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国背着锄头走了。
沈知意站在原地等他走远了,才蹲下来用手把周远国踩过的那块土重新拨松,她小心的盖在番薯种块上面,又用手指把土面拍平。
她做完这些站起来,沿着水渠走了一遍,把几处被淤泥堵住的小口子清开。
日头升到半空时,她听见田埂那头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村长拄着拐杖正往这边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却还是稳当的。
“远山媳妇。”
村长走到坡顶停下,把拐杖搁在身前,目光扫过整片坡地:“我听说周远国那小子又来你地头闹了?”
“来了又走了。”
沈知意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过来在村长旁边站定:“没占到便宜。”
村长哼了一声,倒也没在多问周远国的事。
他目光落在坡上那几道水渠上,顺着水流的方向看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远山媳妇,你种的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作物?我活了这把年纪,没见过这样种的。”
沈知意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村长的视线也看了一眼那片地,番薯跟土豆的种块还埋在土里。
她想了想,侧头看向村长笑了一下:“村长,这东西我也是头一回种,能不能成活还不一定,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等真的长出来了,您一看就知道了。”
村长看了她一眼,她话里带着笑,却没有透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得出她不是拿乔,而是心里还没有十成把握。
他点点头,没有在问追,只是补了一句:“成,那老夫等着,你这块地要真能种出东西,往后村里人都能跟着学。”
他说完拄着拐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收不清道不明的期望。
沈知意站在坡顶目送村长走远,风从山脊那边灌进来,把她的衣摆吹的猎猎作响,她伸手拢了一下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碰到那根木簪的缠枝纹路时,心底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与此同时,京城。
镇北侯府的书房里通火通明,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那封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人已经到青州了?”
站在案前的年轻人低声道:“到了,但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只说在清河县一带有人见过与那位身形相似的人,可画像对不上,不能确认。”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慢。
半晌,他开口:“画像对不上,就让他们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年轻人应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被轻轻合上。
千里之外的青石村,对这些一无所知。
傍晚的时候,村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沈知意正在院子里收干菜,听见动静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看见几个村民抬着一副门板往村里走,门板上躺着一个人,脸色发白,额头全是汗,右腿的裤管被血浸透了。
沈知意快步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三柱上山砍柴摔了。”
走在前面的人喘着气:“从坡上滑了下来,腿磕在石头上,骨头怕是断了。”
门板上躺着的宋三柱咬着牙一声不吭,可手背上青筋暴起,显然是疼的厉害。
几个村民把他太近了村东头一间空置的老屋里,有人跑去叫村长,有人拿着干净布条想给他包扎,可谁也不敢在动那条伤腿。
沈知意挤到门板边看了一眼,宋三柱的右小腿以一个不太正常的角度歪着,皮肉裂开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处周围,宋三柱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紧绷了。
沈知意收回手,心里有了数,他骨头断了,但好在没有碎,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骨头接回去,再把伤口缝合,否则拖下去,怕是保不住这条腿。
可她虽然会认药,却没有正经学过正骨。
她站起来,开口道:“耽搁不得,赶紧送镇上去!”
众人心底里也慌的不行,正要送他离开,村口老槐树下,却传来一道声音:“让我看看。”
众人抬头,那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细棉布衣裳,肩上挎着一只药箱箱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背着走的。
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干净,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利落的绾着,目光扫过屋里的人,最后落在了宋三柱的伤腿上。
“我是镇上济安堂新来的坐堂医女,我姓苏。”
她走了过来,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身看了一眼宋三柱的腿:“骨头断了,得先正回去。”
有人迟疑道:“你一个姑娘家会接骨?”
苏医女没抬头,只淡淡回了一句:“接骨不看男女。”
那人愣了一下,旁边有人认出了她:“你就是镇上传的神乎的苏姑娘吧?听说镇上老李头从房顶上摔下来,也是你接的骨,接的比其他医馆大夫都要好呢!”
周边的人听到这些话,这才不再出声,纷纷让开了一条路。
沈知意站在一旁看着,苏医女手上的动作很稳,她先给宋三柱喂了一粒止痛的药丸,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了几根细长的木条跟一卷干净的布条,又用小刀把宋三柱伤口周围的裤腿割开,露出了底下青紫肿胀的小腿。
她一边低声跟宋三柱说着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一边用烈酒清洗伤口,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半点犹豫。
沈知意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需要帮忙吗?”
苏医女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发间的那根木簪上停了一瞬,然后点头:“帮我把这卷布条剪成两指宽的长条。”
沈知意蹲下来接过布条跟小剪刀,低头开始剪。
两个人并排蹲在门板旁边,谁也没有多说话,可配合的却比想象中默契。
苏医女把骨头复位的那一刻,宋三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差点弹起来,却被旁边的村民死死按住。
沈知意把剪好的布条递过去,苏医女接过,利落的把木条固定在伤腿两侧,缠上布条,打结的时候力道不松不紧。
她做完这一切,朝着宋三柱说了一句:“半个月不能下地,一个月内不能干重活,往后忌辛辣,多喝骨头汤。”
宋三柱疼的满头大汗,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多谢姑娘。”
苏医女把要想收拾妥当,沈知意把剩下的布条叠好,放在一旁,站起来看了她一眼:“苏姑娘,今晚要走吗?我看天已经黑了,山路恐怕不好走,不如留宿在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