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二天凌晨寅时动身的。

寅时的汴阳城还没有醒。打更的刚敲过四更，街上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黑，踩上去微微发凉。我换了一身夜行衣——不是黑色的，是深灰色的。黑色在夜里反而显眼，深灰融在夜色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百味楼在朱雀大街正对面，三层木结构，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四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百味"二字。白天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装修极尽奢华，朱漆柱子，雕花门窗，门口还摆着一对汉白玉狮子。和忆味斋的素白匾额、青砖灰瓦比起来，像暴发户站在读书人面前。

但此刻，红灯笼熄了。楼里没有灯。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绕到后巷。后门是一扇木门，上了锁。锁不复杂——一把铜挂锁，我从前在沈家老宅见过这种样式。母亲教过我怎么开：找一根细铁丝，弯成钩状，从锁孔里探进去，感觉里面的弹子——

"咔嗒。"

锁开了。

我推门进去。一股味道扑面而来。

不是食物的香气。是——一种甜腻到发腥的味道。像腐烂的花蜜，像发酵过度的醪糟，像——把一百种香料混在一起煮了三天三夜后剩下的残渣。

我屏住呼吸，往里走。

后厨比侯府的厨房大三倍。灶台有六个，全部是铜制的——不是铁锅，是铜锅。铜锅导热快，但养锅难，一般厨子不用。但食魂阁用——因为铜锅能最大程度保留食材的"原味"。

原味。

我走到第一个灶台前。锅是凉的，但锅底有一层残留物。我用指尖刮了一点，凑到鼻端。

不是食物。

是——一种胶质。透明的，微微发黄，像鱼胶，但比鱼胶更韧。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很熟悉的——味道。

血的味道。

但比血更——复杂。像血里混了别的东西。

我忽然想起钱三查到的那条线索："抽魂丝"。从活人身上抽出记忆，做成料理。

这锅底的胶质——难道就是——抽出来的记忆？

我胃里一阵翻涌。那团纸还在——圣上笔迹的那角纸，被我吞下去后一直没排出来。此刻它像一块石头，压在胃底。

我强忍着恶心，继续往里走。

后厨深处有一扇门。不是木门，是铁门。铁门上有一道小窗，窗上焊着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大锁——不是铜锁，是铁锁。比后门的锁大十倍。

门后面有声音。

很轻。像——呼吸声。但呼吸的频率不对。不是均匀的吸气呼气，是一下一下的——抽气声。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抽着。

我贴在门上，透过铁栅栏往里看。

黑暗中，有一个人影。

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但绑人的不是绳子——是丝线。透明的丝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缠在他的手腕、脚踝、脖颈、太阳穴上。丝线微微发亮，像月光下的蛛网。

他的脸——我看不清。但身形——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

那个身形——太像了。

像沈砚辞。

但——不是沈砚辞。

沈砚辞的左臂有一道疤——苍梧之战时被流矢划的。这个人的左臂——没有疤。

沈砚辞的眉骨上有一道细痕——小时候练剑被剑鞘磕的。这个人的眉骨——光滑的。

但骨架、肩宽、坐姿——几乎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压低声音问。

里面的人——猛地抬起了头。

一张脸。

不是沈砚辞。但——像。像到让人毛骨悚然。

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光。不是沈砚辞那种"空的"——沈砚辞的空是因为痛苦被压得太深。这个人的空——是因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墙还在，窗还在，但家具没了，人没了，连灰尘都没有。

"你——"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你是——来救我的？"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沈砚辞。"他说。

我的手攥紧了铁栅栏。

"不可能。"我说，"沈砚辞——在外面。他好好的。"

"他——不是沈砚辞。"那个人缓缓说，"他是——我。"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苍梧之战——"他闭上眼，像在回忆一件极其痛苦的事，"三千人里——活下来的——有两个。一个——带着记忆回来了。一个——记忆被抽走了。"

他睁开眼。

"带着记忆回来的——是他。记忆被抽走的——是我。"

我的手在发抖。

"你是说——沈砚辞——不是原来的沈砚辞？"

"他是。"那个人说，"但他——少了东西。少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副将——周崇山——死的那天——对他说的话。"那个人缓缓说，"不是'活下去'。是——'别信圣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副将临死前说的不是"活下去"？

那沈砚辞记忆里——那半口水的甜——那句"活下去"——

是谁放进他脑子里的？

"味先生——"那个人继续说，"在你们从苍梧回来的路上——截住了你们。他——抽走了你们的一部分记忆。然后——重新写了一段。"

"重新写？"

"对。"他说，"他让你——以为——你副将让你活下去。但实际上——你副将让你——别信圣上。"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因为味先生——要你——恨圣上。但不是——因为圣上害死了三千人。而是——因为——味先生要你——成为推翻圣上的——刀。"

