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山河破傀儡登极
碎石砸落的剧痛还卡在喉咙里,漫天烟尘的窒息感还堵在胸口,萧珩猛地睁开眼,呛咳着想要撑起身体,却触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金丝楠木。刺眼的明黄色晃得他睁不开眼,垂落的龙纹绣袍扫过手背,厚重的缎面质感带着陌生的压重。
“陛下,颍州荀公、陇西李公、青州苏公已在殿下候着了。”
尖细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萧珩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雕金错玉的高大殿宇,汉白玉石柱直插穹顶,殿外透过窗棂照进来的光斑在金砖地面上晃动,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殿下立着三个身着紫袍的身影,乌纱描金,玉带束腰,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在看一件摆在台面上的器物。
萧珩今年二十六岁,是江城城建集团的骨干土木工程师,三个小时前他还在城郊快速路工地排查基坑边坡隐患,一场突发的塌方将他埋在了碎石堆里。可现在……他动了动手指,触摸着身侧雕龙刻凤的扶手,冰凉的木头刻着凹凸不平的龙鳞,这根本不是他熟悉的世界。
一股汹涌的记忆突然冲入脑海,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意识的堤坝。大胤王朝,开国两百年,先帝驾崩,新帝萧珩刚登基七天就“突染恶疾”,今天是他病愈后第一次临朝。
原来他穿越了,穿成了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大胤皇帝。
太阳穴突突直跳,萧珩压下翻涌的眩晕,挺直了脊背。他做了五年土木工程师,见惯了工地突发事故,早练就了遇事不慌的性子,哪怕是眼前这颠覆认知的场面,也只是让他心脏狂跳了几十秒便迅速冷静下来。他抬眼扫过殿下三人,目光在最靠前的两人脸上顿住——根据涌入的记忆,左边长脸留须的是颍州荀氏家主荀衍,掌中书令,总领朝政,盐铁转运都握在荀家手里;右边虎背熊腰的是陇西李氏主帅李戎,领太尉衔,掌京城十二卫兵权,当年拥立如今的他登基,就是李氏和荀氏共同策划的。
“陛下,臣等联名上奏,请裁撤三分之一边军,以充内库。”荀衍向前一步,捧着笏板躬身,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自先帝晚年以来,北狄年年入寇,边军耗费钱粮无数,如今国库空虚,内库储蓄不过十万两,宫中用度都难以为继。裁撤冗兵,节省开支,乃是当务之急。”
萧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冰冷的木质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原主记忆里,北方边镇现有边军十八万,若是裁撤三分之一,就是六万人,剩下十二万人要守着上千里的长城防线,根本就是给北狄大开城门。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尽量用温和的语气开口:“荀公,边军乃是国之屏障,北狄虎视眈眈,去年刚破了雁门关,劫掠三州而去,此时裁兵,若是北狄再南下,谁人可挡?”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怀柔的劝说了,站在理上,也给足了对方面子。可荀衍听完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陛下,正是因为北狄年年入寇,边军才成了无底洞。每年投进去数百万两钱粮,却连边境都守不住,可见这些兵都是无用之兵。与其养着这些吃干饭的,不如省下银子,与北狄议和通好,也能让中原百姓喘口气,这才是仁君之道。”
“养无用之兵不如省银奉上。”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萧珩耳朵里,他甚至能听出这话里潜藏的嘲讽——省下银子,奉的哪里是内库,分明是荀李两家的私库。这些年土地兼并,盐铁垄断,世家大族手里积累的财富何止千万,却偏偏要盯着边军那点军费开刀。
李戎这时也踏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捧着高声道:“陛下,臣也有本奏。边镇将官虚报军额,吃空饷成风,十八万边军,实际能上阵的不过十万人,却要领十八万人的钱粮。臣这里查清楚了,光云州一镇,就虚报了一万两千军额,每年多耗银四十万两。裁撤三分之一,不过是把这些虚额去掉,于边防根本无碍。”
萧珩看着那卷帛书,心里清楚这所谓的证据十有八九是假的。可他现在,连一个能出宫打听消息的心腹都没有,根本无力反驳。原主登基前就是个养在深宫里的皇子,从来没有接触过外臣,满朝文武不是荀党就是李党,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人家抬出来的幌子。
这就是所谓的皇权旁落吧。萧珩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从一个天天泡在工地上的土木工程师,突然变成了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皇帝,这身份转变实在太大。可事到如今,他要是不接住这个摊子,下场估计比原主好不了哪里去。原主是“突染恶疾”死的,现在换他来了,要是不听话,恐怕下一个“恶疾”就轮到他了。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继续用怀柔的语气说道:“两位卿家,朕知道国库紧张,可裁兵之事关系重大,不如先容朕想想,改日再议?”
