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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密室伪账,言语藏锋
作者:旧笺墨染依旧本章字数:1.2万更新时间:2026-08-19 10:51:03

厚重木门咔嗒一声闭合,将内室偏房与外堂户房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门板隔绝了外间的目光,却挡不住隐约传出来的脚步挪动之声。

外堂之中余下数名书吏彼此对视,无人开口交谈,手中的笔墨悬停在泛黄的纸页上方,空气闷得像浸了冷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沉。

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还回荡在所有人的心底。一个无依无靠的寒门生员,当众将执掌户房十数年的李嵩逼得避入内室补造账册,这件事放在往日,任谁听了都会只当作荒唐笑谈。可方才字字有据的辩驳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由不得众人假装视而不见。

有人悄悄抬眼瞥向立在厅堂侧边的林斌。

少年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边角带着荒野梨园沾染上的细微草渍,脊背却没有半分佝偻。他没有四处张望窥探门缝,也没有面露得意之色,只是安静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堆叠如山的明账册页,神情平和,仿佛方才逼得户房吏员退避三舍的人并不是他。

这份沉静,反倒让周遭几名书吏心底生出几分忌惮。

一个年轻些的帖写握着毛笔,指尖微微收紧,耐不住沉默,压低了嗓音跟身侧年长的书吏低声嘀咕:“李吏入内补录附册,我们便在外干等着?若是胡乱翻动在册账册,事后出了纰漏,罪责要落到我们头上。”

年长书吏眉头紧锁,轻轻摆了摆手,话音压得极低:“少言语。做好分内之事,核对已经清点完毕的田亩赋税册子。其余事情,不是你我能够掺和的。方才你没看出来?河道摊派一事水太深,张乡绅的手伸得很长,趟进去容易惹一身祸事。”

年轻帖写抿紧嘴唇,悻悻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的账目上,只是心神始终难以安定下来,笔尖好几次落下歪斜的墨迹,不得不裁掉错页重新誊写。

林斌将耳边细碎的交谈尽数收在心底,面上不起波澜。

李嵩躲进内室,绝非单单调取一份封存已久的官督民办附册那么简单。

那份所谓备查附册,十有八九是空泛的薄册,寥寥几笔记录无关痛痒的小额捐助,根本填不上数年数千两白银的巨大窟窿。想要抹平账面上暴露出来的漏洞,唯一的依仗便是那本贴身藏匿的深色封皮暗册。

方才侧身转身的刹那,缝隙之中惊鸿一瞥,林斌已经确定了暗册的形制:册子不算厚重,长宽不及寻常官账一半,封皮暗沉,应当是用油布鞣制过,能够长久防潮,方便常年贴身收纳。上面记载着每一笔私派捐银、分赃数额、送礼开销,每一笔见不得光的流水全都记在上面。

可内室房门紧闭。

没有理由强行闯入,任何贸然的举动都会被扣上擅闯机要密室、意图偷盗账册的重罪。李嵩正愁寻不到由头将他羁押入狱,主动踏入圈套正中对方下怀。

不能强攻,只能静待时机。

林斌缓缓挪动脚步,没有靠近内室的房门,缓步走到靠窗的长案旁,目光落在摊开的河道修缮明账之上。

一名中年帮办看见他靠近账册,当即上前半步,语气带着戒备开口提醒:“生员切记方才李吏定下的规矩,只许旁观,不得触碰账册。若是弄坏官册,罪责不轻。”

林斌侧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我无意翻动册子,只是看一看明账登记的修河物料花销。诸位大可不必紧张。”

帮办神色稍缓,却依旧没有退开太远,就守在长案一侧,暗中盯着林斌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内室里面传来了纸张翻动的声响,并不连贯,时而急促,时而停顿。不难想象,此刻的李嵩正拿着那本私藏暗册,一笔一笔对照,捏造附册上面的记录。

他要编造出合理的采买开销、雇工工钱、石料淤泥清运款项,用虚假的流水,把民间强征而来的银两全部合理化。

外堂的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片刻之后,内室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隙,一名跟着李嵩一同进去的老书吏探出身来,朝着外面高声吩咐:“取两份空白附册进来,再研好一罐浓墨,带三支新狼毫。”

