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时清从背包里取出沈舟留在木筏上的那个金属盒子，盒底刻着“别信”三个字。她把盒子放在威廉面前。

“这是北海孤舟留下的。他的木筏漂在北边海域，人不见了。头像灰了。你们幽灵号有乘客名单，查一下他有没有登船。”

威廉接过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

“请稍等。”

他转身走进船舱，留下蒋时清一个人站在甲板上。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带着一股蒋时清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腐烂味，而是一种很淡的、金属般的冷香。

五分钟后，威廉回来了。

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的笑容，但眼底多了一层蒋时清看不懂的东西。

“北海孤舟确实登过船。三天前。他上了船之后，去了世界大厅，发了一条消息，然后去了情报长廊，买了一条消息。之后就没有离开的记录。”

“没有离开？”

“幽灵号的乘客在船票有效期内可以自由活动。如果船票到期时乘客仍在船上，我们不会强制驱离。

但北海孤舟的船票有效期是二十四小时，他上船到现在已经三天了。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活动的记录。”

蒋时清的心沉了一下。

“他在哪里？”

威廉沉默了几秒。

“请跟我来。”

他带着蒋时清穿过世界大厅，走过情报长廊，没有上楼去娱乐区，而是拐进了一条蒋时清上次没有注意到的狭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门，门上刻着一个倒三角符号，里面嵌着一个点，外面环绕着三道同心弧线。

和沈舟碎片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蒋时清停住脚步。

“这是什么地方？”

威廉没有回答，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银白色的房间。

四面墙壁光滑如镜，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台。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破旧的冲锋衣，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他的胸口位置有一个巴掌大的印记，是蓝色的光晕在皮肤下面流动。

和蒋时清在碎片画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北海孤舟。”蒋时清的声音很轻。

她走近金属台，低头看着沈舟的脸。他比她想象中年轻，大概三十出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五官清秀。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是在做梦。

蒋时清伸手想碰他的肩膀，威廉拦住了她。

“别碰。他的魂晶提取率已经超过百分之九十。触碰会加速‘达标’进程。”

蒋时清缩回手，退后一步。

“百分之九十？他怎么涨这么快？”

威廉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门边，看着金属台上的人，表情平静得像是看着一件展品。

蒋时清盯着威廉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威廉太冷静了。他看沈舟的眼神，和冰封沉船穹顶那道目光一模一样。淡漠、公允、不带情绪。

“威廉，”蒋时清慢慢开口，“你到底是玩家，还是NPC？”

威廉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的笑是职业化的、服务型的。现在的笑，是另一种笑。

“momo女士，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变化。皮肤从肉色变成银白色，眼睛从黑色变成幽蓝色。正装三件套在变化中消失，露出下面的银色躯体。

一个银色身影站在她面前。和碎片画面里那些东西一模一样。

“监察者。”蒋时清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银色身影看着她，幽蓝色的眼睛没有瞳孔，但蒋时清能感觉到它在“看”她。

“样本编号404-729-186，魂晶提取率百分之八十九。上次观测未达回收标准，继续观测。”

蒋时清的呼吸顿了一下。

404-729-186。那是沈舟的编号。

但银色身影看着她说的。

蒋时清猛地转头看向金属台上的沈舟，又转回来看着银色身影。

“你认错人了。”

银色身影微微歪了歪头。

“样本编号404-729-186，魂晶提取率百分之八十九。回收程序启动。”

蒋时清感觉手腕上的星衍·融合核心纹路骤然发烫，银色纹路从手腕蔓延到掌心，和银色身影身上的光芒产生了共振。

银色身影朝她伸出手。

蒋时清握紧涡流战帚，青蓝色的流水纹路亮起，净化领域瞬间铺开。

“别碰我！”

回旋水流斩呼啸而出，劈向银色身影。水刃撞在银色躯体上，溅起一片银蓝色的火花，但银色身影纹丝不动。

它低头看了一眼被水刃击中的位置，又抬起头看蒋时清。

“样本编号404-729-186，已接触星衍残留。星衍·融合核心完成度百分之三十。危险等级：极低。”

蒋时清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的全力一击，对监察者来说只是“极低”危险。

银色身影再次朝她伸出手。

就在这时，蒋时清手腕上的银色纹路骤然亮起，光芒从掌心迸发，和银色身影身上的光芒猛烈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银色身影停住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颤动。

“检测到星衍·融合核心能量异动。观测中断。”

它收回手，退后一步。银白色的皮肤重新变回肉色，幽蓝色的眼睛恢复黑色，正装三件套重新覆盖身体。威廉又站在了蒋时清面前，笑容和之前一样职业化。

“momo女士，幽灵号的乘客隐私保护条例规定，我们不能干涉乘客的自主活动。

北海孤舟先生现在处于深度休眠状态，他的船票已经过期，但幽灵号允许他继续滞留。

如果您想带走他，需要持有他的授权。”

蒋时清盯着威廉的脸，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授权？他人都昏迷了，怎么授权？”

威廉笑了笑：“他登船的时候留下了一段录音授权。只有在他昏迷或无法自主行动时才会启用。

他说——‘如果有一个人叫momo的来找我，把我的碎片给她。让她知道真相。然后，把我的身体带回404分区。’”

蒋时清沉默了。

她看向金属台上的沈舟。他的胸口光晕还在流动，蓝色，很慢，很轻。

“我能带他走？”

“可以。但您需要签署一份接收协议。幽灵号不承担乘客在船外的任何风险。”