荀衍却不肯退让,挺直了身子道:“陛下,此事已经经过三省合议,票拟都已经拟好了,就等陛下盖玺了。国库里现在连下个月的官俸都发不出来,拖不得啊。”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逼宫了。萧珩看着殿下三人不急不躁的样子,知道他们吃定了自己刚登基,根基不稳,不敢翻脸。他攥了攥手心,指甲嵌进肉里的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现在他确实没有翻脸的本钱,只能先退一步。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既然三省已经合议,那便准奏吧。”
荀衍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和李戎、苏牧一起躬身谢恩:“陛下圣明。”
三个人退出太和殿,殿门缓缓关上,空旷的大殿里瞬间就只剩下萧珩一个人,还有角落垂手侍立的两个小太监。萧珩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出去,偌大的太和殿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风吹过檐角铁马的叮咚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萧珩站起身,走到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台陛下,金砖地面磨得发亮,能照见人的影子。他能感受到原主留在这具身体里的不甘,原主也是个有抱负的年轻人,一心想重振朝纲,结果刚登基就被软禁,不到七天就“病逝”了。
胤朝开国两百年,当年太祖皇帝匹马定天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传到如今这一代,土地都集中到了世族手里,全国一半以上的自耕农都变成了世家的佃户,朝廷收不上税,国库空虚,北边的北狄又年年南下抢劫,朝廷打又打不过,只能每年给人送岁币,简直就是苟延残喘。
萧珩走回龙椅边,指尖重新扶上冰凉的扶手,记忆里,原主被软禁在这太和殿里的时候,天天只能坐在这龙椅上,看着宫门发呆。他指尖顺着扶手的木纹滑动,突然摸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刻痕,不是龙纹雕刻的纹路,是人为刻出来的痕迹。
他放低身子,凑过去仔细看,因为时间久了,刻痕里积了灰尘,他用指甲轻轻扣了扣,灰尘掉出来,暗红色的痕迹露了出来,深入木质。那是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带着说不出的怨毒和绝望——傀儡。
血痕。这是原主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刻进木头里的,血渗进了木纹里,这么久都没有褪色。萧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原主的身体一直很好,怎么会登基七天就突然病逝?之前他接收了记忆,也以为原主就是病死的,可看到这两个字,他突然反应过来,哪里是什么病逝,根本就是被人害死的。
人家已经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就等着他不听话,就送他下去和原主作伴。
萧珩慢慢直起身,走到太和殿的窗边,望着宫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穿越前,工地上的总工常跟他说,越是塌方面临绝境,越要先摸清楚情况,再找破局的法子。他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兵权,没有心腹,连皇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人家安排的,看似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实际上就是个笼里的鸟。
可他不能就这么等死。半年前北狄刚劫掠完,按照往年的规律,今年秋高马肥的时候,北狄一定会再次大举南下,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半年内,要是他拿不出办法,挡不住北狄,这江山就完了,他这个皇帝也必死无疑。就算北狄不打过来,荀李两家也不会留着他,原主就是前车之鉴。
他脑子里装着几千年的工程知识,还有现代农业和管理经验,既然让他穿到这个位置上,总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死了。既然坐上了这龙椅,就要把这破碎的山河重新拼起来,别人想让他当傀儡,他偏不。要想活下去,要想保住这江山,就得把失去的皇权重新夺回来,从兴修水利、改良农具、加固城防开始,一步步来,先把底子打起来。
裁撤边军节省下来的银子,肯定会进了世家的私库,根本不会落到国库里。现在边军已经缺衣少食,再裁兵,边境只会更乱。他必须想办法阻止这件事,至少要拖一拖时间。
萧珩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把雕龙画凤的龙椅,扶手处的“傀儡”二字若隐若现,像是一双眼睛盯着他。他走过去,指尖再次拂过那两个带着血痕的字,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原主死在这里,把江山交到了他手里,他不能让原主白死,更不能让这万里河山就这么毁在世家手里。
就在他指尖触碰血痕的瞬间,他突然发现刻痕边缘的木质有新的开裂痕迹,暗红色的血痕深处,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那是毒药的颜色。原主果然不是病逝,是被人慢慢下毒害死的,在被软禁的这七天里,一点一点毒发身亡。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接窜上头顶,萧珩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现在才明白,他从醒过来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人家的鬼门关里了。要么听话当傀儡,等着慢慢被毒死,要么就奋起反抗,在这死地里面杀出一条生路来。
他抬头看向殿门,宫门紧闭,外面隐约传来侍卫巡逻的脚步声,那不是在保护他,是在看守他。萧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
既然原主把这烂摊子留给了我,那我就在这破败山河上,重铸这一把龙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