靠在门边的杂役连忙应声,快步取来物件送进内屋,房门再一次合上。

那名年长书吏停下手中的活计,目光望向紧闭的木门,低声叹息一声。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他在户房当差二十余年,大大小小的账目经手无数。若是原先就存有完整备查附册,何须临时取用空白册子现场誊写。

一切不过临时补救。

林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临时补造账册有一个致命短板。

造假需要时间,可三日对账时限摆在眼前,李嵩不可能慢悠悠把数年所有流水一一伪造完整。他只会挑选显眼的大额条目进行填补,模糊时间,粗略填上款项数额,看似收支持平,细查之下处处都是破绽。

可仅仅依靠破绽,不足以扳倒对方。

空有疑点,没有暗册原件作为铁证,所有质疑都只是口舌之争。李嵩拿着新造出来的附册上报府衙,一口咬定账目完整齐全,仅凭疑点定不了贪墨重罪。

想要赢下这盘棋,要么拿到暗册,要么抓住李嵩当着众人篡改账册的现行。

思绪纷乱之间,脚步声自厅堂入口传来。

两名皂衣差役侧身让出道路,一个体态微胖,穿着绸缎长衫的男子缓步踏入户房大院,径直朝着正厅走来。此人便是张万山手下的管家周福。他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目光快速扫过厅堂之内的众人,视线在林斌身上短暂停顿,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随即飞快掩藏起来。

周福拱了拱手,对着厅内一众书吏客套开口:“诸位忙得很呐。听闻户房今日开启全盘对账,我家老爷记挂河道修缮的相关账目,差遣我过来问询一二,看看有无需要乡中配合提供凭据之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明面上是主动配合县衙公务,实则前来打探局势,给屋中的李嵩传递消息,顺带施压。

年长书吏起身拱手回礼:“周管家。李吏现下正在内室整理河道工程附册,暂且不便出来相见。有什么话,可以由我代为转达。”

周福笑了笑,迈步走到厅堂中央,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堆叠的账册,嘴上闲谈:“季度对账本是县衙分内公务,原不该多来打扰。只是坊间有些闲言碎语传了出来,说有人诬告修河捐助账目不清。我家老爷一心为乡里办事,牵头修缮堤岸,耗费了不少心力,平白蒙受非议,难免心中叹息。”

话语轻飘飘落下,矛头隐隐指向站在窗边的林斌。

厅堂之中所有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敲打之意,纷纷不动声色,低下头装作忙于手中差事,不愿掺和进两方的对峙之中。

林斌抬眼看向周福,语气平淡无波:“管家口中所说的闲言,并非凭空捏造。四乡乡民年年缴纳捐银,堤岸残破如故,百姓心中生出疑惑乃是人之常情。县衙依规对账厘清来龙去脉,既是给乡绅一个清白,也是给全县百姓一个交代,何来诬告一说?”

周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往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破旧的林斌,语气带上几分倨傲:“生员读书明理,应当懂得谨言慎行。修河一事我家老爷奔走调度,出钱出力,乡间义举,反倒引来无端猜忌。若是人人都凭着心中猜想,便跑来县衙质疑公务,那县政岂不是乱作一团?”

“心中猜想?”林斌微微挑眉,不卑不亢迎上对方的视线,“每户人家缴纳的捐银数目清清楚楚,村落之中皆有人证。若是账目没有问题,据实拿出完整台账便可平息所有流言。若是凭据齐全,我自会向李吏赔礼请罪。管家何苦急于出言辩解。”

周福没料到这个落魄秀才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三言两语将皮球踢了回来。他面色沉了些许,压低了声音:“秀才莫要恃着生员身份肆意行事。临淮县地界不大,凡事留一线,日后也好相见。”

话语暗含威胁。

意思直白明了——张家掌控着县城诸多生计门路,非要死磕到底,往后在临淮县,别想安稳立足。

林斌神色没有半分动摇,缓缓开口应答:“我所求唯有账目清明,并无针对任何人的心思。秉公办事,何谈不留余地。若是账目无弊,我自然不会纠缠不休。”

就在二人言语交锋之际,内室的木门被猛地拉开。

李嵩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墨渍,脸色算不上好看,方才在内室仓促誊写账册,心神紧绷,积压了一肚子火气。看见站在厅中跟林斌对峙的周福,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周福见到李嵩走出,立刻收敛了方才带着锋芒的神色,拱手行礼:“李吏。”

