼出了一个大致的形状——
疤脸不傻。复兴军出五倍价,说明这块芯片的价值远不止那个数。疤脸想等更好的价——但复兴军不会一直等。如果复兴军愿意出五倍,说明他们已经到了"不惜代价"的程度。
一个癣癣类想跟复兴军做交易?
疤脸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别的筹码。
林小川点亮了灯,从床铺下面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小本子。小本子的封面已经烂了一半,但他从来不让里面的内容沾到水——那是他的底牌,他脑子里记着的所有重要信息的备份。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复兴军+疤脸+芯片。"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他在锈街活了三年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癣癣类的土匪开始跟废土顶级势力谈生意,要么是他手里握着某个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要么是——
他只是一个被利用的棋子。
如果是前者,疤脸手里的筹码到底是什么?
如果是后者,谁是下棋的人?
林小川合上本子,把灯熄灭。
外面传来变异鼠群远远嘶叫的声音,像一阵阵从地底传来的呜咽。疤脸帮今晚又要加班守仓库了。
而他躺在废弃水塔的黑暗里,盯着头顶那块破洞露出来的灰蒙蒙的夜空。
废土上的夜很长。
但对于一个脑子里装着太多问题的人来说,夜往往太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