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时清没有急着下水。

她在小快船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天气晴，海面平静。她穿好潜水服，戴好氧气面罩，钻进潜水器，锁好舱盖，按下下潜按钮。

海水从透明罩外漫上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暗。

小灯的光只能照出三四米远，海底的轮廓在灯光边缘若隐若现。

蒋时清打开识别技能，银蓝色的矿脉光点在黑暗中亮起来，像一条细长的星带嵌在海沟壁上。

她操控潜水器朝矿脉靠近，采样爪伸出，在矿脉露头处撬动。第一块矿石脱落，滚落在潜水器底部的收集篮里。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采集爪撬到第六块的时候，矿脉突然整条亮了一下，银蓝色的光芒从海沟深处涌上来，照亮了整片海底。

蒋时清下意识眯起眼，等光芒消散后，她发现潜水器的透明罩外，多了一样东西。

一条婪蚰蛇。

幽蓝色的鳞片，竖瞳，蛇身盘在矿脉上方，和她在黄精矿渣岛见过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这条婪蚰蛇的眼睛是清亮的，没有疯狂，没有污染。它静静盘着，看着潜水器，没有攻击。

蒋时清和它对峙了几秒。

婪蚰蛇低下头，用蛇信子碰了碰矿脉，又碰了碰潜水器的采样爪，然后让开了。

蒋时清愣了一下，试探性地操控采样爪伸向矿脉。婪蚰蛇没有动。

她撬下第六块矿石，婪蚰蛇依然没有动。第七块，第八块，直到收集篮装满，婪蚰蛇始终静静盘在旁边。

最后一块矿石落入篮中时，婪蚰蛇抬起蛇头，看了潜水器一眼。蒋时清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脑子里，很轻，像是风吹过。

一句话。

“带它走。”

蒋时清不确定这句话是婪蚰蛇说的还是矿脉本身说的。但她没有犹豫，操控潜水器上浮，浮出海面，回到小快船上。

她把八块矿石全部收进背包，取下潜水服，瘫坐在船尾，大口喘气。海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纹。矿石还没融合，但纹路已经在微微发热，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蒋时清拿起一块矿石，核心能量贴上去，银蓝色矿脉融化、渗入掌心。

【检测到星衍·融合核心吸收星衍残留。完成度提升：四十、四十一……四十八。】

八块矿石，每块涨一点，完成度从三十九涨到了四十七。

还差五十三。

蒋时清把剩下的矿石收好，启动小快船，朝浮生岛方向返航。

身后的海沟在视野里渐渐远去，银蓝色的光芒消失在深黑色的海水下面。

她不知道那条婪蚰蛇为什么没有攻击她。

但她隐约觉得，婪蚰蛇和矿脉，和星衍流银，和那个消亡的文明之间，有什么她还不知道的联系。

回到浮生岛的时候，铁血已经带着海生和周安回来了。

他们去了北边海域，找到了沈舟说的那个载体位置，但载体不在，只留下一片银白色的平台残骸。

铁血在残骸里搜到了两块星衍流银碎片，交给蒋时清。

蒋时清把八块矿石和两块碎片全部融合，核心完成度从四十七跳到了六十二。

她看着手腕上几乎覆盖整个掌心的银色纹路，深吸了一口气。

六十二。

监察者应该看不见她了。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

核心完成度涨到六十二之后，蒋时清做的第一件事，是测试监察者是否真的看不见她。

她让铁血带着她去了冰封沉船的入口——那片海域自从副本结束之后就一直空着，沉船遗迹还在冰层下面，但副本通道已经关闭。

蒋时清站在浮岛主船的船头，把核心能量开到最大，银色纹路覆盖整条右臂，在冰面上站了十分钟。

没有视线。没有寒意。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监察者看不见她。

蒋时清回到浮生岛，把所有人叫到公共厨房。

“我的核心完成度到了六十二。监察者暂时看不见我。

但沈舟的提取率还有残留，尤姐收的星衍流银还在路上，

铁哥在北边找到的载体残骸说明监察者的活动范围正在扩大。我们不能只守不攻。”

她把一张浮生岛周边的海域图铺在桌面上，上面用炭笔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浮生岛。我们的基地。防御已经基本完备，瞭望哨八个，无人机四架，护岛结界两万五耐久，精铁武器和陶瓷甲片批量入库。

但监察者如果派载体来攻，光靠防御撑不住。”

她指向第二个圈。

“第二个圈，马骁腾的腾龙帮。上次被打退之后，他缩在中部海域，最近没动静。

但尤姐收到消息，他最近在跟一个叫‘铁手’的人频繁接触。

铁手是155分区武力榜前三，徒手能撕碎二级木筏。如果马骁腾和铁手联手，腾龙帮的威胁会翻倍。”

她指向第三个圈。

“第三个圈，幽灵号。幽灵号是监察者的载体之一，但同时也是跨区通讯和交易的枢纽。我们能不能利用幽灵号的规则，反过来对付监察者？”

尤壬瓷举手：“你的意思是，上幽灵号搞事？”

“不是搞事。”蒋时清说，“是拉人。”

她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

“合区之后，404分区有八万幸存者。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监察者的存在，不知道魂晶，不知道自己在养殖场里。

但他们知道马骁腾，知道腾龙帮，知道被劫掠的恐惧。如果我们能把这些人联合起来，组成一个联盟，对抗腾龙帮，对抗监察者，胜算会大得多。”

铁血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建联盟。”

“对。”

“联盟需要信任。八百人的同盟我试过，散了。”