李嵩淡淡点头,目光先落在林斌身上,随即转向周福,语气听不出喜怒:“管家怎么过来了。”

周福笑道:“回李吏,家中老爷听闻今日全盘对账,心中记挂河道工程的账目,遣我过来问询情况。若是县衙需要乡中留存的捐簿,可以随时派人去府中调取。”

一句捐簿说得轻巧。林斌心中清楚,张家拿出来的捐簿只会是另一本伪造的册子,和李嵩刚刚在内室补写的附册相互呼应,彼此佐证,做成一套完整的假凭证。

李嵩抬手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缓缓开口:“不必劳烦张乡绅。方才在内室已经将官督民办备查附册补录完毕。相关开销流水尽数登记在册,账目并无纰漏。”

话音落下,他侧身示意身后跟着出来的老书吏,将一本封皮崭新的册子捧了出来,摆放在厅堂中央的长案之上。

册子墨迹大半还带着潮气,明眼人只要细看便能瞧出是刚刚书写完成。

周福上前两步,假意低头扫了一眼册子封面,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头看向林斌,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意味:“如今备查账册已然补齐,生员可要上前看一看,看看是不是账实相符。”

他想要看着林斌哑口无言,当众难堪。

厅堂内所有目光全部汇聚到林斌身上。

李嵩端坐回主位椅子上,后背靠住椅背,狭长的眼睛紧紧锁定林斌,语气带着压迫感:“附册在此。你既然质疑账目缺失,便可上前核验。有言在先,册子记录的开销条目完整,对账完毕没有问题,你先前赌下的承诺,应当还记得。革除功名,领受惩戒,不得推诿。”

杀招摆到了明面上。

用一本临时编造出来的假账册,逼林斌认下罪责。若是林斌此刻退缩,便是心虚畏罪,不用等到三日对账结束,便可先行治他惊扰公务之罪。若是上前查验,仅凭眼前这本新造附册,表面收支齐全,粗略翻看挑不出漏洞。

进退两难的圈套,摆在林斌的面前。

那名捧着账册的老书吏悄悄垂着眼帘,不去看任何人。他全程参与了方才密室誊写,清楚册子之中的数据是拼凑而出。可他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开口点破分毫。

林斌缓步朝着长案走去,脚步平稳,没有半分仓促。

他停在长案前方,目光落在崭新的附册之上,并没有立刻伸手去翻动书页,抬眼望向高位的李嵩,朗声开口:“李吏方才说这本便是留存多年的备查附册?”

李嵩眉心微蹙:“先前封存内室,条目零散不全,方才依照旧有记录补录完整。有什么问题?”

“零散不全。”林斌重复了一遍他的说辞,语气从容发问,“官署账册,每年年末都要整理归档,盖上户房核验印章。历年留存的册子,每一页边角都会留存印戳。可眼前这本附册,纸张崭新,墨迹未干,通篇看不到往年核验朱印。敢问大人,封存多年的旧册,为何没有历年归档印记?”

一句话直戳破绽!

李嵩神色微变。

仓促补造账册,只顾着填写流水数额,忘了盖上往年归档的红色印戳。这个疏忽,被林斌一眼揪了出来。

周遭书吏闻言,纷纷凑近几分看向册子,果然通篇只有方才补写的黑色字迹,不见半点往年朱红印章。

周福脸上从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侧头看向李嵩,等待他给出说辞。

李嵩很快压下心底的慌乱,迅速找好了托词,沉声开口:“河道工程的民间附册不在常规归档序列之内,不需要年年加盖核验印章,只留存草稿备查。草稿自然没有官印。”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算不上无懈可击,却暂时堵住了漏洞。

林斌没有就此纠缠印章一事,话锋一转,继续发问:“好。就算是备查草稿。上面记录前年秋季采购石料三百二十石,用于修补南段堤岸。烦请大人出示石料采买商家的票据、运送石料的车夫登记名册。物料采买大额开销,理应留存凭据。”

李嵩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变快了几分:“民间牵头采买,票据留存于张乡绅府中。若是要看,可差人前往张家调取。”

