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璟来的那天，侯府门口的石狮子像是都翻了白眼。

我正在后院井边洗藕。十月的水凉得钻骨头缝，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节一下子就白了。沈忠一路小跑过来，脸色比那藕还白。

"姑娘——赵家公子来了。"

我手没停，把一根藕翻了个面，泥水顺着指缝淌下去。

"哪个赵家公子？"

"还有哪个？"沈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风刮走，"退您婚的那个。"

我把手从水里捞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来干什么？"

"说是——探望旧识。"沈忠的嘴角抽了一下，"老朽看他不像探望，倒像——"

"像什么？"

"像来收租的。"

我把最后一根藕扔进篮子里，提起来。

"让他等着。"

赵璟站在正厅里，穿着一件湖蓝色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脚上的靴子是京城"履云斋"的货——一双靴子顶普通人家半年的嚼用。他比七个月前我见他最后一面时胖了些，下巴多了一层，眼睛小了一圈，整个人像发过了头的馒头。

看见我进来，他先是一愣，然后嘴角翘了起来。

"沈姑娘，"他拱了拱手，动作敷衍得像在赶苍蝇，"别来无恙。"

"托你的福，"我说，"还活着。"

他的笑僵了一下。

"沈姑娘还是这么爱说笑。"他环顾了一下正厅——侯府的正厅已经七年没好好打扫了，但骨架还在。梁上的雕花、屏风上的山水、地砖的拼花，处处透着曾经的气派。"侯府倒是——气派。可惜，人丁寥落。"

这句话的刺，比他身上的熏香还冲。

"赵公子今天是来探望旧识的，"我走到厅中央，没给他让座，"还是来收退婚书的副本？"

他笑了一声，走到主位旁边的椅子前，自己坐下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挑衅——他坐的是客位，但选的位置正对着主位，暗示他才是这里该坐主位的人。

"沈姑娘何必这么尖锐。"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哗地打开，扇面上画着几枝竹子，题着"高节"二字——字是描金的，竹子画得像扫把。"我今天来，一是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二是——"

他顿了顿，扇子合上，敲了敲掌心。

"二是听说侯府最近来了位厨娘，手艺了得。小侯爷都肯开口吃饭了。我替家父——家父与镇北侯爷有些旧交——特来问候一声。"

旧交。户部侍郎赵德全和镇北侯的旧交，不过是当年一起在兵部大堂里站过队的交情。赵德全站的是裴炎的队。这一点，沈老侯爷跟我提过。

所以——赵璟不是来探望旧识的。他是来替裴炎探口风的。

探什么口风？探侯府最近有什么动静。探小侯爷是不是真的好转了。探那个让小侯爷开口的厨娘——到底什么来路。

"赵公子有心了。"我站在原地，没去泡茶，没去拿点心，就那么干站着看他表演。"小侯爷确实好转了。昨天喝了半碗排骨汤，今天早上吃了一小碗粥。"

"哦？"他眉毛挑了一下，"什么粥？"

"白粥。"

"白粥？"他笑出了声，"沈姑娘，你这手艺——就值一碗白粥？我听说你第一天来，用馊米野菜做了碗羹，把小侯爷吃哭了。那叫一个——"他拖长了调子，"感人。"

我看着他。

"赵公子，"我说，"你今天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听故事的？"

他收了笑，扇子又打开了，一下一下地扇。

"吃饭。"他说，"既然来了，总得尝尝沈姑娘的手艺。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厨娘，能让镇北侯府的小侯爷，七年不食，一朝破戒。"

他顿了顿，扇子停了。

"不会——是用了什么不该用的手段吧？"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正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沈砚辞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没有玉冠，没有金饰，就一根最普通的乌木簪子。但他站姿笔直，肩膀打开，目光像两把刀，直接钉在赵璟脸上。

赵璟的扇子"啪"地合上了。

"小、小侯爷——"

"赵公子。"沈砚辞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我侯府的门，你进来了。茶没喝，点心没吃，就急着给我扣帽子？"

赵璟的脸涨红了。

"小侯爷误会了，我绝无此意——"

"那你刚才说的'不该用的手段'，是什么意思？"沈砚辞往前走了一步。他比赵璟高半个头，加上那股从战场上带出来的杀气，赵璟在他面前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我是说笑——"

"我的厨娘，也是你能说笑的？"

厨娘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赵璟的嘴唇抖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病得快死了的小侯爷，站在这里的时候，气场能压得他喘不过气。

"小侯爷息怒，"赵璟站起来，拱手，"是我失言。我——我就是来尝尝沈姑娘的手艺。绝无他意。"

沈砚辞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门。

"厨房在那边。"他说，"沈厌，做给他吃。"

我走进厨房的时候，沈忠跟了进来。

"姑娘，"他压低声音，"赵璟刚才那话——是在试探您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术'。裴炎那边最近在查宫里的消息，如果赵璟回去说您用了什么旁门左道——"

"我知道。"我把篮子放在案板上，"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找茬的。"

"那您——"

"做给他吃。"我拿起刀，"做一道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菜。"

