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有风。
月明,星稀。
晚风自青衣阁院落盘旋而下,吹拂着枣红色门框上的半张布条。
那是一块被柳叶钉在实木之上的布条。
柳叶柔嫩,又是谁有如此内力能将其打入到这上好的实木之中?
“秋雨绵绵过,水尽是江阁。子夜过半,钟离雪前来拜会!”
接到此布条的乃是江湖第一大组织青衣阁的新晋掌门人夜流苏,一位刚二十岁出头的男子。
一位二十岁出头的人,为何能接手天下第一组织?只因他能服众。
一位二十岁出头的人,为何会收到钟离雪的拜帖?只因他好色。
钟离雪的美似已成为了一种传说。有人说她有一百张面孔,一千种姿态和一万种风情,这其中的任何一种元素拿出来,那是都可以让千万男子失魂的。
曾有人说过,若是能一睹钟离雪的芳容,就算一口气喝下两坛陈醋,也觉得胜似佳酿。
钟离雪是一个讨厌麻烦的女子,她的出手自然也是那般简单、有效。
可她却又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女子,所以任何陌生男子的邀约她都是必去的。
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那都是需要远离陌生男子的,特别是那些图谋不轨的男子。
可钟离雪却喜欢见人,她喜欢刺激,只因她足够自信。至少到现在,还没人能触碰到她,就连衣角也不能。
这些都不过是江湖的传闻,夜流苏好奇,所以他送出了那封信件。
只可惜,他的手下不该既送出了信,又动手伤了人!
他的信中只有寥寥几字:“闻佳人之美,盼佳人之姿,观佳人绝色,留佳人一刻!”
任何女子见到如此放荡不羁的文字,若还能笑着把它读完,那她多半是个疯子。
烛光如虹,穿透布条,照在一张扭曲的脸上。
那是一张丑陋的刀疤脸,歪歪扭扭的刀疤中流露着难以言喻的卑微与隐忍。此刻,这张脸已变得更加丑陋。似乎死神即将到来!
“阁、阁主,她真的会来吗?”刀疤脸男子下颚已开始微微颤抖,他的话自然也是颤抖的。
中庭空荡,只此二人。他的话好似飘荡的幽灵,久不衰绝。
夜流苏此时正静坐在房中,望着门口身子佝偻的随从冯三。他的脸上也有了几分惆怅。
他面容温润,眼眸深邃,高挑的鼻梁和紧致的脸颊流露着说不出的魅力。但此刻,这张足可以令万千女子沉沦的脸也变得有些狰狞了。
他没有说话,却比说了些什么还让人惊恐。
江湖流传,钟离雪交手只出三招。任何人若能接住这三招,便可拥有令天下人羡慕的一刻春宵。
三是多么简单的数字,但在钟离雪的身上却变得格外艰难。
只因还没有人能接住钟离雪三招,只因第三招即是死!
夜流苏并无把握能够抵挡住钟离雪这位女魔头,但其眉宇间,却也隐约透露着些许欣喜。
能一睹武林第一美人之姿,听见那撩人的嗓音,这些想来着实令他感到心动。
夜已深。晚风已不再吹拂。
院落之中只剩下无尽的蝉鸣,而在蝉鸣的尽头,正站立着一人。
此刻,蝉鸣已停。
满院的蝉好似也已被这绝世女子的气质所倾倒。
钟离雪已经来了!
夜流苏已知晓,他掌心已浸出冷汗,但他却依旧淡然而坐。可一个人的表情无论如何镇定,他内心的慌张是绝对掩盖不掉的,至少他自己是知道的!
“有客前来,为何无人迎接?”钟离雪的声音如绸缎般轻柔绵长,竟与这夜色格外契合。
这句话本来很微弱,却被这寂静的夜色放大得格外撩人。
春风、骄阳、羊汤、乃至这世界所能想到的任何温暖的东西都不及她的嗓音。
夜色似已被她柔和的嗓音融化,赤裸裸地洒在立于门口的夜流苏和冯三身上。
“久闻钟离雪有天籁之音,今日入耳果然非凡。”夜流苏沉默半晌,才开口说话。
可他身边的冯三却已经呆住,他的目光中已尽是茫然无措。
没有任何男人在听到如此美妙的声音时,还能镇定自若,绝对没有!