我靠在铁门上，腿软得站不住。

所以——沈砚辞恨圣上，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的？

所以——他带着账册闯宫，从一开始就是味先生计划的一部分？

所以——圣上喝毒药自尽——也是味先生想要的结果？

味先生——要的不是一个清白的朝廷。他要的——是一个——被他操控的、新的朝廷。

"你是——真正的沈砚辞？"我问。

"我不知道。"他苦笑了一下，"我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他——带着我的记忆走了。我——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抬起手——被丝线缠着的手腕——给我看。

手腕内侧，有一排细小的针孔。密密麻麻的，像被针扎了无数次。

"他们——每天从我的记忆里——抽一点出来。"他说，"做成料理——卖给那些——想吃'真味'的人。"

我看着那些针孔。每一个针孔，都是一个被偷走的记忆。

"我怎么救你？"我问。

"你救不了我。"他说，"但你可以——救他。"

"怎么救？"

"让他——想起——真正的——那句话。"

"什么话？"

他看着我，眼神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一丝极淡的、极暗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去找——周崇山的尸体。"他说，"尸体——不会说谎。"

周崇山的尸体。

三千阵亡将士的尸体——应该早就被收殓了。但——如果味先生抽走了记忆——那尸体——可能——

"他——被偷了？"我问。

"不。"那个人摇头，"他——被——留着。"

留着。味先生留着周崇山的尸体——不是因为尊重。是因为——尸体上——有证据。

什么证据？

"他的——喉咙。"那个人说，"被——割开了。"

割开的。

不是战死的。是被——杀的。

副将周崇山——不是死在战场上。是——被人割喉杀死的。

而杀死他的人——在他临死前——把"别信圣上"这句话——塞进了沈砚辞的脑子里。

不是周崇山说的。是——凶手说的。

凶手——就是味先生。

我的手——攥紧了铁栅栏，指甲断了，血渗出来，我都没感觉到疼。

"你是谁？"我又问了一遍。

"我是——"他想了很久，"一个——被偷走了名字的人。"

我必须离开。

天快亮了。寅时已过，街上很快会有人。我不能被发现。

我最后看了一眼铁门后面那个人——他闭上了眼，丝线微微发光，像在充电。

我退出去，重新锁好后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百味楼。

三楼的窗户——有一盏灯亮了。

灯影里——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我。

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眉骨高，眼睛细长，嘴角上翘。

味先生。

他在看着我。

我转身，快步离开。

回到忆味斋，我直接去了厨房。

灶台上的铁锅还在。我走到灶神像后面——暗格还在。我摸出那本食谱。

翻开最后一页。夹层里——那张空白的宣纸。对着光看——水印的"沈"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我从来没注意到。

因为那行字——是用米汤写的。干了之后看不见。但如果在火上烤一下——

我把纸放在烛火上，慢慢烤。

字迹浮现了。

"食魂阁创始人——沈无归。沈家第六代长子。因修炼禁术'抽魂丝'被逐出家族。后改名'味先生'。其术——以活人之记忆为食材。百味归真之终极——非五味归一。是——无味之味。而无味之味——需先——忘尽一切。"

沈无归。

沈家第六代长子。

也就是说——他是——我母亲的——哥哥？或者——堂兄？

沈家第六代。我母亲是第七代。那沈无归——就是我的大伯？或者——堂伯？

他——是我母亲的亲人。

而我——要对抗他。

沈砚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差。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你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出去走走。"我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我忽然不确定了。这双眼睛里看到的东西——是真的吗？还是——被改写过的？

"砚辞，"我深吸一口气，"你副将——周崇山——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他说——活下去。"

"你确定？"

"我——"他的眉头皱起来，"我确定。我——怎么会不确定？"

"你再想想。"我说，"有没有可能——他说的——不是活下去？"

他沉默了。

然后他——忽然捂住了头。

"我——"他的声音变了，从平静变成一种——被撕裂的痛，"我头——好疼——"

他弯下腰，双手抱住头，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砚辞！"我冲过去。

他浑身在抖。不是冷。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翻江倒海。

"哥——"他忽然说了一句——不是"活下去"——是——

"哥——别信——"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变了。不是空的。不是灰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清醒。

像一个人——终于——从一场七年的梦里——醒了。

"别信——圣上。"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说的是——别信——圣上。"

他看着我。

"沈厌——我的记忆——被人改过。"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

"我知道。"我扶他坐起来，"而且——我知道——是谁改的。"

【下期预告】

第16章：周崇山的尸体——沈砚辞和沈厌连夜赶往苍梧战场遗址，在三千将士的乱葬岗中找到了周崇山的墓。打开棺木的瞬间，一股甜腻的气味扑面而来——和百味楼后厨的味道一模一样。而尸体喉咙上的切口——不是刀伤。是——被"抽魂丝"割开的。味先生的真面目，终于露出一角。而沈砚辞体内，那团被改写过的记忆——正在苏醒。