蒋时清看着沈舟的脸。这个素未谋面的人，用一块星衍流银换了幽灵船票，上了船，查了消息，然后被监察者发现、被观测、被冻结。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把碎片留给她，把真相留给她。

现在他躺在这里，等她带他走。

蒋时清签了协议。

威廉帮她把沈舟搬上一艘小艇，系在幽灵号旁边。蒋时清驾驶小艇，拖着沈舟的木筏，朝404分区方向驶去。幽灵号在她身后缓缓消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海面恢复平静。

蒋时清回头看了一眼沈舟。他躺在木筏上，胸口的光晕还在缓慢流动。她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但她知道，她手上有三块碎片，一段真相，和一个活着的证人。

监察者怕星衍·融合核心。

她的核心完成度只有百分之三十。如果提升到百分之六十、百分之百呢？

蒋时清把目光收回，望着前方灰蓝色的海面。

浮生岛的方向，灯火在远处亮着。

回到浮生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蒋时清拖着沈舟的木筏驶入西码头，铁血和尤壬瓷已经等在岸上了。

铁血跳上木筏，把沈舟扛上肩头，动作稳而轻。尤壬瓷看了一眼沈舟胸口的光晕，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多问，转身去叫周姐烧热水。

沈舟被安置在医务室里。蒋时清让所有人先出去，只留下小精灵伊洛恩。

她取了一瓶灵泉精华兑水，用滴管一点点喂进沈舟嘴里。

灵泉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胸口的光晕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伊洛恩悬浮在沈舟上方，翠绿色的植物系微光笼罩他的全身，探查了半分钟，小声说：

“身体没事，不冷不热，不渴不饿。但他的精神被什么东西压着，醒不过来。”

“星衍·融合核心能不能帮他？”蒋时清问。

伊洛恩摇头：“你的核心是融合和吞噬，不是治疗。除非你能用核心能量把他胸口那个光晕‘融合’掉。”

蒋时清想了想，伸出手腕，把银色纹路贴在沈舟胸口的光晕上。

纹路微微一热，沈舟胸口的蓝色光晕跳动了一下，但没有消失。

蒋时清试着调动核心能量，银色的光芒从手腕渗入沈舟胸口，蓝色光晕被银光包裹、挤压、慢慢变淡。

三分钟后，光晕从巴掌大缩到了指甲盖大，颜色也从蓝色变成了淡银色。

沈舟的眼皮动了一下。

蒋时清收回手，退后一步。伊洛恩凑上去看了看，翅膀尖拍了拍沈舟的额头。沈舟的睫毛颤了两下，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很久才聚焦。他看着天花板，又转头看了看蒋时清和伊洛恩，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momo？”

“是我。”蒋时清在床边坐下来，“你安全了。这里是浮生岛。我的地盘。”

沈舟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你看到碎片了？”

“看到了。”

“全部？”

“三块都看了。画面，编号，魂晶提取率，监察者。全部。”

沈舟扯了一下嘴角，说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是什么了。”

蒋时清沉默了一瞬。

“养殖场里的鱼。”

沈舟点头。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肌肉还没完全恢复。

“我在幽灵号上查到了更多。”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蒋时清把灵泉水递到他嘴边，他抿了两口，缓了缓，继续说，

“幽灵号的情报长廊里，有一条消息。卖家匿名，标价很高。我用了所有积蓄买下来。”

“消息说什么？”

“消息说，无尽海域是域外文明的一个养殖场。

养殖的东西，是魂晶。魂晶从人的精神波动里提取，战斗、恐惧、愤怒、绝望，提取率最高。

所以他们设计了求生游戏，让我们互相残杀、争夺、挨饿、受冻。所有情绪都是饲料。”

蒋时清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魂晶提取率达标的人会被带走，带到银色平台上，变成魂晶。

达标之前，会被持续观测。观测者就是监察者。监察者没有实体，它们通过‘载体’行动。

幽灵号上的威廉是一个载体，冰封沉船穹顶那个也是，马骁腾身边可能也有。”

“有多少监察者？”

“不知道。但至少三个——北边海域一个，冰封沉船一个，幽灵号一个。”

蒋时清想起自己在幽灵号拍卖会上看到的那三块星衍流银，和那个说“不属于无尽海域”的老者。

“星衍流银呢？它是什么？”

沈舟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蒋时清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他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开口。

“星衍流银是域外文明的造物。但不是养殖场用的。是‘反养殖’用的。”

蒋时清愣住。

“我在幽灵号的情报长廊里查到一条旧消息。发布者匿名，但消息的内容来自一个已经消亡的文明。

那个文明和域外文明打过仗，输了，被灭。但他们在灭亡之前，把一种‘融合核心’的技术藏在了星衍流银里。”

“星衍·融合核心。”

“对。那个文明发现，域外文明的监察者靠一种‘观测场’来锁定样本、提取魂晶。

观测场覆盖整个无尽海域，无孔不入。但星衍·融合核心可以干扰观测场，让监察者无法锁定携带核心的样本。

核心完成度越高，干扰越强。完成度百分之百的时候，监察者就彻底看不见你了。”

蒋时清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色纹路。百分之三十。

“你上船之前就知道了？”

沈舟摇头：“上船之前只知道碎片里有画面。上船之后才查到这些。查到的时候，已经被监察者发现了。

它把我冻在金属台上，等提取率涨到百分之百再回收。我的提取率是百分之九十三。再晚两天，就彻底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