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掀开的时候,一锅肉汤炖的奶白,肉块酥烂,骨头里的油都熬进汤里,热气腾腾的往上冒,满屋子都是浓郁的肉香味。
周红豆第一个凑到灶台边踮着脚看,周长安已经把碗筷摆好,沈知意把肉汤盛了满满四大碗,又放了一碗在萧珏面前,回头招呼周长平:“长平,过来端碗。”
周长平从门槛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照台边,接过碗后,他坐在凳子上,低头喝了口汤,没说话。
红豆已经埋头吃起来了,周长安也低头喝了一大口,连声道:“娘,这肉炖的好烂。”
沈知意坐在萧珏旁边,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日来那股紧绷的劲儿都松开了一些。
萧珏坐在她旁边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看向她,声音不高不低:“渠已经绕过石壁了,再有四五天就能通到村口。”
沈知意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他:“真的?”
“真的。”
萧珏把碗放在桌子上,拿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周叔昨天验收的时候也说了,后面那段路全是缓坡,没什么大石头挡道,只要人手够,三四天能推完,现在村民们干劲足,嘴里还念叨着,水通了,就不用跑山上去挑了,干活比前几天都快。”
沈知意的嘴角弯了起来,她低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心底里那股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轻快了不少。
渠通了,水就能够流进村口,地里的庄稼也能够活了。
萧珏看了她一眼,又说了一句:“不过渠道通了之后,蓄水坑那边的事情是不是也该提上来了。”
沈知意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也正好趁热打铁,把这件事跟周叔还有村长说清楚。
“等渠通了,我就去找村长跟周叔。”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这几天我又去摸了两回,位置跟深度都确定好了,只要周叔点头,从蓄水坑底下再往下挖,应该能接到那条更大的水脉,而且我怀疑,不光是一个村子的用水量,那条水脉的范围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制不住的兴奋,说完后,沈知意才发现自己说的太投入了,不仅是萧珏,就连孩子们都在看着她。
她咳嗽了一声,耳根却热了:“都别看我了,吃饭!”
周红豆趴在她大哥腿上打瞌睡,周长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无声的询问,走不走?
沈知意朝着萧珏那边看了一眼。
萧珏正靠在桌沿,把她带回来的那包肉重新用荷叶裹好,递了过来:“剩下的你带回去,孩子们明早还能煮一顿。”
沈知意接过来放进背篓,没多客气。
她看了看他左臂上的布条,确认没有渗血的迹象,才开口说:“明天我来换药。”
萧珏点头,送她们到了篱笆门口。
一家四口沿着山路往下走,沈知意走在最前面,背篓里那包荷叶肉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周长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周红豆,周长平走在最后面。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快走了几步,跟到他娘身边闷声说了一句:“娘,你以后还会嫁人吗?”
沈知意愣住,山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沈知意握着背篓带子的手紧了紧,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周长平又说话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跟萧叔叔在一起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你会笑,会脸红,你说话的声音都跟我们说话的时候不一样。”
他把视线别开:“我知道娘苦了这么多年,你要是想......我不会拦着你。”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头快步从沈知意身边走了过去。
沈知意站在原地张嘴,可周长平没有回头,他闷着头往前走,肩膀微微耷拉着,像是在忍什么。
沈知意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长平,你听娘说。”
周长平被她拽住,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娘,我受不了你跟别的男人走的太近......我爹走的时候,我太小了,我记不清他的濂,可我记得他把我架在脖子上,走过田埂,你现在跟萧叔叔在一起,我就觉得我爹好像彻底没了。”
他猛的甩开沈知意的手,拔腿就跑。
沈知意伸手要去抓他的袖口,然而,周长平已经冲下了坡,拐进了杂木林那条小道,头也不回。
周长安在后面喊了一声二弟,可周长平跑的比谁都快,瘦小的身影几下就被灌木丛吞没了。
沈知意追到林子边上停下脚步,里面光线暗沉,树影密密匝匝的,她喊了一声:“长平。”
没人搭话,只有回声飘回来。
周长安把妹妹周红豆放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坐着,他走到沈知意旁边:“娘,你别着急,我从这边绕过去堵他,他跑不了多远。”
沈知意点点头,可掌心里却都是汗,她指甲掐进掌心也不觉得疼。
周长平闷着头一个劲的往前冲,他胸口闷的喘不上气,却又没哭,直到他跑进一片密的透不进光的林子里,他才靠着一棵树滑坐下来,大口喘气。
林子里安静的吓人,只有鸟雀偶尔扑棱一下翅膀的声音。
周长平蹲了一会儿,渐渐冷静下来,抬头看了看四周,全是长得差不多的树。
他认不出哪边才是来的方向,他站起身来往回走了一段路,忽然脚下一空,踩到了一片枯叶盖着的松软泥土上,整个人都顺着坡面滑了下去。
坡不算陡,可下面是条干枯的石沟,沟底堆着大大小小的碎石。
周长平滑下去的时候,在坡面上磕了两下,重重摔进石沟里,脚腕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窜了上来。
他伸手想要撑着地,却发现脚上怎么都使不上劲,就连整个脚踝都肿了一圈。
他坐在地上环顾四周,石沟两臂有一人多高,土壁松软,上面长满了青苔,凭他现在这幅样子,根本爬不上去。
天色越来越暗了,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周长平坐在石沟底下,他抱着膝盖,缩着身子不敢动,风穿过树梢,听起来像是什么在低吼。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下的抖,不是哭,而是被冷的。
石沟底下比上面凉的多,他只穿了一件薄褂子,风从沟壁的缝隙里灌进来,钻进他的骨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沟上面传来脚步声。
周长平猛的抬头,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近,是萧珏!
周长平张了张嘴,想喊我在这里,可喉咙堵着,发不出声音来,他又着急又害怕,捡起手边的一颗石头扔了上去。
石头打在坡面的树干上,弹了一下,滚落了下来。
萧珏的脚步顿住,他很快就朝着石沟边缘走去,看见了蜷缩在沟底的周长平。
他没有跳下去,而是先在附近的树木周围找了一根粗藤扔下去:“抓住。”
周长平伸手抓住藤蔓,萧珏站在上面拽着藤把他往上拉,拉到一半的时候,周长平那只崴了的脚磕在了石壁上,疼的他手一松往下滑了一截。
萧珏猛的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一把拽住了他后领把他拎了上来。
周长平趴在沟边大口喘着粗气,萧珏松开他后领,蹲下来捏了捏他肿起的脚踝:“骨头没事,就是扭伤了。”
周长平低着头没说话,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萧珏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背到了背上,周长平挣扎着:“你手上也还有伤!”
“没事,死不了。”
周长平沉默了很久,才闷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找到我的?”
萧珏背着他在林子里稳步走着:“你娘找了你一下午,天快黑了都还没找到你,她慌了,找到了我,我跟她说,我进林子来看看。”
周长平把脸埋进萧珏肩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娘她,应该很担心吧?”
萧珏嗯了一声:“她在林子外面等。”
林子外边,沈知意站在那里,周常安扶着她,红豆已经趴在石头上睡着了。
沈知意远远看见萧珏背着个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她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珏走到她面前把周长平放下来,周长平落地的瞬间,沈知意一把抱住了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跑什么!你知不知道娘多担心!”
周长平被她抱在怀里,胸口那堵了一下午的酸涩终于冲破闸口,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拽着她衣服的手指都在发抖:“娘......我不是,我不是不要你,我就是怕,怕你不要我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