又是推给张家。

一官一绅,账册与凭据分置两处。县衙拿出流水册子,张家保管采购票据。想要全部核验完整,两头来回求证,费时耗力。三日的对账期限根本不足以细细核查所有凭证。等把票据调取过来,随便拿出几份票据对应几条账目条目,余下的空缺可以慢慢编造。

林斌顺势接话:“既然票据存于张府。那雇工开销呢?册子之上登记短工两百一十四人,修筑堤岸四十余日。每名劳工发放工钱标准多少,劳工花名册何在?这些名册不必存放乡绅府邸,应当报备县衙留存一份副本。”

接连两个问题抛出去,不给对方回避腾挪的余地。

李嵩脸色愈发阴沉。编造数额容易,凭空造出一整套劳工名册却没有那么简单。两百多人的姓名、籍贯,全部捏造出来要耗费极多时间。他仓促之间只填上了总开销银两,根本没有准备花名册副本。

厅堂之中安静了下来。

周福上前半步开口解围:“修筑堤岸之时,短工多是就近招募各村村民,人员流动杂乱,干几日便离去,名册登记不全,留存副本一事没能办妥。乡间办事,难免有疏漏之处。”

“疏漏。”林斌看向周福,“收捐银之时,各村每户分文不差,登记得清清楚楚,一户都不曾漏掉。招募劳工做工,反倒名册疏漏不全?收钱条理分明,办事潦草疏漏,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

周福被堵得一时语塞,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反驳。

李嵩猛地抬手拍在桌面之上,沉闷的响声在厅堂回荡开来,他厉声开口:“林斌!你是来对账核验,还是前来无理诘难?附册已经补齐,条目完整。些许民间办事疏漏,不是你揪住不放、寻衅滋事的由头!”

他不再跟林斌在细节上面拉扯,打算用官威终止这场问话。

“生员只是依照规矩核查账目的配套凭据,何来寻衅一说。”林斌不慌不忙,“账册上面记录下每一笔银两支出,配套凭据缺失,账目便是孤证。单凭一本册子,无法证实钱款确实用在了河道修缮之上。”

“放肆!”李嵩眉头紧紧皱起,眼底翻涌着戾气,“本官执掌户房,难不成还要事事向你一介生员一一报备凭据?旁观核验给了你体面,不要不知进退!”

压抑许久的怒火终于不再掩饰,威压扑面而来。厅堂内的书吏全都屏住了呼吸,气氛紧绷到极点。

就在局势一触即发的时候,门外传来差役的声音。

“报——府衙派遣巡查典吏抵达县衙,前来查看季度对账进度,现已走到大院门外!”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满堂皆是一惊!

李嵩猛地站起身来,心底骤然一紧。

府衙典吏突击巡查!

完全不在预料之中!

季度对账,府衙大多等到三日对账结束之后才派人下来抽查。今日对账方才开启半日,巡查官员便已经抵达临淮县衙。

若是府衙典吏进入户房,细细查验刚刚补造出来的崭新附册,层层追问配套凭据,漏洞会被快速挖出。临时编造的账目经不起上级官吏的核查。一旦被查出账目造假,事情便再也无法遮掩。

周福脸色也变了,连忙看向李嵩,眼神带着几分慌乱。

李嵩快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飞快地吩咐:“全体规整厅堂账册!将方才补录的附册收起来,放到内侧存档架之上!不要摆在外边显眼之处!所有人各司其职,照常核对往年公账,不要露出异样!”

数名书吏不敢耽搁,连忙行动起来,把那本墨迹未干的假附册快速收进内室。

做完安排,李嵩整理身上的青色官衫,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厅堂门口走去,前去迎接府衙来的典吏。周福不愿直面府衙官吏,趁着场面混乱,悄无声息从侧门离开了户房厅堂。

厅堂之内只剩下一众书吏、杂役还有林斌。

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暂时消散,可暗流依旧汹涌。

林斌望着李嵩匆忙离去的背影,心中思绪飞快转动。

府衙巡查典吏突如其来的到访,是变数,同样也是机会。

李嵩此刻心神大乱,忙着应付上官,很难时时刻刻留意周遭全部动向。贴身存放的暗册,依旧藏在他衣襟之内。等李嵩接待典吏归来,要么会寻机会把暗册藏匿在密室某处,要么依旧随身带着。