“所以你试过，你知道怎么建，也知道怎么不建。”蒋时清看着他，“铁哥，这一次不一样。

我们不是靠一腔热血去救人，我们是靠共同的敌人去联合。腾龙帮是共同的敌人，监察者是更大的敌人。

只要我们把目标摆清楚，愿意来的人自然会来。”

铁血没有再反驳。他点了点头。

尤壬瓷搓了搓手：“联盟叫什么？总不能叫‘浮生岛同盟’吧，太土了。”

蒋时清想了想。

“就叫‘浮生联盟’。不是浮生岛的联盟，是海上求生者的联盟。谁想加入，谁就来。签契约，守规矩，共进退。”

当天下午，尤壬瓷在【交易大厅】和【聊天大厅】发布了浮生联盟的招募公告。公告很简单：

“浮生联盟招募成员。联盟宗旨：抵抗劫掠，互助求生，共享情报，共御外敌。加入条件：

签署基础互助契约，遵守联盟公约，参与联盟防御轮值。联盟提供：安全庇护，物资交换，防御支援，情报共享。有意者联系黑心商人。”

公告发出去半天，尤壬瓷的私信就被塞满了。

第一天，收到四十七份申请。尤壬瓷筛了一遍，留下十二份，交给铁血面试。铁血在浮生岛外围见了这十二个人，问了三个问题：

你杀过人吗？你被人杀过吗？你愿意为别人挡刀吗？

十二个人里，四个当场退出，六个犹豫不决，只有两个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三个“是”。铁血把这两个人带上了岛。

一个叫“刀疤李”，四十多岁，退伍侦察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

他在155分区活了四个月，靠一把砍刀和一身格斗术，杀了七个劫掠者，救过三个落单玩家。他的忠诚度上岛第一天就是八十一。

另一个叫“小满”，二十出头，职业是“医师”，手里有一张初级治疗剂图纸和一手缝合伤口的绝活。

她在287分区被劫掠团伙抓过，逃出来之后一个人漂了两个月，靠给人治伤换食物活到现在。她的忠诚度上岛第一天是七十六。

蒋时清给刀疤李和小满各安排了一间石屋，签了基础互助契约。刀疤李被编入铁血的防御队，小满进了医务室，和周姐配合。

第二天，尤壬瓷又收到三十多份申请。铁血面试了八个，留下三个。第三天，收到二十多份，留下两个。第四天，收到十几份，留下一个。

到第十天的时候，浮生联盟的成员从最初的五户增加到了二十三户。

浮生岛的石屋区二期全部住满，老木匠带着人开始建三期。加工区扩了两倍，周姐的窑增加到四座，海生的渔船从一艘增加到三艘。

浮生岛的人口从十几人涨到了六十多人。村落面板上的数据每天都在跳。

【浮生岛·三级村落】

【村落规模：可容纳五十户（当前已入驻：二十三户）】

【村民：二十三户】

【村落状态：快速扩张中】

【村落升级条件：①村民≥二十户（已完成）；②公共设施≥六处（已完成：灵泉井、公共厨房、公共浴室、医务室、加工区、村落仓库）；③防御值≥5000（已完成：两万五）；④完成一次村落集体任务（已完成：冰封沉船副本）。】

【村落凝聚力：八十五。】

蒋时清看着面板上的数字，把尤壬瓷和铁血叫到石屋。

“联盟的人越来越多，管理得跟上。尤姐，你拟一份联盟公约，把入盟条件、成员义务、物资分配、防御轮值、奖惩制度全部写清楚。

铁哥，你负责训练和防御，新来的人先编入预备队，训练一周再上值守。我负责和幽灵号、腾龙帮、监察者相关的情报。”

两人应声。

当天晚上，蒋时清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浮生岛的灯火。比一个月前亮了许多，从西码头到东侧农田，从加工区到瞭望哨，灯火连成一片。

沈舟从医务室走出来，裹着厚棉衣，在台阶上坐下来。

“联盟建起来了。”

“嗯。”

“监察者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我的核心完成度到了六十二，它看不见我。但尤姐收的星衍流银还没到，完成度涨得慢。”

沈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上幽灵号的时候，查到过一条消息。消息说，监察者的观测场有一个‘盲区’。

当样本的魂晶提取率低于某个阈值的时候，监察者会暂时忽略这个样本。盲区的阈值是百分之十。”

蒋时清转头看他。

“百分之十？”

“对。提取率低于百分之十的样本，监察者认为‘未成熟’，不值得投入观测资源。他们的观测重点是提取率高的样本。”

蒋时清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所以如果我们能把提取率降下来……”

“不可能。”沈舟摇头，“提取率只会涨，不会降。战斗、恐惧、愤怒、绝望，每一次都在喂魂晶。你越强，提取率涨得越快。”

蒋时清沉默了一会儿。

“那如果监察者看不见我们，提取率还会涨吗？”

沈舟愣了一下。

“这个……不知道。但逻辑上讲，如果它看不见你，就没法记录你的提取率。不记录，就不会涨。”

蒋时清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看着远处海面上幽灵号曾经出现过的方向。

“星衍·融合核心的完成度是百分之百的时候，监察者彻底看不见我们。那时候，我们的提取率就冻结了。它看不见我们，也带不走我们。”

她转身看着沈舟。

“所以核心完成度是关键。我需要更多星衍流银。”

沈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知道还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幽灵号。拍卖会上次拍过三块。下次拍卖会，可能还有。”

蒋时清看着他手腕上银色的纹路，那纹路已经覆盖了整条右臂，从手腕蔓延到手肘，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那就等下次拍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