夜流苏没有看清钟离雪的位置,可他还是开口了,只因他不想被钟离雪看作懦夫。
一个男人若是过于看重自己在陌生女子心中的形象,那他便已失去了主动权。
此刻,夜流苏也失去了主动权。
钟离雪却没有开口,只因她不想。她是一个惜字如金的女人,任何多余的话她都不会说,也不必说。
“钟阁主,既然来了,何不现身?”夜流苏长袖一挥,几十根铁针自袖中飞出,击破院灯中包裹着的白磷灯芯,院中刹时明亮如白昼。
挥袖发出几十根铁针不难,但若想准确无误地击中目标,绝非寻常武林人士所能做到的。几十根铁针,细如豆子的灯芯,此等出手就算有几十年的功力,也很难一击必中,只因它需要一点运气。
可运气本身就具有运气的成分。
几十束光柱冲散院中的黑暗,将钟离雪照亮。夜流苏的脸却被钟离雪飘荡的白衫映照得更加明亮了。
青衣阁的院墙约有一丈三尺之高,可钟离雪剔透的霞帔便已垂下过半。在那飘荡的霞帔之上是一双薄底白靴,一身白裙,以及衣领间隐约露出的白颈和雪白的脸。她如雪一样白,如冰一样透彻,在淡淡月光下,她似真的如天仙般美丽。
周围的一切已被她的美所倾倒,自然包括夜流苏的脸,那一张早已呆滞的面容。
宛如新月的眉梢挂在眼角之上,水润透亮的红唇似笑非笑地对着夜流苏,在嘴角和眉梢之间,长着一双没有任何瑕疵的眼睛。
这一双眼要远比子夜大海深处泛起的璀璨星光还要美,要远比世间的任何一块宝石还要透彻。单调的夜色之中好似突然多了两个月亮,它们竟比天上的那个还要圆、还要亮!
江湖之人多内着紧身衣,可钟离雪却总爱披着冗长的纱罗,似乎给人一种可以轻易捉住她的错觉。这也是她自信的表现。只因当今世上还没有人能够捉住她,连衣角都不能。
“钟,钟姑娘,果然有天仙之姿,在下今日一见,果真,果真是三生有幸啊。”夜流苏似乎已看得痴了,他的嘴角竟已有些不听使唤了。短短三句话,夜流苏已更换三个称呼,他的心已乱了。
一个人的心若乱了,他便不必再出手了。
“堂堂青衣阁阁主,我今日也算是大开眼界了!”钟离雪轻声地说道。
她的话似冷笑,又像是玩笑,只因她的嘴角在任何时候都会保持上扬。
永远如此!
夜流苏似并未听出其中的讥讽之意来,依旧轻柔地说道,“钟阁主美色妙绝天下,世间少有,就算是天仙见了也总是要驻足观望的。”
钟离雪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问道,“是谁送的信?”
“是……”冯三刚要开口,却被夜流苏拦住,他突然沉声说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地方。”
夜流苏温柔的面容突然变得严肃,面对冯三,他好似变了一个人。执掌天下第一组织的人若是一个没有脾气的人,他又如何站得稳脚跟?
慈不带兵,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夜流苏拱手说道,“在下本想邀约钟阁主前来一聚,没想到却意外冲撞了秋水阁的门人,是我教悔手下失责,我在此向钟阁主赔礼道歉。”
“送信为何伤人?”夜流苏施过一半的礼突然停下,他已被钟离雪的话狠狠地钉住。
“青衣阁弟子出手不当,误伤了秋水阁的人,我早已处置他了。”夜流苏躬得近乎折叠的腰忽然挺直,挥舞右掌击碎冯三胸口的衣服,露出血红的印记,“再加一掌可够偿还?”。
钟离雪不禁微微皱起眉头。她没有想到在夜流苏温婉如玉的样貌下竟藏有如此凶狠的心肠,难怪青衣阁的人对他唯命是从。
钟离雪并非无心之人,自然知晓夜流苏的意思,可她却已将目光挪到冯三的身上,“谁送信,谁道歉,谁出手,谁道歉。”
钟离雪似也变得格外蛮不讲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