可危机同样摆在眼前。

若是典吏仅仅走马观花看上一圈,翻看几本没有破绽的旧明账,简单问询几句便离去。风波短暂平息之后,李嵩便会有充足时间完善假账,补齐花名册、采买票据,一套虚假证据链搭建完整,再想撕开缺口难如登天。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嵩陪着一名身着灰黑色官袍的中年官吏走入厅堂。来人名叫魏谦,府衙典吏,主管下辖各县钱粮账目的巡查核验。他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扫过厅堂堆叠的账册,淡淡开口:“接到文书,临淮县开启季度全盘对账,公事繁忙,我顺路过来看一看进度,不必太过拘谨。”

李嵩面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躬身回话:“劳烦魏典吏亲自跑一趟。目前正在逐年核对田亩赋税、丁银账目,进度还算平稳。河道修缮相关账目方才整理过半。”

魏谦缓缓迈步,走到长案旁边,随手拿起一本往年的赋税明账翻了两页,目光漫不经心地问话:“方才在外听闻,有生员质疑本县河道摊派账目混乱?此事属实?”

路上差役已经将风声传到了他的耳中。

李嵩心头一紧,侧眼扫了一眼站在角落的林斌,快速斟酌说辞:“回典吏,此位生员听闻乡间流言,心中存有疑惑,前来依规陈情,请县衙对账核查。对账便是为了消解疑虑,查清实情。本官准许他在一旁旁观全过程。”

轻描淡写将整件事定性为生员听信流言心生疑惑,没有大肆渲染冲突。

魏谦的视线转向林斌,平静发问:“你便是林斌。你发现账目哪里存有问题,不妨直说。”

骤然被上官问话,厅内所有目光都落在林斌身上。

李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林斌当众把方才密室补造账册的事情全盘托出。一旦言语过激,状告户房吏员私造假账,没有实物证据,便等同于越级诬告官吏,林斌会获重罪。可若是闭口不言,好不容易撕开的裂口又会重新合上。

林斌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开口回话:“回典吏。晚生听闻四乡百姓缴纳河道修缮捐银多年,堤岸修缮成效有限,心中生出疑虑,依制陈情请求全盘对账。核查途中发现民间捐银并未录入公账明册。李吏称其为乡绅牵头的民间义捐,存有备查附册。方才调取出来的附册缺少往年归档印鉴,劳工名册、采买凭据多有缺失。晚生并无确凿实据,只希望完整核验所有配套凭证,厘清银两去向。”

一番话说得极有分寸。

没有指控李嵩贪墨,没有直言对方当场伪造账册。只客观陈述眼下暴露出来的疑点。

既说出了账目存在的漏洞,又没有越过规矩诬告官吏。

魏谦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李嵩:“账目的备查附册拿来我看一看。民间捐助款项数额不小,空白漏洞不可轻视。官督民办之事,报备凭证需要齐全。”

李嵩后背渗出一层细汗,只能硬着头皮对着一旁的老书吏示意,去内室取出那本新补写的附册。

册子被取了出来,递送到魏谦手中。

魏谦低头翻看着页面,眉头缓缓皱起。指尖抚过尚且微微发潮的墨迹,一页页往下浏览。厅堂之中安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响。李嵩站在一旁,手心满是冷汗,心神悬在了半空。

半晌过后,魏谦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李嵩,语气听不出喜怒:“册子墨迹尚新,是刚刚补录完毕?”

谎言被当面点破。

李嵩心脏猛地一缩,只能硬着头皮应答:“原先留存的草稿条目零散,残缺颇多,趁着本次季度对账,整理誊抄完整。是下官疏忽,往年没有规整成册。”

魏谦没有立刻追责,平静吩咐道:“账目整理齐全之后,将采买票据、雇工花名册全部补齐,单独装订一套卷宗,送往府衙报备。三日对账结束之前,我要见到完整卷宗。缺一项都不行。”

轻飘飘一句话,压在了李嵩的肩头。

不单单要有流水账册,所有配套凭据必须全部补齐上交府衙。

李嵩躬身应下:“下官记下了,定按时备齐卷宗送往府衙。”