沈忠没再问。他转身去准备食材。

我站在案板前，闭了闭眼。

赵璟。户部侍郎之子。当年退婚的理由是"沈家没落，克父克母"。现在他来了，穿着湖蓝锦袍，戴着羊脂玉佩，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我是被他甩掉的破鞋，现在在侯府当个厨娘，是他可以随意踩两脚的下等人。

好。

那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下等人"做的饭。

这道菜，我在母亲食谱的最后一页见过。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小字：

"以奢治奢，以腻攻腻。朱门之内，酒肉之臭，闻者作呕。"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朱门酒肉臭。

食材选的是最顶级的——侯府库房里还有一些沈老侯爷早年存下的珍品：熊掌一对、鱼翅一斤、鲍鱼六只、燕窝一盏。这些东西放在任何一家酒楼，都是压箱底的宝贝。

但我要做的，不是把它们做成珍馐。

而是——把它们做成最让人作呕的东西。

第一步：熊掌。熊掌要先泡三天去腥，再炖六个时辰至软烂。但我今天没有三天。我只有——一个时辰。

所以我用了一招：滚水急焯，白醋浸泡，猛火快炖。这样做出来的熊掌，表面烂了，里面还是硬的，而且——腥味完全没去掉，反而被醋逼了出来，变成一种酸腐的恶臭。

第二步：鱼翅。鱼翅本身无味，全靠高汤提味。我给它配的高汤是——隔夜的馊米汤。就是第一天我做焦土回甘羹时剩下的那点底子。我把它煮沸，把泡发好的鱼翅丢进去，煮了十分钟。鱼翅吸满了馊味，捞出来，黏糊糊的，像一团泡发的烂布。

第三步：鲍鱼。鲍鱼要用刷子把表面的黑膜刷干净，然后打花刀，用高汤煨入味。我直接把鲍鱼扔进了一锅滚烫的猪油里——炸。炸到外皮焦黑，里面还是生的。捞出来，撒了一把粗盐——不是细盐，是粗盐粒子，咬下去嘎嘣响，咸得发苦。

第四步：燕窝。燕窝要挑毛、泡发、隔水炖。我把它扔进了一碗酱油里——泡了。燕窝吸了酱油，变成黑褐色，看着像一坨发霉的豆腐渣。

四样东西做好了，我找来一只最大的青花瓷盘——侯府最好的盘子——把它们摆上去。熊掌在中间，鱼翅围一圈，鲍鱼堆在旁边，燕窝浇在最上面。

卖相——惨不忍睹。

气味——酸腐、腥臭、焦苦、齁咸，四种味道混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盛夏的阴沟里发酵了三天三夜。

我端着这盘东西，走向正厅。

赵璟坐在原位，还在扇扇子。看见我进来，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笑。

"沈姑娘动作真快。"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盘子，"这就是你的——手艺？"

他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

笑容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

"朱门酒肉臭。"我说，把盘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赵公子不是来尝我手艺的吗？请。"

他盯着那盘东西，喉结动了动。

"沈姑娘，这——这看着不太对劲吧？"

"哪里不对？"我反问，"熊掌、鱼翅、鲍鱼、燕窝。四样都是赵公子平时吃得起的——哦，不对，赵公子平时吃的，应该比这些更精致。今天委屈赵公子了，将就一下。"

赵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公子，"沈砚辞说，"吃啊。"

赵璟咬了咬牙。

他伸出筷子——那只筷子是象牙的，一看就值不少钱——夹了一小块熊掌。

放进嘴里。

第一秒——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秒——他的腮帮子鼓了一下。

第三秒——他猛地捂住嘴。

"呕——"

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酸腐的熊掌味道在他嘴里炸开，混合着醋的尖酸和没炖烂的腥膻，像一团烂泥堵在喉咙口。

但他没吐出来。他硬生生咽下去了。

为什么？因为他在沈砚辞面前。他不想认输。他不想让这个小侯爷——这个他曾经看不起的"病秧子"——看到他狼狈的样子。

"还、还行。"他直起身子，嘴唇发白，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就是——口味独特。"

"赵公子喜欢就好。"我面不改色，"来，尝尝鱼翅。"

他犹豫了一下，又夹了一筷子鱼翅。

馊米汤的味道比熊掌更冲。鱼翅吸饱了馊水，一咬下去，酸水从纤维里爆出来，直接冲进鼻腔。

"呕——咳咳咳——"

这次他没忍住。他猛地推开椅子，弯下腰，对着地板——

吐了。

不是干呕。是真的吐。酸水、胆汁、还有早上吃的东西——一股脑全吐了出来。地板上黄绿一片，酸臭味混着他身上的熏香，弥漫了整个正厅。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哪还有半点"赵家公子"的体面。

沈砚辞站在门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看见这个人露出真面目的轻蔑。

"赵公子，"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讣告，"你吐在我侯府的地板上，是不是该——清理一下？"

赵璟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看着沈砚辞，又看着我，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他怕了。

他怕的不是这道菜。是——他终于意识到，这个被他退婚的女人，这个他以为可以随意踩踏的"厨娘"，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人。

