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侍卫持械围上,锋芒凛冽的刀口尽数对准我与陆司凛。
内侍冷眼睨着我们,语气带着极尽嘲讽的威压:“陆司凛,你弃官弃职、悖逆圣君,已然是戴罪之身。如今还要包庇逆律妖人,是打算彻底谋逆作乱吗?”
陆司凛挡在我身前半步,脊背挺直,无半分退让,声音冷硬如铁:“我无谋逆之心,唯守公道而已。”
“公道?”内侍嗤笑出声,满脸不屑,“皇权所在,便是公道!陛下圣断,便是天理!你区区废官,也敢妄谈公道?”
“皇权不该凌驾万民,圣断不该掩埋黑白。”陆司凛字字铿锵,“从前我身居其位,被迫顺从朝堂规则,如今我无官无职,不必再自欺欺人。”
“今日流民冤案,我绝不认同。今日江砚辞的正道,我绝不背弃。”
裴聿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又焦灼,忍不住上前急声劝道:“大人!你糊涂啊!”
“你数十年寒窗、十年官身,来之不易!为了一个亡国罪孤、一个祸乱律法的妖女,赌尽一切,值得吗?!”
陆司凛侧眸看他,眼底平静无波,只剩彻底的通透:“裴聿,你守的是权位,我守的是人心。道不同,不必相谋。”
“人心能换江山安稳吗?”裴聿红着眼,语气急切,“大人!你今日退一步,认错复职,一切皆可挽回!陛下素来惜才,只要你低头,流民案可以既往不咎,你依旧是权倾朝野的天刑断官!”
“低头?”陆司凛低声重复,语气带着自嘲的凉薄,“低头继续执笔杀人?低头继续用伪律掩埋冤魂?低头看着无数无辜之人,为皇权安稳陪葬?”
“我十年低头,已经错了半生。余生不敢再错。”
内侍听得不耐,厉声喝断:“冥顽不灵!来人,先拿下陆司凛,再擒逆徒江砚辞!就地押入天牢,等候圣裁!”
两名侍卫即刻上前,铁镣哗啦作响,直逼陆司凛身前。
我体内的反噬早已翻涌至极致,经脉像是被寸寸撕裂,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不断上涌。我死死压住剧痛,抬手轻轻按住陆司凛的手臂。
“让我来。”
陆司凛垂眸看向我发白的唇色、颤抖的指尖,眼底瞬间覆上薄怒与心疼:“你伤势过重,别硬撑。”
“这本就是我的因果。”我气息微喘,却字字坚定,“我要翻的案,我要守的人,不该由你来替我挡罪。”
我朝前踏出一步,直面满屋甲兵,声音清亮,穿透所有嘈杂:“流民一案,我今日当庭逆律改判。”
“京外流民,无罪。构陷罪名,作废。朝堂追责,止于我江砚辞一人。”
内侍瞳孔骤缩,怒极反笑:“放肆!民间野徒,也敢篡改朝廷定案!你真当大雍律法形同虚设?”
“你们的律法,本就是虚设,是杀人的刀。”我抬眸直视他,毫不畏惧,“真正的律法,护弱、惩恶、明是非、正人心。你们的伪律,媚权、欺民、藏污浊、埋白骨。”
“我今日废去这桩冤案,不是作乱,是归正。”
“牙尖嘴利!”内侍面色铁青,厉声下令,“全部拿下!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侍卫一拥而上,刀光映亮满室烛火。
苏絮尘浑身发抖,却还是死死挡在侧边,躬身嘶吼:“大人!诸位!三思!不可滥杀无辜!”
无人理会他的阻拦。
铁镣破空而来,直扣我的手腕。就在触碰到肌肤的刹那,周身经脉骤然炸裂般剧痛,眼前一黑,我身形猛地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逆律翻改圣裁大案,反噬远超过往任何一次。
是夺命的代价。
陆司凛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扶住,掌心稳稳托住我的手肘,触感一片冰凉。他低头看着我毫无血色的脸,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痛惜,转头厉声看向一众侍卫。
“谁敢动她。”
短短三字,沉冷如霜,带着极强的威慑。
昔日天刑台最高断刑官的气场,即便无官无职,依旧压得众人心头一凛。
侍卫动作骤然停滞,面面相觑,不敢贸然上前。
内侍咬牙怒喝:“陆司凛!你已革去官职,无权拦阻皇令!再敢包庇,视同同罪,一并斩杀!”
“同罪便同罪。”陆司凛毫无惧色,稳稳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坦荡决绝,“我半生执错律,造半生冤孽。今日能以身护正道,护无辜之人,是我之幸,非我之罪。”
我靠在他身侧,勉强稳住气息,轻声劝他:“你大可抽身,不必与我共赴绝境。”
“抽身之后呢?”他垂眸看我,嗓音低沉沙哑,“看着你被打入天牢、含冤赴死?看着数百流民三日之后人头落地?看着伪律继续横行、冤屈继续堆叠?”
“我退过一次,便会退无数次。今日不退,此生不悔。”
裴聿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满是荒唐与不解,语气悲愤:“陆司凛!你疯了!彻头彻尾的疯了!”
“你为了一个罪臣遗孤,对抗朝堂、对抗皇权、对抗整个天下!你对得起朝廷栽培,对得起陛下恩宠吗?”
“我对得起人心,便对得起天地。”陆司凛淡淡回他,“至于圣宠、栽培、权位,不过是捆住人的枷锁,弃之无惜。”
内侍彻底失去耐心,冷声下令:“全部拿下!抗旨者,杀无赦!”
数名侍卫同时上前,刀戈齐举。
陆司凛将我护得更紧,脊背紧绷,直面漫天刀兵,没有半分退缩。
剧痛不断侵蚀我的意识,我能清晰感觉到生命力在飞速流逝,手脚渐渐冰凉麻木。可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十年孤行,十年负重,我以为这一生,我都只能孤身逆路,以血肉饲冤魂,以性命抗伪律。
我以为世间无人懂我的偏执,无人惜我的孤勇,无人敢与我并肩逆天。
直到此刻我才知晓,这黑暗盛世里,终有一人,愿弃满身荣光,陪我以身殉道。
我缓了缓气息,抬眸看向盛怒的内侍,声音虽虚,却字字落地有声:
“你们可以抓我、杀我、定我谋逆重罪。”
“但我今日改判的流民案,天地可鉴,黑白分明。”
“我江砚辞,以残躯性命立誓——此后,凡大雍伪律构陷之冤,我见一桩,翻一桩。凡皇权屠戮之善,我遇一例,救一例。”
“哪怕千夫所指,哪怕尸骨无存,此生不改。”
陆司凛接下我的话,声线沉定如山,响彻整间书房:
“陆司凛,此生相随。共破伪律,共渡沉冤,共抗皇权,共守人间正道。”
满堂侍卫尽数僵住,无人再敢上前。
裴聿怔怔看着两人,眼底的愤怒渐渐褪去,只剩无尽的茫然与崩塌。
他守了半生的规矩、圣意、大局,在这两人以身殉道的决绝面前,渺小又可笑。
内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们,语气尖利:“好!好一对逆天悖道的男女!”
“既然你们执意找死,本座便成全你们!即刻传信入宫,禀明陛下!二人私改圣案、悖逆皇权、祸乱刑狱,罪无可赦!即刻打入天牢,秋后问斩!”
风声穿帘,烛火狂乱摇曳,映着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皇权震怒,是必死之局。
可我们眼底,再无半分畏惧。
伪律未破,沉冤未雪。
道心既立,生死无惧。
人间断罪,从此以血肉立碑,以性命明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