“嗯。”魏谦不再纠结河道账目,随意抽查了另外三本往年田亩明账,翻看片刻,没有发现明显问题,开口说道,“我还有别的差事要去往邻县,不多停留。对账公事严谨细致,不可敷衍了事。”

说完,魏谦转身,在差役的陪同之下,迈步离开了户房厅堂。

直到巡查典吏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李嵩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一股怒火混杂着后怕涌上心头。

方才只差一步,便惹出天大的祸事。

他缓缓转头看向林斌,狭长眼眸之中寒意刺骨,压低了声音,语气阴冷:“你很好。方才没有肆意妄言,算你明智。不要以为靠着几句质疑便能搅动全局。三日之后完整卷宗上交府衙,所有疑点都会烟消云散。到时候,我会好好跟你清算今日之事。”

话语裹挟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林斌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平静开口:“大人补齐所有凭据,账目自然清白。晚生只求事实真相,无意与谁清算私怨。”

“冥顽不灵。”李嵩冷哼一声,不愿再多跟林斌言语,对着厅堂内的书吏扬声吩咐,“继续核对剩余公账!”

喧闹的公务重新启动,可所有人都清楚,暗流已经愈发汹涌。

李嵩再也不敢将伪造附册这件事当成轻易就能了结的小事。府衙要完整卷宗上交。票据、劳工名册,全部要在短短两天多的时间内补齐。单单依靠自己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所有造假工作。

他快步走到厅堂侧边,唤来一名心腹书吏,低声吩咐:“你悄悄去一趟张府,告知周福。让张万山尽快整理出一整套河道采买石料、物料的票据,还有各村劳工的花名册。所有单据落款时间要往前推两三年,做出早年留存的模样,两日之内必须全部送到县衙。万万不可拖延!此事机密,不得让外人知晓。”

心腹书吏压低声音应下,借着外出办事的由头,悄无声息离开了县衙。

林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想要补齐整套虚假凭证,必须依靠张家在外部配合伪造单据。只要张家将假票据送入县衙,和账册相互印证,证据链便会搭建完成。

不能坐视他们从容补齐全套伪证。

可眼下困局依旧摆在眼前。没有暗册原件,就算明知票据是事后伪造,拿不出证据去揭穿。

时间缓缓流逝,日头一点点向西偏移,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窗棂。

忙碌了大半日,对账暂且停下,到了午后歇晌的时辰。书吏、杂役陆续离开户房厅堂,去往县衙膳房吃食。厅堂之中的人越来越少。李嵩没有离开户房,带着两个心腹书吏走入内室,打算趁着安静的间隙,对照暗册整理条目,给张家传递需要伪造的票据明细。

这是又一个空档。

进入密室,想要对照暗册誊写清单,势必要将册子从衣襟之中取出来。

只是密室房门依旧会关上。

林斌站在厅堂当中,看着余下寥寥两名值守差役,脑海之中快速思索可行的办法。直接靠近房门偷听太过显眼,会引来差役的盘问。

片刻之后,他缓步走向厅堂外侧的水井,装作取水洗手。水井距离内室后窗不远。内室的木窗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狭窄缝隙。

他放轻脚步,慢慢挪动到井边,水桶落入井中发出轻微的扑通声。

就在这时,内室之中传来交谈之声,透过窗缝断断续续飘了出来。

“……清单上面记下这些采买数额,派人送给张家。票据数额必须和附册一一对应,不能出现偏差。”这是李嵩压低的嗓音。

“李吏,这么多劳工姓名,凭空编造两百多人的名册很容易露出破绽。若是府衙随机传唤几名劳工问询,全部都是虚构人名,当即就会败露。”另一个心腹书吏的声音带着忧虑。

李嵩沉默片刻,开口说道:“不用全部捏造。从当年参与修堤的村民里面挑选一部分人名登记在册,余下空缺随便编造姓名填上。就算府衙抽查,挑中虚构人名的概率不大。若是真的有人被问到,提前跟各村保长打好招呼,统一说辞。”

“明白了。还有一事。那个林斌一直待在户房外面不走,始终是隐患。要不要寻个由头将他驱离厅堂,不许他继续旁观?”