他踉跄着站起来，连扇子都忘了拿，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跑。

跑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沈厌，"他哑声说，"你——你等着。"

然后他跑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吐的那滩污物还在散发着酸臭。

沈忠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拖把。

"姑娘，"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盘"朱门酒肉臭"，"这菜——老朽能不能尝一口？"

"不能。"我说，"这菜不是给人吃的。"

沈忠点点头，开始拖地。

沈砚辞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盘东西。

"朱门酒肉臭。"他重复了一遍，"你故意的。"

"当然。"我说，"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闻闻味道的。"

"什么味道？"

"侯府的味道。"我说，"他回去告诉裴炎——侯府的味道，是酸的，是臭的，是——快烂了。"

沈砚辞沉默了。

"但实际上，"我继续说，"侯府的味道——"我指了指他，"是他的味道。他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的东西——都是他自己的味道。"

沈砚辞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蘸了一点盘子里剩下的鲍鱼汁，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他说。

"咸得发苦。"我说。

"像他这个人。"

"像他这个人。"

我们同时说了出来。

然后我们——都笑了。

不是大笑。是那种——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气吐出来的笑。

赵璟走后不到一个时辰，沈忠从后门进来，脸色凝重。

"姑娘，赵璟没直接回家。"

"他去哪儿了？"

"去了兵部。"沈忠说，"我让门口卖豆腐的老张头跟着他——赵璟的随从在兵部门口等他。他进去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比在咱们这儿吐完还难看。"

兵部。

裴炎。

赵璟回去报信了。报的什么信？报的是——侯府的厨娘不是普通人。她做的菜，能让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当场呕吐。这不是普通的厨艺。

裴炎会怎么反应？

"沈伯，"我说，"帮我留意兵部的动静。赵璟今天从兵部出来后，去了哪里，见了谁——都要知道。"

"老朽明白。"

沈忠走了。沈砚辞还站在桌前，看着那盘"朱门酒肉臭"。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裴炎不会坐视不理。"他说，"赵璟今天这一趟，等于告诉裴炎——我们在查他。"

"所以他会先动手？"

"他一直在动手。"沈砚辞的声音沉了下去，"下毒、查宫、派眼线——他一直在动手。我们只是——刚刚开始还手。"

他端起那盘"朱门酒肉臭"，走到门口。

"这盘东西，"他说，"我让人把它送到赵府门口去。"

"什么？"

"赵璟吐在我侯府的地板上。"他说，"我得让他知道——他吐出来的东西，我原封不动还给他。"

与此同时，慈宁宫。

太皇太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叠发黄的纸张。那是她从慈宁宫密档深处翻出来的——二十年前的验尸格目。

验尸格目是宫中太医对皇室成员死亡后做的尸检记录。按规定，验尸格目一式三份：一份入太医院档案，一份入宗人府，一份入慈宁宫——因为阮贵妃是先帝宠妃，她的验尸格目，额外抄了一份送到当时的太后——也就是现在的太皇太后——手里。

她翻到第三页。

"阮贵妃，乙巳年七月初三薨。面色青紫，唇色暗黑，指甲发乌。太医院诊为时疫。然——"

"然"字后面，被划掉了一行。但划得不够彻底，透过墨迹，还能隐约看到几个字：

"然验其呕吐物，有——"

后面看不清了。

太皇太后翻到最后一页。格目的背面——通常只写验尸官的名字和日期——但这一份的背面，多了一个字。

一个很小的字。

刻在纸背面的，像是写字的人用指甲——或者针尖——硬生生划上去的。

太皇太后把纸举到灯前，对着光看。

那个字——

"裴"。

不是裴炎的裴。是——裴炎的父亲，裴渊。

二十年前的兵部尚书，裴渊。

太皇太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害死阮贵妃的是裴炎。但如果是裴渊——那裴炎只是——继承了他父亲的路？

不。不对。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阮贵妃写给诚王的那封信。信里说："裴炎之上，还有人。"

如果裴渊是毒杀阮贵妃的主谋，那"裴炎之上"的人——就是裴渊。

但裴渊已经死了。十年前病死的。死得"很安详"。

太皇太后把纸放下。

她闭上眼。

二十年的线，终于——又连上了一环。

但这一环，比她想象的更沉重。

因为裴渊不是一个人。他是——前朝余孽和当朝权贵的纽带。他活着的时候，编织了一张网。裴炎只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撕掉的那半截信——"此人——"后面被撕掉的名字，不是裴炎，也不是裴渊。

那——是谁？

太皇太后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月亮。

"阿阮，"她低声说，"你当年——到底看到了什么？"

【下期预告】

第8章：病榻前的博弈——裴炎终于亮出了底牌。他以"探视老侯爷病情"为由，带着太医堂堂印亲临侯府，实则要强行搜府、夺取账册。沈老侯爷拖着病体坐堂对峙，沈砚辞拔剑相抗。而沈厌在厨房里，用最后一点莲塘米粉做了一道"断魂面"——不是毒药，却比毒药更致命。面端上堂的那一刻，裴炎的脸色，比他带来的太医堂印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