“不行。”李嵩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强行驱赶,反倒显得心中有鬼。准许他旁观,他仅有旁观的权限,碰不到核心账册。等到整套卷宗补齐上交府衙,账目坐实无错,便可定他妄议公堂的罪名,革除功名。不必急于一时。盯着他的举动即可,不许他靠近内室房门与窗口。”

“是。”

谈话声停了下来,随即响起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林斌立于水井之旁,垂着眼帘,指尖擦拭着手背水渍,将方才听到的对话尽数记在心中。

打算混杂真实村民姓名和虚构姓名拼凑名册,勾结村保长串供应对抽查。所有计划清晰明了。

可这些谋划,依旧只能算作旁证。

就在他思索之际,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值守差役走了过来,神色警惕地看着他:“生员,此处不是停留之处。厅堂之外随意走动可以,不要靠近这间屋子后窗。”

意图已经被对方察觉。

林斌没有争辩,微微颔首,转身缓步走回户房正厅之中。

差役守在了后窗侧边,杜绝了透过缝隙窥探内室的可能。

一条路被堵死。

午后歇晌的时间很快过去,外出吃饭的书吏陆续归来,厅堂重新恢复繁忙。

内室房门被推开,李嵩带着两名心腹走了出来,手中拿着一张写满字迹的信纸,已经封好,应当就是方才整理出来的票据明细清单,只等着派人送往张府。

李嵩抬眼扫过林斌,见到对方依旧安分站在厅侧,眼底冷意没有消散。他没有再多理会,坐回主案之后,继续安排众人核对余下公账。

对账的工作继续推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转眼便到了黄昏。

夕阳的余晖染红天边,橘红色光芒斜斜洒入户房。

大半明账已经核对完毕,余下的多是杂税摊派册子。李嵩心神一半放在对账之上,另一半悬在张家送来的假凭证上面。他心里清楚,只要两日之内单据送到,危机便能化解大半。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变数不止府衙典吏一个。

大院门外,传来差役的禀报声:“李吏,四乡三名里正求见,称乡民听闻县衙核查修河账目,推选他们过来问询摊派捐银核查情况。”

李嵩手中的毛笔猛地顿住,眉头死死拧起。

乡民推举里正前来县衙!

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场面。

乡民若是当众陈情,诉说摊派强征的实情,跟他定下的自愿义捐说辞截然相反。众多书吏在场,很难强行压制下去。

李嵩沉默片刻,沉声开口:“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三名身着粗布长衫的里正走入厅堂。三人都是各村推举出来管事之人,脸上带着忐忑。环顾厅堂一圈,目光落在了李嵩身上,又瞥见了侧边的林斌。

年长的里正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李吏。乡间传得沸沸扬扬,说县衙正在核对河道修缮捐银的账目。各村百姓心有不安,推举我们过来问一问,这笔银两核查得怎么样了。百姓只想知晓交上去的银子,是不是全都用来修补堤岸。”

李嵩面色平静,开口安抚:“诸位不必听信乡间流言。修河捐助属于民间自愿义捐,县衙正在整理备查账册,账目核对完毕之后,相关情况会张贴告示告知全县乡民。此事无需担忧。”

自愿义捐四个字再次被拿了出来。

一名年轻些的里正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说道:“李吏,话不能这么讲。去年秋季摊派捐银,村子里面有几户人家家境贫寒,一时拿不出银两,张家家丁上门催缴,扣押了农户家里耕牛,交齐银两之后才把耕牛送回去。自愿捐助怎会有这般情形?”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这件事在村子里面闹得不小,只是往日没人敢跑到县衙当众说出。

李嵩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严厉:“乡绅牵头劝捐,底下家丁行事鲁莽,做出逾矩举动,张乡绅自会管束下人。这是乡中家丁私下行事失当,不等于捐助便是官府硬性摊派,不可混为一谈!”

将强征摊派的事实,推卸成底下家丁鲁莽行事,割裂张家主事之人和催逼行为的关联。

年长里正皱起眉头:“年年定下每户固定捐银数额,各村都有定额指标,若是劝捐,何来定额一说?”

接连的追问,让李嵩渐渐失去耐心。他重重一拍桌子:“本官说了,此事后续县衙会出具告示。里正只管管好乡间村务,公务核查自有县衙处置。诸位不必留在此处纠缠,先行回去。等候告示下发便可!”

用上了官吏的权势,驱赶几名里正离开。

三名里正面露无奈,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林斌缓步上前,对着三名里正开口说道:“几位里正无需焦急。如今全盘对账还未结束。若是账目核查完毕,银两去向依旧含糊不清,诸位可以联名写下状词,据实上报府衙。今日在此争辩,于事无补。不妨暂且返回村中,安抚乡民。”

他这番话不是帮李嵩解围。

当众告知里正可以联名上书府衙。话落在所有人耳朵里,同样落在李嵩耳中。

这相当于明明白白告诉李嵩——就算你在临淮县补齐假账蒙混过关,乡民依旧能够越级上告。

李嵩冷冷看向林斌,眼底杀机几乎要溢出来。

三名里正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年长里正对李嵩拱手:“那我等便等候县衙的告示。告辞。”

说完,三人转身离开了户房厅堂。

喧闹平息,厅堂之中气氛压抑得可怕。

李嵩死死盯着林斌,缓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清:“你在给自己掘坟墓。不要以为撺掇乡民上告便能胁迫于我。在临淮县,想要压住几份状词,办法有很多。”

林斌平静回视他:“百姓据实陈情告状,乃是大明律例赋予的权利。大人若是动用手段压制诉状,便是知法犯法。”

“好,很好。”李嵩低声冷笑两声,不再与他交谈,扬声吩咐,“今日对账到此为止。所有人放下手中差事,锁好账册,各司其职,退下。”

一天的对账就此落幕。

书吏们纷纷起身收拾案头的册子,逐一归档存放,陆续离开了户房。

厅堂之中很快只剩下李嵩,还有两名值守差役,以及林斌。

李嵩看向林斌:“天色已晚。旁观了整日对账,你可以离开了。明日卯时之后,再来县衙旁观余下账目核验。不要妄图在县衙周边暗中做出小动作,差役会盯着你的行踪。”

下达了逐客令。

林斌没有多言,微微拱手,转身迈步走出户房大院。

踏出县衙大门,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他没有立刻朝着城郊梨园走去。他心里清楚,身后已经有人尾随盯梢。李嵩必然派出了人手监视他的行踪,防止他暗中联络各村里正收集证据。

顺着街道缓步前行,林斌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穿过两条街巷,借着人流穿梭,拐入一条窄巷。片刻之后,绕了一圈,避开盯梢的眼线,朝着四乡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里正所说家丁扣押耕牛一事,是一条重要线索。光靠着账面上的疑点远远不够,需要收集民间被强行摊派的证词。若是能够拿到多名乡民的供词,和暗册账目相互印证,便是完整的证据链。

暮色沉沉,夜色缓缓笼罩大地。

县衙内室,灯火已经点亮。

李嵩坐在案前,褪去了外边的官衫,伸手解开衣襟,将那本贴身藏了整日的深色暗册取了出来,摆放在桌案之上。册页在烛火之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指尖摩挲着封皮,眼底满是阴翳。

林斌、上书府衙的可能、前来陈情的里正,一桩桩事情堆在一起,让他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不能再被动地等着补齐假账。

想要破掉这个局,要主动出手。

他唤来心腹书吏,低声吩咐:“明天。不要只盯着林斌的行踪。想办法散播流言出去。就说生员林斌借着核查账目为由,暗中收受乡间刁民钱财,故意挑起乡民和县衙的矛盾,蓄意诬告乡绅,扰乱县境安稳。流言散布到街巷之中。”

心腹书吏微微一怔:“若是流言被戳破……”

“无需证实真假。”李嵩眼神阴冷,“只要谣言传开,便会有人心生猜忌。就算日后林斌拿出乡民证词,旁人也会认为他花钱收买百姓作供。先毁掉他的名声。名声一旦崩坏,他所说的话,可信度便会大打折扣。”

阴毒的计谋已然成型。

心腹书吏低头应下:“我明白了,今夜便安排人手散布消息。”

烛火摇曳,将李嵩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之上,扭曲而阴沉。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在夜幕之下,悄然拉开了第二重帷幕。一方想方设法补齐伪证、损毁对手声名,一方在外收集证词,寻觅抓住暗册罪证的时机。

第二日的对账,注定会更加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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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大大 旧笺墨染依旧还在努力码字中(๑•̀ω•́)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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